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意》糊白

33、第三十三章

　　“爸爸，你知道妈妈为什么会得抑郁症吗？”
　　钟意吃完了饭，赵爸爸没让她帮着收拾碗筷，打算自己来。
　　此刻，听到钟意的话，他弯着身子拿着碗筷的手停住了。
　　“小意，怎么突然问这个？”
　　赵爸爸放下碗筷直起身来看着她。
　　钟意没说缘由，只是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赵爸爸叹了口气，又重新坐下来，坐在矮矮的小板凳使他们看起来一般高。
　　“说起这个事情来，还是我对不起你妈妈。”
　　赵爸爸两只手抚上了脸，低了低头将整张脸埋在双手上。
　　钟意心里纳闷他说这话的意思，他又开了口。
　　“你妈抑郁症的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初要是去医院治肯定能治好对吧？”
　　他像是在问钟意这个问题，可实则他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可那又怎么能怪你呢？”
　　钟意问的是上一句话的疑问。
　　“是怪我啊，这病又不是不治之症，只是怪我没钱....”
　　他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
　　钟意没说话，脑子里想着事情。
　　赵爸爸这个分毫没罪的人却硬要将错误揽在自己身上，而那个千里之外的罪魁祸首却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钟意的沉默让赵爸爸也无法可说，他拿起碗筷起了身去厨房。
　　钟意知道他是去洗碗了。
　　她这次来就背了个背包，里面带了一套换洗的衣服，还有一个本子，是妈妈的那个日记本。
　　日记本放在书包里的最底下，她翻了翻衣服，拿出底下的日记本。
　　日记本很旧，有经常翻阅的痕迹，但钟意在拿到着日记本之后也就翻看过一次。在那之前，这日记本已经被翻阅很多次了。
　　应该是日记本的主人时常翻看吧。
　　钟意将本子摊开放在腿上，再度看本子里的这些内容，仍是觉得痛苦。
　　旁观者只是读了读这些字都难以忍受，更别说那当事人亲身经历了这些。
　　不知道翻看了多久，赵爸爸从厨房里出来时，钟意仍在翻看那日记本。
　　赵爸爸喊了她一声，她这才抬起头，脸上却挂着两行清泪。
　　“小意，这是怎么了？”
　　赵爸爸急冲冲的语气，他跟钟意相处的也不是很亲近，却未曾见这女孩这样。
　　妈妈过世时，她也哭过，是那种歇斯里地的哭。但却不是这种悄无声息的流泪。
　　钟意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将本子递给了赵爸爸。
　　他疑惑的接了过去。
　　“这是妈妈的日记本。”钟意解释。
　　钟意的妈妈应该是很喜欢写日记，这本日记本应该也不是她唯一的一个日记本，却是她唯一留下来的日记本。
　　本子的前面很多页都写满了字，和其他写日记的人一样，记录每天发生的事情，那会儿还是读初二的年纪。
　　每一页都标记着时间，是按着日期写的，一天都没有遗漏。
　　但从某一页开始，后面就断断续续了。
　　也应该是从那一天开始，她的世界就变了。
　　标记着日期的那一天，她写下的内容与往常不同，平常都是零零碎碎记录了一整天的大小事。
　　可那天，本子上洋洋洒洒的一大段字，记录的却只有一件事。
　　她被性侵了。
　　没有发生实质性的关系，却把该做的都做了，只是没到那最后一步。
　　日记中通篇的第三人称“他”。
　　他是谁？
　　这天之后的日记，都不再是一天一篇，而是很零散，有时候隔着一个月才会写一次。
　　后来她的日记里也不再是记录自己的生活，而是记录关于那件事的心情。
　　倒也不会天天都想起这件事，只是偶尔，每一次想起都觉得难受。
　　钟意从后面的日记中找出了关键信息。
　　那个“他”是家人。
　　妈妈在日记中为那人解释，也许是在心里为那人解释。
　　“他喝醉了才会那样的”
　　“他是我的家人”
　　“是因为喜欢我才会这样的”
　　……
　　这些解释不知道是否真的能在妈妈心中为那人洗脱罪名，或者仅仅是妈妈在骗自己。
　　所有的解释不过都是她在骗自己，她也不想为那人解释。
　　可钟意才不会看这些，错了就是错了，她不清楚妈妈为什么不怪罪那人。
　　可实际上，从后来的日记里看，妈妈一直没能忘记那些事。也许后来她的抑郁症也与此事有关呢？
　　赵爸爸看完了日记本，将本子递还给了钟意。
　　“你是想说你妈妈的抑郁症跟这个有关系？”
　　钟意没说话，她觉得就是这样。
　　“小意，你妈妈的抑郁症没去医院治过，我也不清楚病因到底是什么。”
　　他抬手抹了抹脸，又开口。
　　“你妈妈如今也已经过世了，为什么一定要弄清楚这些呢？”
　　赵爸爸说完叹了叹气，正欲转身走出去。
　　“我妈妈才四十岁不到，人生才只过了一半，再说准确一点，她的人生她只过了四分之一。”
　　钟意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已经没有了哽咽。
　　赵爸爸听到她的话停在了原地，愣了愣。
　　“抑郁症让她在人生只过了一半的时候自杀，也让她在人生只过了四分之一的时候就与世界隔离闭门不出。”
　　“小意...”
　　赵爸爸心疼的看着她，除了喊她名字，也别无他话可以说。
　　“所以我想弄清楚这是为什么。”

　　“然后呢？要把犯错的人绳之以法吗？”
　　赵爸爸一句话如雷醒耳。
　　钟意还真没想过“然后呢”。
　　她想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从一开始对舅舅的怀疑，到现在确定是舅舅无疑，她从来没想过要将舅舅怎么样，把他犯过的错误抖出来让他受惩罚吗？
　　不太可能吧？
　　事情过去了那么久，也没证据，唯一的证据就是那个日记本，日记本上面指代不明的对象。
　　钟意沉默了片刻，随即开口道“我不一定要把他怎么样，只是我不能忍受不知道真相的我一直跟害我妈妈的人住在一起。”
　　“爸爸，舅舅他...对我很好。”
　　她又补充了一句。
　　“那个“他”是你舅舅吗？”
　　赵爸爸不太清楚钟意的意思。
　　“对啊，他喜欢妈妈，而且他钱包里还放着妈妈的照片。”
　　赵爸爸没说话，钟意猜测他应该是不太信，毕竟凭着这几点也没什么信服力。
　　“爸爸，周家只有舅舅和外公两个人。”
　　她声音冷静的说了这么一句。
　　妈妈在日记中指出了那个“他”是家人，而她的家人只有两个人，总不可能是外公吧？
　　钟意之前只能说是怀疑舅舅，可他钱包里的照片不也说明了他喜欢妈妈吗？
　　明明自己就已经结婚生子了，噢孩子是领养的，但也结婚了，钱包不放自己妻子的照片却放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妹妹的照片？
　　“可是，你妈妈当初让我把你送到舅舅家。”
　　赵爸爸说了这么一句话。
　　也对，当初是她让他送钟意去舅舅家住的。
　　“但我不会再住他家了。”
　　钟意语气坚决。
　　“那你住哪里？你妈妈....”
　　“我今晚就不住这儿了。”
　　没等赵爸爸说完，钟意就打断了他的话。
　　原本她是打算今晚在这里住一晚的，可突然她就不想了。
　　赵爸爸也未必是同她站在一边的，当初他听妈妈的话将自己送到舅舅家。
　　如今，钟意同他讲清楚舅舅是怎样的人，他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情绪。
　　想来，他是不在乎这些的。
　　从来没有一个人能理解自己。
　　赵爸爸原本也不算她亲爸爸，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人本身就没有多大感情。
　　钟意不想把自己的情感寄放在此处，她也不能。
　　书包里的衣服都未曾拿出来过，她将日记本又塞了进去。
　　“那我现在就走了。”
　　赵爸爸还没从她上一句话反应过来，就听到这一句始料未及的话。
　　他也没说出拦她的话，不知道是嘴笨不会说，还是不说。
　　钟意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性格敏感的人，其实刚刚赵爸爸再听到她说不回舅舅家住的时候，他立马问她去哪里住，却未曾开口让她就住在这里。
　　当然赵爸爸跟她并不亲近，只是钟意难免还抱我一丝幻想。
　　总觉得如果自己有一天无处可去，这里会是唯一接纳自己的地方。
　　可总归是想多了。

　　下午，她又坐了回程的车回去了。
　　大巴晃晃悠悠的开着，中途转火车，钟意无聊至极。几次拿出手机都不知道玩什么。
　　除了昨天晚上的未接电话，周游再未联系过她。
　　钟意看了看时间，这时候周游那里是半夜了。
　　其实她挺想给他打个电话的，想听听他的声音。
　　更想见到他。
　　想到这里，钟意又想起舅舅来。
　　当初说好的出国还需要舅舅帮忙呢？
　　还要出国留学吗？
　　不了吧。
　　那应该也不能马上见到周游了？不能当他学妹了？
　　真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