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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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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勖跟着淳于嵬跌跌撞撞得回到了禅房,江成风那盯着自己意欲挖掘一切的神情让他冷汗浸透了僧袍。自入了贝母山,一切的事物发展都不在卫勖能猜测的范围内,这种被强按着头在人世体味最残酷苦辣酸的日子让他都忘了对于自己来说时光年轮不过才走了十六载。江成风这个名字并不陌生,甚至勾着一些埋藏起来的过往,真的看到人站在自己面前时,却是这样的情势,若非有淳于嵬的维护,他怕自己当场就要露出马脚。
他以为淳于嵬拉自己来白马寺就是要一个脱胎换骨改头换面的机会,他等着淳于嵬口中那个蛊惑人心的“海阔天空”,却不曾想这突然一夜天地色变,朝廷、贝母山甚至云州都将触角牢牢扎进了本该世外超脱之地。
“以前竟未发现,你京城官话如此明显。”淳于嵬的声音将卫勖从混沌中拉了回来,“是我大意了。你今后不可多言,江成风、陆正不可单独碰着。”
“为何?”卫勖抬头看着淳于嵬,他又回到了白马寺苦行僧的状态,仿佛方才对着江成风时突然流转光华的不过是一场幻觉。
“死的觉尘,俗家姓名是李密,出家前原籍京城。”淳于嵬侧身靠着禅房大门,小心查探一番后压低声音说道,“李密的名字或许你没听过,但,如果你知道江成风,那么铁都尉府的名头你该听说过。”
铁都尉府!卫勖觉得这是一道炸雷,在他耳边硬生生炸开,炸得他几乎维持不住站立的身形,努力的平抑着突突得要蹦出来的心脏,终于开口说了一句“我未曾听过。”
淳于嵬上下打量了一会儿卫勖,看着他狼狈得维持着画皮,不仅内心一阵嘲笑,不过要撕扯开这层画皮倒不急于一时,“铁都尉府曾经是一个势力堪比贝母山的地方,只不过一个在阳光下,一个在地狱里。几年前铁都尉府一夜之间被剿灭,罪名是私通敌国。”淳于嵬轻描淡写得叙说了一段冰冷的过往,“奉旨带兵剿灭铁都尉府的,正是江成风。”
“可这跟觉尘有什么关系?”卫勖实在无法面对淳于嵬的目光,躲避得侧过了头。
“铁都尉府私通敌国的罪名有传言是府内有人密折直达天听。”淳于嵬的声音里突然带上了一种低沉的诅咒和嘲讽,“上上下下近万条性命一纸圣裁就齐齐去了阴曹地府。不过当年就有了个传闻,铁都尉府有五个数得上的人物没有在江成风奉旨斩杀的名单内。是特赦、是告密者、是脱逃了,不得而知。”
“你是说,李密,觉尘是铁都尉府那五个人中的一个?”
“十成中有七成把握。”淳于嵬轻蔑得笑了一下。
“可是。”卫勖突然间福灵心至,目光灼灼得对着淳于嵬,“淳于嵬,你只长我四岁,这些事你如何知晓?你到底是谁?”
一只虎斑小花猫,也有幻想自己是一头花斑猛虎的时候么?淳于嵬看着卫勖突然亮出来的小利爪,伸手过去对着他的脑门弹了一个不轻不重的脑壳,“你若有心,不妨先说说你的故事。”
果然这话一出,卫勖就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顿时没了气势。
“陆正来时是金刀镇的捕头身份,江成风如今暂领金刀镇政务浩浩荡荡开进白马寺,陆正若想继续干他的活儿要么亮明贝母山的命令,要么只有暗处行事。不过,在我看来,陆正和江成风不一定是为着同一件事来的,祠部来的那个跟个小白脸一样的家伙也有他的图谋。”淳于嵬没有继续调//戏卫勖的意思,捡着要点说道,“但有一样,他们没有一个人是冲咱们俩来的。”
“何以见得?”这话让卫勖一下子活了过来,有些兴奋得看着淳于嵬。
“十九层地狱走脱逃犯,贝母山就不是绕着弯派陆正一个人来了。而白马寺也不会就死一个人那么简单。”
“你是说,我们逃了的事儿贝母山现在还没发现?”卫勖有些不敢相信淳于嵬的这个推断。
“信不信在你。”淳于嵬起身走到床边,轻巧得跳起躺了上去,“白马寺现下的一切乱局与你我无干,但绝不可节外生枝,这就是我要嘱咐的。”
“度牒,”卫勖努力消化着淳于嵬的话,突然想到了什么。“那把火,可与你有关?”
淳于嵬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微微一笑便侧过身去,很快入了梦乡。
陆正此刻正如淳于嵬推断的,隐在夜色中,小心窥探着白马寺里的一切。在他看来无论是江成风还是祠部的人来的都太快了,仿佛早就围在白马寺周围,拿着盖了印信的空白文书,就等着事情一出,立马新签文书凑上来。
好在他陆正也算对得起贝母山出身,了通圆寂时,那嘴角残存的淡淡的桃花花香味儿让他很快的明白这是一种叫做“钩吻”的剧毒,只消指甲那么大点儿就能顷刻间要了人性命。这种毒曾是皇室秘药,十几年前皇室失传,却被云州所用,成了云州的秘药。这些事,非贝母山的核心人物不能知晓。也正是凭着钩吻,陆正不用等到江成风出现,便知晓云州已将手早早得伸了过来,只是他不确定云州此番和自己是否所为是同一件事。
白马寺的大火将陆正的希望烧走了大半,若非祠部的突然出现他都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如若白马寺明面上仍规规矩矩受朝廷世俗约束,那么度牒这些涉僧人管理的档案理当在祠部定期做备份。也许他要找的东西,祠部还存着一丝线索。想到这里,陆正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跟祠部来的那个小白脸郭涛过过招了。
而此刻的郭涛正在房间里对着斋饭抱怨天抱怨地,他生的确是比寻常人白上那么几分,加上嗓音又有些尖细,眉眼柔和,小白脸这三个字自他记事起就常常被人这么咒骂。入仕后,朝堂之上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同僚们自然明面上不会这样叫他,背了人,自然个个都不少如此打趣、诋毁他。祠部平素掌管全国宗教事务,什么道观、庙宇一切神神鬼鬼的场所,只要有了点儿规模都得到祠部这边备案。这本是个不甚繁重,也没什么具体考核指标的地方,太平年间只要没什么邪教教唆百姓闹事,祠部就是个动动笔头天天喝茶的养老好去处,甚至点卯都能混过去。
为着这等优差,被同僚当笑话言语捉弄自然也就没那么难熬,郭涛就这样在祠部混吃等死了三年,突然被宣去面圣,当场差点吓得尿了裤子。他还记得自己当时极没出息的被来宣旨的太监架着进了宫门,跪在殿内候旨入内的时候,抖若糠筛的丑态。
直到皇帝屏退众人,命他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