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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   小歇片刻,窗外光线渐暗,应是快到晚上了,我坐起身来喝了一碗粥,觉得身上松快了许多,可以应付一场长谈了。
      “唐梦,我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
      “明日辰时,大开天香楼门,将我乱棍打出去。”即使要受辱,时间、地点、方式,我都要自己决定。
      “……你疯了!”唐梦伸手试试我额头的温度,“还有一点烧,不要胡言乱语了,你该知道我是绝不会这么做的。”最后一句话说得一字一顿,坚决异常。
      基本上,唐梦是个一旦拿定主意就不会让步的人,想说服她按我的意思办很难很难。不过我了解唐梦,她非常护短,所以才如此回护我;但同时也很有责任感,眼看天香楼停业、属下被押一定心如火焚;最重要的是,她爱唐斐,蜀中正在大打出手,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左回风无异于把唐门推入火坑。顶着这么大的压力护我这么久,唐梦,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我问她:“就这样耗下去,唐门怎么办?”
      “…………”
      眼看着窈窕的身躯抖了起来,我咬着牙再问:“被关起来的人何辜,你忍心不管他们,让他们在牢里受苦,也许还有严刑拷打?”
      “…………”
      叹了一声,把她揽过来:“丫头,你我都知道怎么办最好,听我一次吧。”
      “不要。”唐梦还是摇头,“左回风……为什么要找你的麻烦?他会对你怎么样?”
      一时语塞,胸口闷了一下,刚才吃的粥在胃里不安分地上涌,连忙忍住。
      然后我轻松地笑了:“你以为我离开这里以后会乖乖到左家庄去吗?只要你按我说的做,这里就与我撇清了关系,左回风没有理由再难为你了。我一出楼门就直接出城去,谁也找不到我的,你还不晓得我的本事么?”
      “你还病着没有好……”
      “我可是大夫。”
      “可是……”
      “别可是了,就算真的去了左家庄,左回风也不会拿我怎么样的,他只是想要我帮他配制几种药材而已。”我凝视着唐梦的眼睛,也是一字一顿:“你信我这一次。”
      唐梦低下头久久不作声,我看见如珠的水滴一滴滴落在床缛上,很快连成了一片。
      “小梦……”
      唐梦伏在床边小小地抽噎起来:“我曾经说过,在我这里,谁也动不了你的……”
      别哭了,唐梦,象你这样温柔的女孩子应该是被人护着宠着的,没用的是我。
      我们何时再见呢?只要还活着,总有一天我会用刀架在唐斐脖子上,让他亲自抬着轿子来娶你……

      借口说要独自想想明天的逃跑路线,把唐梦逼回自己房间里,我铺开纸笔给唐斐写了一封长信,一直没有机会也不敢对唐斐讲的话,这次必须写下来了。其实如果可以,我希望当面对他说清楚,但是以唐门现在的状况和我现在的处境来说,还是写下来以防万一的好
      写完审视再三,突然觉得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轻松而清爽。等明天出了天香楼的大门,我就再也无所顾忌了。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我的母亲,不是干娘,是我心目中真正的母亲。我的名字是她取的,她说唐悠的悠是悠然的悠,悠闲的悠,岁月悠悠的悠;唐斐的名字也是她取的,意思我大概猜得到。她盼望我云淡风轻悠悠闲闲度此一生,盼唐斐出类拔萃出人头地不枉此生,而我们两个也确实各自朝她希望的方向在努力。
      母亲是有些来历的,她正式嫁给父亲时,花轿里除了她还有两个很小的孩子,一个是我,一个是唐斐,我是父亲与母亲的孩子,唐斐则不是。唐斐的父母已经死了,我见过他母亲的画像,是个淡扫蛾眉,风华绝代的妇人。
      母亲对我自然很好,但我知道她对唐斐更好,她经常用非常慈爱的目光远远望着唐斐,目光里带点歉疚。她去世时我十二岁,她把我单独叫到床前,告诉我,这一生,你都欠唐斐很多东西,所以你要帮他,其他时候,你当悠闲的唐悠就好了。她的目光平静安详,她说:“你自小就是个善良的孩子,我相信你。”
      说出这种话的母亲,你知道吗,我心里一直一直在怨你。不过,你说的话都很对,我的确的确欠了唐斐很多东西,所以这封信必须交给他。

      昨天耗了许多神,于是清晨起床的时候头就有点晕,自己号一下脉,又乱又浮,心里只有暗暗叫苦。我把信交给唐梦:“此间的事一解决,请你动身回一趟唐门,把这封信亲手交给唐斐。”看见唐梦神色郁郁,又强调了一遍:“记住,一定要亲手交给他,绝不可以假手他人。”
      只有交给唐梦,我才放心,而且这下子,她终于有理由去找唐斐了。
      唐梦点头,递给我一个荷包,要我收在怀里,她悄声对我说:“秋哥,我替你收拾了一个包袱,已经派人送到你原来住的地方了,你离开这里就去取吧。”
      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心情,这个场面说不定会令我笑起来,十足好像一对情人告别时交换定情信物。

      辰时正是大街上车水马龙、人流滚滚的时刻,天香楼地处繁华大街最繁华之处,加上连日来传闻不断,更易招人侧目。所以当两扇多日未启的正门缓缓开启,我被几个壮汉连拉带拽,连打带骂地推搡而出时,门口很快就人山人海挤成一团了,叫骂声伴着叫好声、应和声,以及烂菜叶子、臭鸡蛋乃至石子等等这种场合必不可少之物铺天盖地丢了过来。一个为人不三不四,手脚不干不净的庸医此刻该受到的最热情的款待,我尝了个遍。巨大的声浪很快就令我晕了头,接着额头一痛,被一块碎石打中了,鲜血顺着鼻梁涔涔而下,迷了一只眼睛。无数鄙夷的目光如针尖如芒刺,加上身周许许多多又推又拉的手臂,我感到自己象深陷巨大的漩涡中,全然身不由己。
      然而不知为何,心中一片木然,什么感觉也没有。
      我试着拨开人群挤出去,却发现自己很快就力竭了,身体一阵阵虚软,汗透了重衣,最后惟有闭着眼睛任人推来推去,只求不必当场倒在地上。
      如此一来,人人都应知道我已被驱出天香楼,从此与那里再无瓜葛了,也不枉了闹这一场。其实不这样做也是可以的,可是我宁可如此,我已经无力与左回风多做周旋,也已经厌倦了自己。
      也不知过了多久,周遭一切渐渐远去,我睁开眼睛坐起身来,发现自己竟置身于一条阴沟里。原本整洁的衣服被撕成一条条的,头发上的束带早就不知哪里去了,头发披了一身,手上身上全是污渍,脸上只会更糟。这个样子大概跟活鬼没什么区别。左回风若是见了这副德行,怕是可以拍手称快了,不过那也得他先认出我才成。
      还好,身边有一棵树,我扶着树干缓缓站起来,慢慢松开手走了几步,步子还算稳。先去取包袱吧,至少可以换一身衣服,洗干净手脸再去左家庄。看看天,已过了正午,我遇树扶树,遇墙扶墙,一步一步挪过去。今天是个大晴天,太阳懒懒地照在身上。走着走着,眼前忽然挡了一片阴影,我朝旁边迈一步,打算绕过去,阴影也跟着移一步,仍然挡在面前。怪了,我蹙起眉毛仔细看着地面,才发现那是一双男鞋,顺着鞋把目光一点点挪上去,一件青蓝色的长袍,再上面是一张很俊秀感觉很熟悉的男人的脸,只是脸色不大好,一脸煞气。我盯着这张脸看了许久,终于辨认出那是左回风的脸。
      我不记得和他面对面站了多久,他很有耐心地等我作出反应。乾坤朗朗,光天化日,一个满身泥污的人和一个衣着光鲜的人互相凝视着,一言不发;一个刚刚被丢进阴沟,一个人人见了都得低头哈腰。我忽然觉得这种情形很可笑,非常可笑,可笑极了,于是我倚在身边一棵树上朝他笑了。左回风,你赢了,大获全胜。你现在满意了吗?就算你还不满意,我也没有办法了,我最多也只能作到这些了。
      他的嘴唇开开合合却没有声音,于是我皱起眉问他:“你在说什么?”还是听不到他的声音,天和地都在乱转,面前的左回风也在乱转,恍惚间他跨了一步跨到我身边,我隐隐觉得这是不妥的,于是急急地后退了一步,这一步急退下来,一片巨大的黑幕压下来,把一切都遮住了。
      最后的记忆是地面冰冷坚硬的触感,却令我心头一阵踏实,我知道,至少是现在,可以解脱一会儿了。

      结果一解脱就解脱了两天,昏昏沉沉,时冷时热,睡梦中感觉到除了不时来来去去的脚步、奇苦的药汁以外,还有很专注锐利的视线,若不是被人盯着的感觉难受,我说不定可以再多解脱两天。
      张开眼睛,我就看到了左回风。
      我置身于一间宽大舒适的房间里,躺在一张同样宽大舒适的床上,棉布床缛,细布面的丝绵被,离开天香楼时穿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连同唐梦送的荷包,我片刻不离的药瓶一起放在床头。小火盆在床边摆着,鼻端嗅到一丝熟悉的药草香气,竟是每次探望干娘时一定会闻到的安神药草的香气。略一张望,不远处一张书桌旁,左回风半侧着头坐着,正在看书。
      心里自然而然地一震,连忙合上眼睛。心头最直接泛起的情绪是恐惧和不安,这时才发现,并没有作好面对他的准备。
      我的身体底子不算很好,但是作为一个不算坏的大夫,我懂得控制自己的饮食起居还有情绪,所以如果不把身上的毒计算在内的话,我堪称健康。这一次的病,我早就不情不愿地做出了结论:是情绪起伏太大的关系,所以目前最重要的,是稳住情绪。从这一点上来说,房间里熏的药草非常对症。
      正胡乱想着,左回风缓缓放下书,站起身走到床边。我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努力让眼球也一动不动,只当自己没有醒。他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抚上了我的脸,我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耳边听见淡淡一声:“不用装了,我知道你醒了。”
      我睁开眼睛,朝他看去,他已经把手收回来,转身出了房门。

      一会儿工夫,轻快的脚步声响起,是权宁!权宁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捧了些清粥小菜。
      床边摆起一张小桌子,权宁没有看我,只是伸手把我轻轻扶起来,低声说:“秋哥,吃点东西吧。”
      我心里有些惊疑不定,权宁平时并不是这个样子的,是左回风对他说了什么吗?浓浓的疲倦感又袭上心头,默默地把碗接过来,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
      见我把碗放回桌上,权宁急急地劝我:“多吃点好不好?你两天没吃了。”
      权宁是不擅作伪的人,看他的样子是真的担心我,我心里一动:“你告诉我,天香楼怎么样了?恢复正常了吗?”
      权宁点点头:“抓的人已经全放了,从昨天起就继续开业了。”
      我松了一口气,还想接着问,权宁忽然拍了拍脑门,“秋哥你先吃着,我忘了一件要紧的事情,回头再来看你。”说着飞快地跑了。
      我心里升起不祥的感觉,看见两个丫鬟还站在一旁,点手叫过来一个:“我娘这些天可好?”她低眉垂手:“奴婢实在不知。”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掀被起床。两个丫鬟惊惶失措地过来拦住:“唐公子,少庄主有命,您这几天只宜静养,还不能下床走动。”
      少庄主有命?我是忘了,左回风的话都是圣旨纶音,半个字也违背不得的,他要东,谁都不可以往西。一声不吭挣了几挣,发现我现在的力气居然还没有两个丫鬟大,眼看就要被按回榻上。急火攻心,我一手扫去,把桌上的杯碗全部扫落在地,乒乒乓乓一阵大响:“带我去见我娘,再不然就把左回风叫来,听见了没有!”
      两个女孩子互相看了一眼,婉言劝道:“唐公子等少庄主来了再问可好?莫要难为了小的。”这句话似曾相识,不要难为,不要难为,结果处处被难为的根本就是我。我颓然倒回床榻,用被子蒙住全身,胸口又是一阵剧烈的绞痛。
      干娘,怕是已不在人世了。

      被子忽然被掀开了,是左回风,他粗鲁地把我拉起来靠在身上,探了一下脉门,一言不发点了我几处穴道,伸单掌贴在身后,我觉得丹田一暖,一股真气输了进来。
      这股真气雄浑淳厚,滔滔不绝,直冲得我气也透不过来,好在他不久就收了掌。才喘了几口气,被他一指点在睡穴上,就此沉沉跌入梦乡。

      干娘确实已经去世了,就在我被打出天香楼那一天去世的。再醒过来时,左回风把这件事说给我听后就走开了。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呆呆地拥着被子坐在床上,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想。早就知道她不久于人世,可是事到临头却觉得太过突兀。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没能听到她说原谅我,这些都尚在其次,重要的是她不在了,一直牵肠挂肚,悉心照料的人没有了,我终于只剩下自己。一直都是因为她只剩下我可以依靠,我才能不知疲倦地撑下来的……
      伸手拿过唐梦送我的荷包攥在手里,暖得温热了再松开手看里面。荷包里装了两张银票,一张十万两,一张五万两,很明显,一张让我还债用,另一张可以留给自己。
      想离开,真不知道呆在这里算怎么回事。很明显,我病得破破烂烂的让左大庄主连折辱的兴致都提不起来,只好权当行了善事,不知等我病好了,他打算怎么办。至于我,只想离他越远越好,最好他心里一烦把我撵出去。我苦笑了一下,这件事暂时是由不得我了。

      日升日落,转眼已是七八天,我慢慢好起来。左回风每天总有一两个时辰一定会坐在这个房间里看书,桌上放着一杯茶。除非必要,两个人都不说话,他看书,我发呆。有时我觉得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徘徊不去,再一抬头,他明明埋首书中看得聚精会神。权宁则会在吃午饭时跑来陪陪我,但是话明显少了许多,有时我觉得连权宁也若有所思地让眼光在我身上转来转去,像是想要看出什么名堂来似的。
      干娘停灵满七天时,我主动对左回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我想把她火化带走。”左回风合上书冷笑了一声:“火化可以,你想走还不是时候。”
      我不语,是走是留,我们走着瞧罢。

      然而提了要走之后,我感到左回风的情绪变得焦躁起来了,看书时桌上的茶杯换成了酒杯,然后变成了酒壶和酒杯。
      终于有一天,桌上摆了一副围棋,左回风一边自斟自饮一边看一本棋谱,当空酒壶堆了一桌,黑子白子在棋盘上摆出了纵横交错一片片时,他扭头看向了我。
      我想起仅仅二十几天前,我和他还在棋盘上动辄酣战三百回合,还可以言笑不禁,把酒言欢,纵然已在心里当成了上辈子的事,依然心中一片酸楚,只好扭过头不去看他。
      我的动作不知怎么惹恼了左回风,他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几步走到榻前,毫不留情地一把揪住我的头发,逼我面向着他。我看见他眼睛里布满了红丝,衬得一张俊颜又是憔悴又是可怕,他就用这双眼睛死盯着我,咬牙切齿:“你逃也没有用,我不会放过你的,别以为我拿你没办法……我从没有见过比你更奸猾的人。”他另一手拿着一只酒壶,猛地含了一口酒,低头狠狠吻住了我。与其说这是吻,不如说是连咬带灌,我只觉得唇上一阵剧痛,上下嘴唇都被咬破了,喉咙里被烈酒烧得火辣辣地,一时间几乎窒息。
      当左回风终于抬起头放开我时,我着实松了一口气。万万没想到的是他把酒壶往身后随意一抛,丝毫没有到此为止的意思,两只手开始熟练地解开我的衣襟。我真的慌了:“放手,左回风,你疯了!”他理也不理我竭力又挣又推,却半点用处也没有,可是我不要,我不要!为什么无论我怎么不愿意、怎么反抗都没有人理会?上一次喝醉了还觉得无法忍受,这一次神志清醒,只恨不得失去意识才好。
      我的眼睛开始失去焦距,这个肆意而为的人是谁?是谁?是不是唐亦?一片片黑影纷至沓来,是唐亦酒醉后浑浊的眼睛,一会儿眼前又变成鲜红,是干娘一刀又一刀戳出来的血。我近乎疯狂地推拒撕喊起来,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了,胸口有块地方疼得像要炸开一般,血从口中涌了出来,令我更加无法自制。
      “唐秋,唐秋,你醒醒,是我,是我!”身上一轻,不再被压住了,一只手伸过来抹去我脸上的血,跟着有人连连晃动着我的肩膀,我感到自己被揽入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紧紧地搂住摇晃着。
      良久,我一点点回过神来,一点点看清楚面前的人,那是左回风,不是唐亦,一切已经过去了……
      左回风脸色惨白如纸,我从没见过他脸色这么差过,他深深地凝视着我,像是第一次见到我这个人一样。最后,他把头抵在我的肩膀上,喃喃地说:“你……根本就不解情事,唐亦的事原来是这么回事……我终于明白了……我……真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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