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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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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是所有季节都存在薄荷花。况且,把如此惊人数量的薄荷花运输到远离市区的工地,也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霍执没有向她解释是如何做到的,只是问她心情有没有好一些。
“你该不会是压榨了工人兄弟,让人家帮你摆花吧?”姜枣捉着他的手指,口吻轻松的打趣:“如果是这样,我可是会举报你的。”
男人凑到她颈侧,偏头去追她的眼睛,“让我听听,你举报我什么?”
“资本家,剥削工人,仗着财大气粗强迫人家出苦力,让大家谴责你!”
她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再回头,在重重夜幕中对上面前宠溺纵容她的一双眼。
霍执抬眉:“但凡帮我的,我可都给了四倍加班工资。”
女孩捉住他衣袖,清洌洌的眼眸抬起。
他便顺着杆子往上爬,抬手去抚她仍然有些泛红的眼尾,得寸进尺的吻她额心。
在后半夜,大抵因为有这个人陪她,姜枣没有再做噩梦。她觉得,或许真的是自己多想,所以才会有种不太好的直觉。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一场梦而已。
次日上午,工头火急火燎的跑过来见她,说找到了她要见的那个人。
成年男性,三十多岁,和工地上的大部分工人一个装扮,肤色也是健康的黝黑。他模样很憨厚,站在她面前时还有些不好意思,不敢抬头看她。
姜枣有些疑惑,这个人和她要找的人年龄并不符合,明显不是一个人。
“这是那个人的儿子,一直在工地上,我之前见过他爹,所以对这姑娘提到的那个名字有些熟悉。”工头从头到尾的仔细解释:“他爹身体不好,常年住院,没办法过来,我就只能把他儿子叫过来了。”
了解大致情况后,姜枣点头,眼神落向门槛边。某人抱着手臂靠在那里,不动声色的审视来者,看得人心里发怵。
察觉到她的意思,霍执施然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姜枣把开启录音的手机偷偷向身后的枕头里藏,斟酌语言:“你好,我叫姜枣。你应该不认识我,不过你肯定认识我父亲。”
她放缓语速:“我父亲叫姜鲁生。”
这三个字在多年前是被全国唾弃的对象,放在现在,依旧是惹人生厌的存在。
原本满面笑意的工人像是在表演变脸,看向她的眼神里瞬间生出敌意和抵触。
这个反应其实已经足够给出答案,注定和她所期待的情况相驳。姜枣勉强维持微笑,继续:“这次麻烦您过来,是想问一下当年的真实情况。您父亲那时候在场,了解到的肯定比媒体上报道的要真实,您……”
“媒体是怎么报道的,你父亲就是怎样做的。”
工人躲开她的目光,阴阳怪气道:“你还指望你父亲有冤情?他就是个混帐东西。”
“……”
姜枣沉默,一时间有些控制不住情绪。
眼睛隐约开始酸胀,她便闭上眼,尽快接受这场毫无收获的调查,在短暂几秒后恢复理智,重新开口:“不好意思,还专门把您请来,冒犯您了。”
“不过您虽然不了解我父亲那场事件的其他情况,但应该记得那场事件里被卷入的工人?您放心,我们已经把债还完了,只是想找机会当面向这些人道歉。”
姜枣发自内心的感到无力,她的双腿甚至有些站不住。
虽然非常渴望知道当年姜家落败的真相,但她对于那次事件实在了解太少。姜氏下所有企业的大小项目从来只由父亲一人过目,很少向她和母亲、姐姐透露。
她只知道父亲经手的一个项目出了大问题,牵扯到好几个家庭。
工人有些烦躁的摆手,表现出想要离开的意图,回答:“我爹那一辈的事儿,我哪知道太多。你问的这些东西,我也只能凭印象回答,都还不一定是对的。”
“当年那事儿涉及好多人呢,上百上千号,我咋可能都记得?”说着话音一顿,他像突然想起什么,拍脑门:“不过有个男人,我记忆很深。他儿子学习成绩很好,在重点高中读书,还总在市里拿奖,也拿过几个国家级的奖。”
姜枣人还在原处,但耳膜却仿佛被充满水。
听见这句话,原本已经那些焦躁不安的直觉再次出现,重而猛烈的搏击着她的心脏,让她抗拒继续听下去。
但她已经来不及捂耳朵。
工人没有注意到面前女孩的异常反应,回忆起那个名字:
“好像姓霍,叫霍执。是个天才呢。”
·
事情发生在八年前,如今,很多问题已经找不到答案,包括工人回忆起的这个名字。直到离开时,这位工人都还在反复强调,叫霍执的小孩不一定跟姜氏的事件有关,只是有印象,也可能是他记错。
姜枣理智听他交代完这些,没出声,送人离开工地时,郑重认真的向对方道谢。
等车消失在公路尽头后,姜枣都还在想,她的直觉有时候是真的很准。怪不得近些天心神不宁,原来是埋着这样一颗雷。
霍执呢?他知道他父亲的事可能和姜氏有关吗?
如果知道了,她昨晚做的那个梦,会不会变成现实?
姜枣已经坦然接受这次调查无果的事实,被迫接受更残酷的可能性。这些问题,她自己肯定是想不出答案,也不敢随意揣测。
没有勇气直接把事情告知那个人,姜枣最终选择一个中介人——让顾准帮忙转告。
顾准听她讲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在电话那头足足沉默十分钟,但大概能理解她的难处,最终答应帮忙转告,只是让她做好思想准备。
“怎么会这样……”顾准也百思不得解,觉得上帝是在跟这对小夫妻开天大的玩笑。他从来没想过,姜家的事会和霍执父亲有关。
不过既然事情已经发生,那也只能硬着头皮去面对。
顾准帮忙出谋划策,委婉道:“校花,依照我对那位霍大医生的了解,他应该更希望你能直接跟他谈这件事。你确定要让我转告?”
女孩良久未说话,再开口,她无可奈何的轻叹:“你告诉他,也许他更能接受。”
“……也是。”
挂断电话后,姜枣又把这次调查的结果发给了乌叔叔。她知道乌叔叔尽力了,查出这样的结果也并不能怪乌叔叔。
如果事情真的那么容易解决,当年姜家落败的速度也不会那么快。
乌叔叔安慰过她,向她表示会继续留意姜家当年有关的信息,一有进展就通知她。姜枣感谢过对方,屏着呼吸按下电话的挂断键。
一瞬间,世界都仿佛安静下来。
她好疲惫。
傍晚七点,霍执还没有回来。算着时间,他这时候应该已经接到顾准的电话,知道了他父亲和姜家可能会有的恩怨。姜枣在想,那个人会是什么反应。
也并没有留给她太多思索的时间。工地的门在晚上的某个时刻被叩响,经过她的准允后,男人推开门,风尘仆仆的进屋,并没有在第一时间看向她。
月光将他修长的影子印在地上,随着迈近的步伐,那道黑影也被拉扯抻长。
屋里能坐的地方十分有限。一个简陋的小破凳,或者床上。平时霍执来这里找她,都是会不讲道理的跟她挤在床上,非要跟她离得很近才满意。
今晚却是毫不犹豫的扯来凳子坐。
男人扯松衬衫领口,终于抬起一双冷彻的眸。
他看向她的眼神是有距离的。
姜枣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床单,突然有些后悔自己没有先一步离开工地。
本以为自己会听到一些很难听的话。姜枣等待许久,面前却毫无动静,她疑惑抬起头,发现霍执还在看她。
不过终于开了口,讲话时的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闲散随意的态度:“我听顾准说,你的事情已经办完了。既然办完了,那就没必要留在工地上,这里条件也不好,不适合待太久。”
姜枣有些摸不清这个人的意图:“嗯?”
“我给你买了明天的航班,回去后也不用急着跟萌萌上课,陪她玩两天,她最近的心情也不是很好。”
霍执任由她打量,继续道:“我先不跟你回去,还有事要办。”
这些话都不在姜枣的意料之中,她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甚至在怀疑顾准到底有没有把那件事告诉这个人,否则这个人怎么会只字不提?
姜枣还在等待对方的后话,可对方却并没有再继续与她交谈。霍执拿起桌上的手机,和来时一般利落起身,径直向门的方向走去,俨然是准备离开的意思。
姜枣条件反射的追上去,看见男人背着身冲她摆手,“晚安,早点休息。”
怎么能早点休息?她要是搞不清楚这个人的态度,一晚上都别想好好睡!
姜枣原地刹住,即使脑子里的想法乱七八糟,即使她根本还没想清楚该怎么和对方谈上一辈人之间的事,但她还是没忍住冲动,询问:“霍执,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男人本就缓慢的步伐停住,侧身,正在把玩手机的动作也慢下,难辨情绪的眼神看她:
“问你?”
姜枣心脏骤停。
他嗓音混在工地的杂音里,里面是轻到几乎听不清的自我嘲讽:“问你什么?”
“我要是问了你,你是不是就准备和以前一样,再找次借口,跟我分第二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