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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直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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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处工地所负责的项目不算小,工人数量众多。姜枣想找到自己要见的人,必然要询问工头。而且不一定能见到。
乌叔叔给她的信息,只有对方的姓名和年龄,并不清楚对方是否还在这里工作。
霍执帮她把工头叫来,她向工头询问那个人的名字,满眼希冀的等待工头给她一个好的答复。但意料之中,工头的答复并不准确。
“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刚才还在搬砖的中年男性浑身尘土,脸上是被晒出的条状纹路,为难的皱起脸:“姑娘,我给你查一查吧,恐怕得等段时间。这人肯定在我们工地上,不过我不清楚他是什么时候的班。”
姜枣感激道:“谢谢,辛苦您了。”
男人笑着挥手,说不用谢,要不是托她的福,他们也等不来霍执那样的好医生。
她没出声,但心里也清楚,霍执来康洛县应该不全是因为她。医院确实有这个任务不假,他主动要求过来出差,应该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办。
来工地以后,霍医生尽职尽责的帮工人们解决身体上的问题,并不比在医院清闲。
姜枣闲来无事,经常和远在京市的顾准聊天。顾准最近在打点萌萌的事情,倒也不算很忙,尤其是在霍执离开京市以后,在通讯软件上更加活跃起来。
[顾准:我听我家老爷子讲,说是霍老先生帮霍执查到了一些事,跟霍执的生父有关。他知道你去康洛县以后,原本也是打算飞过去,听到霍老先生这么说,就直接改了最近的航班。]
[顾准:不过我也不知道他具体是去办什么事,校花,你认识霍哥的生父吗?]
霍执的生父?
一些久远记忆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现,让她想起当年急救室外少年孤独的身影。
姜枣按灭手机屏幕,思绪有些纷乱。她不知道霍执的生父叫什么,不过,关于霍执的家庭状况,她确实比大多数人了解的要多。
在确定关系之前,有关家里的具体情况,霍执从未向她透露太多。她只知道霍执的家里很困难,父亲在工地上班,母亲在家做零活,因为老一辈的疾病,他连同他的父母省吃俭用的攒钱,好不容易才把看病的债还上。
高三那年,霍执父亲所在的工地项目承包方出现问题,他父亲的工资被拖欠,工人们集体罢工,扯着白布条四处维权。
他的父亲是维权带头人之一,为了把事情闹大,带着几个工人爬上建筑工地,威胁上面那些负责人,如果不给工资,就跳下去以命鸣不平。
原本只是威胁,
可兴许是当时的哪个人吼的太大声,又或者哪个人的情绪过于激动,推搡吵闹间,霍执的父亲失足掉下楼,成为这次维权中搭上的第一条人命。
姜枣当时在家复习,已经许久没去学校。要不是生日时听说霍执在医院,头脑发热的赶过去,也不会知道那个人家里出事的情况。
霍父刚摔下去时并没有立即死亡,但由于现场混乱,送到医院的时间有些晚,人被推进重症急救室里,几个科室的医生连夜开会商量怎么救人。
母亲因为重大打击精神失常,不能去医院。少年只能自己守在医院,和医生商讨。
正式宣布死亡,是一个月以后的事。
家庭的意外确实给霍执带来不小的打击。也正是在那时候,她隐约开始理解这个人最开始时为什么不喜欢自己。
后来发生的故事,也是在这次意外的伏笔下慢慢延伸而出,是他们都未料到的。
工地上几乎没有安静的时候,机器运作的声音聒噪乱耳。姜枣双手扶着简易房的窗台,忽然从内心油然而生一股焦灼,让她甚至有些心律失常的直觉。
这趟来康络县,她原本就很紧张。
工地上的用饭时间也是统一的,自然不会有太高级的饭菜,她们和工人的待遇一样。霍医生倒是不怎么挑食,只是担心自己的小女朋友挑食。
好在工人们照顾她们,给小姑娘留的都是最嫩的肉,连汤都留了好大一碗。
姜枣盯着面前的饭菜,其实没有太大胃口。倒也不是因为挑食,只是各种各样的事情塞满了她的身体,让她的胃很难感受到饥饿。
她拿着筷子戳。霍执坐在她面前,双手抱臂,颇有耐心的看她戳来戳去。
“多大了,才刚上幼儿园?”他话里有话的拿她逗趣:“难道吃个饭还要我哄?”
姜枣放下筷子,沉默。
又忍不住实话实说:“不是很饿。”
“心里有事儿?”
他用筷子轻戳她脸侧的肉,皮笑肉不笑:“就因为没见到自己想见到的人?所以连饭都不吃了?”
“……”
“你吃醋之前能不能讲一下道理。”姜枣刚要生气,看见对方满眼捉弄,整个人就好像被扎破的气球般飞速蔫巴。
思来想去,自己确实不应该瞒着霍执。毕竟她也不希望霍执有事情瞒着她。
姜枣犹豫片刻,斟酌道:“我要找的那个人,和几年前姜家的事情有关。你知道的,我爸爸犯了事,我家欠债。其实我一直都觉得,当年的事情另有隐情,我爸爸不是那样的人。”
鼓起勇气说出口后,姜枣才忽然想起来,她当年究竟为什么要和这个人分手。
霍执面上倒也没有显露其他情绪,只是伸出手,将她面前的碗筷推的近一些,哄劝:“我以为多大点事,你先把饭吃了。”
姜枣听话的重新拾起筷子,只是并未动作,她喉咙干涩,心脏因为接下来要问出口的话变得紧绷:“霍执。”
“嗯?”
“你这次来,是不是也为了你父亲的事?你也想知道那时候究竟是什么人拖欠你父亲的工资,害你父亲去世。”
男人将筷子从她指间掰开,把饭菜里她不喜欢的东西挑拣出来,密而沉的眼睫落下,让她看不见他究竟在想什么:
“是。”
他停顿片刻,又道:“二十多岁的年纪,天天惦记这些苦大仇深的事。你要报仇?”
“……”
姜枣重新从他手里把筷子抢回来,没好气的在嘴里咕哝好一阵。
虽然那些事仍旧堵在胸口的位置不上不下,但她的心情确实因为这个人变好不少。
晚间,霍执说要给几位工人检查伤情,没有陪她太久。姜枣便自己躺在床上翻新闻,看到的都是些无聊的小道消息,反而让她更加心神不宁。
好不容易抚平的焦虑和紧张,在睡梦中再次以汹涌的攻势袭来,溺住她的感官。
她看到迷茫的父亲被警察带走,看到憔悴的母亲晕倒在地上,看到家里原本茂盛的小花园在一夜之间落败。姜宅门口的路人指指点点,说他家都是吃人血馒头的千古罪人,不该抓起来,就该直接枪.毙。
这些场景和她八年前见到的一般无二,在梦境中,只有一个存在和八年前不同。
少年站在医院门口的路灯边,手里是其生父的死亡通知书,光下的眉目幽沉阴戾,带着刺:
“抱歉,姜千金。”
“有什么样的爹就会有什么样的女儿。我想,你应该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姜枣猛然间惊醒,视线在黑暗中久久无法聚焦。她甚至半晌才反应过来,此时此刻已经是八年后的岁月。她不再是学生,霍执也不再是少年。
工地夜间的风都夹杂着水泥和沙砾的味道,依旧有些轰鸣声,压过她的呼吸。
她走出临建房,想透透风,恰巧在门外的走廊见到那人身影。霍执指间夹着烟,但没点,听见动静便看过来,深邃却有温度的瞳孔里倒映着她的身影。
“脸色有些差,”他伸出手,作迎接她的姿势,笑:“不会又做噩梦了吧?”
姜枣没回话,只是莫名突然有些委屈,抿唇,迎着他的拥抱走过去,和他并肩。
在室外,机器运作的声响更大。这时候,她只听得到自己和身边人的呼吸,脑海里依然是挥之不去的噩梦,以及少年面带讥诮的那句话。
霍执注视她,开口:“你心情还是不太好。”
“嗯。”
“来,”他把那根多余的烟叼在唇间,抬手揽住她的肩,稍微将她向怀里拉近。一丝扰人的烟味、混杂忽然浓郁的纸墨香,盖过工地上其他乱七八糟的味道,
“你的丈夫给你准备了一些东西。”
姜枣才发现,这人已经站在这里很久。他大概是有意等她醒来,如果她明早才醒,不知道这人会不会就在原地等她到明早。
男人在她面前拨了响指。
晚风拂过,将工地周边纷乱的杂草吹得散开。
工人们照旧在做自己的事,似乎所有人都没发现,又似乎所有人都早已经知道,草丛中多出成簇的、繁茂的薄荷花,在黑夜里招摇,焕发着蓬勃的生机。
姜枣想起来,这人读书时在广播室桌上插着的那瓶薄荷花,到毕业时都长得很好。
她也突然想起来,
薄荷花的花语,是永不消逝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