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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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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宁,我有事找你表哥,你去对他说一声。”
“可是他这几天很忙。”
“那么,把我娘的骨灰坛给我就行了。”
“……不行。”
“为什么?”
“不知道,你去问表哥好不好?”
我面前摆了两碗又黑又苦的药,热气腾腾,光闻就知道里面有许多贵重的药材。权宁坐在床头双手托着下巴,视线在我和药碗间游移不定,被药味熏得眼泪汪汪,就是不走,大有和我耗到底的架势。我知道如果药凉了,他会很快拿去泼掉,再端一碗新的来。这么个可怜巴巴的男孩子,就算是装的,我能拿他怎么办?
又忍不住叹气了。几天下来,同样的对话不断重复着,每次都噎得我无话可说。原先处了这么久,我都不知道权宁如此善打太极拳,左回风真是知人善用。
那一天,左回风很久不肯放手,我恍恍惚惚任他抱着,无力挣扎,心底深处没来由地想大笑一场。这算是沉冤得雪吗?一切从头到尾好像一出闹剧。误会而已,然而仅仅因为产生误会的人是左回风,我就只有死去活来任他摆布的份,到了现在这一步,无论是勇气还是尊严,什么都不剩了。
我伸手去推他,他才突然惊醒般松开钳制,想帮我疗伤,我缩到角落不让他碰到,只问他:“现在你肯放我走了吗?”
左回风怔怔地望着我,脸上露出痛苦之色,他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手指突然弹了几弹,隔空点了我几处穴道,伸掌搭在我的背上,开始输送真气。
那天之后,左回风暂时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权宁每天陪着我,从早到晚。
这件事令我不得不多休息了几天,当可以下床走动时,我决心离开。事已至此,我相信硬要走的话,他不会留难。我没有完全料对,左回风的确不留难,他根本不露面,所有和离去有关的话题统统被权宁推得干干净净,无以为继。
奇的是权宁每天陪着我这么个寡言少语的病人,居然也毫不厌烦,总是开开心心说个不停,想方设法逗我说话。
我实在不知道朝不相干的人要怎么摆脸色,何况是已经熟稔的权宁。权宁知道这一点,也知道如何充分利用这一点,每天都有许多碗药,许多碗汤送过来,他就这样又是祈求又是强迫地非要我喝下去不可。每次想到权宁这么做全是出于左回风的授意就心头烦闷,不知是为了权宁对他表哥的绝对遵从还是为了左回风的“用心良苦”。每次把权宁支开想出门,五步之内一定见到左管家的笑脸,“不要难为”、“不要难为”,不露声色地又把我请回房间里
我开始失去一向的平静。左家庄的一切好像恶梦,我却迟迟无法离开这个梦境。权宁的关心,左管家的善意,丫鬟们温柔的笑脸,全是因为左回风的命令,全都是一场虚幻,一朝令改,统统都会在下一秒破碎。而我现在已经无法相信左回风。
更多的是对依然在意这些,依然渴望温暖的自己的厌恶。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总有一天积在心头的不畅会一起爆发出来,那时我说不定真的会忍不住对这里的人下毒。
我想起小的时候喜欢坐在窗口看天上的云,各种形状,各种颜色,变幻莫测,被风托着悠悠地飘,消失在视野里。天空广大无垠,然而飘到什么地方去,全由风向决定。连天上的云朵也不能自由自在,何况是人的心思。
我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里,曾经在不知不觉中牵系过我的线早已断了,虽然曾经痛彻心肺,可是现在我终于可以无牵无挂地离开,也必须离开,我有其它的地方要去。
我不会允许自己再次被牵绊住。
于是有一天,当权宁象往常一样把药端给我时,我假装手一滑,药碗跌在地上碎了,权宁刚刚一愣,我手指疾出,连连点了他七处穴道,哑穴、睡穴个个不落。眼看着权宁的大眼睛里只来得及闪过一丝惊愕,就缓缓合上了,不禁有些歉意。扶着他躺好,替他除去外衣和鞋袜,掖好被角。我把药瓶收到怀里,荷包摆在权宁枕边,拿起唐梦给我的包袱,走出房门。既然不肯还我,干娘的骨灰就先放在这里好了,过些日子再来取,今天我无论如何要走出左家庄。
在这里施展轻功,即使再快也会被人发觉,我索性一步步朝庄门走过去。走了几步,眼前一花,如我所料,左管家挡在面前:“唐公子,请留步。”
我面无表情地对着他:“左管家,你想和我交手吗?”
“不敢不敢,只是唐公子大病初愈,还不宜过劳,在敝处多休养几日再走不迟。”似乎察觉到我是来真的,左管家这次没有露出笑容,这几句话于是说得愈发诚挚无比。心里微微一动,我对上了他的视线。
我看到一双眯眯的眼睛,蒙着层温润而奇异的光彩,与平日迥然不同,象春天的和风般绵绵软软,无处不在。神智缓缓被吸了过去,我感到慵懒倦怠,舒适得好像泡在温水里一般。
是啊,再多住几天,又有何不可呢?
“唐公子,外面这么冷,屋里那么暖,回去睡一觉吧,好好歇歇……”
模糊不清的声音传进耳中,好像远在天涯,又好像近在耳边。好好歇歇……的确是还没有歇够,全身都没什么力气,我迷迷蒙蒙地望着那双又温暖又亲切,好像在全心全意地为我着想的眼睛,几乎想转身回去了。
脚边“嗒”地一声轻响,我手里的包袱落在地上,沾了土,唐梦为我收拾的包袱,她收拾的时候,应该想着我会拿着它远远离开左家庄,离开金陵……打了个冷战,神智立时清醒,心知必须牢牢把握这一刻清明,我毫不迟疑地右手微抬,两口银针脱手飞出,疾取对方双目。
左管家显然没料到我的反击来得如此之快,慌忙间使了招铁板桥,上半身平平后仰,准拟将针避过去。这一下急闪其实是浪费了,我原本就没打算伤人,两枚银针堪堪射到他身前,却双双在空中拐了个弯,一左一右撞在一起,同时坠地。
如此一分神,他的摄心术已后继无力。我拾起包袱拍了拍尘土:“这些日子多蒙照顾,唐秋这里谢过了。”说着朝他拱了拱手,举步就走。
左管家叹了口气,挪了两步,依然挡在我面前:“既是如此,小的不敢强留,只是唐公子先去与少庄主道别一声再走如何?少庄主这些日子脾气可坏得很。”
道别?我又不是没找过他。一想起左回风,心头忽然升起一股无名火,不过是想离开而已,哪来这么多琐琐碎碎!我冷冷叱道:“让开。”伸手用力一推,用上了几分内劲,想把他推到一边,左管家顺着我的力道后退一步,下一瞬又端端正正挡回原位,唇边多了一丝苦笑:“唐公子,小的虽不敢与您动手,可也不敢就此将您放走。”
“不敢是吗?这倒不难办。”话里一丝弦外之音要听出来实在不难,我出指如风,连点六下,除了睡穴没点外,他的待遇与权宁一模一样。只是权宁可以舒舒服服睡觉,他可只好杵在风里了。
“真是对不住了,就此别过。”我朝他一笑,这下终于无人会来拦我。
“就这么走了?连声招呼都不肯打么?”背后突然传来淡而熟悉的声音,不疾不徐,很好听的声音,我全身却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不必转过头去,我知道左回风就站在身后,我居然丝毫没有察觉他的接近,难怪左管家肯乖乖让我点穴。
我僵硬地回过身,感到身体有点发颤,不禁暗骂自己没用。
几天不见,左回风神采如旧,只是眼睛下方一抹黑晕令他略显憔悴,显然睡得不怎么好。
应该一言不发走我的路的,理他做什么呢?要不然,直接说我要走,跟他要干娘的骨灰坛也可以。偏偏现在全身无处不僵,根本不听指挥,明明之前还打算当面告辞的,结果一见到面竟变成这样子。唐秋唐秋,你何时变得如此怯懦的?从心底泛上来的情绪里,有恐惧,有厌恶,还有一些酸酸涩涩连自己也辨不清的东西。
沉默半晌,左回风突然笑了:“想不到你的精神这么好,连左管家的摄魂术都奈何你不得,大夫昨天还说你至少得再休息个十天半月的。”
很久没见到他笑了,他笑起来仍然很好看,不带一丝勉强,只是这张春风般的俊秀面庞随时都可能化作漫天冰雪,把人连骨髓都冻成冰渣,再也无法去想温暖为何物。一思及此,恐惧、厌恶还有酸酸涩涩一下子全消失了,心头又是一片终日不散的冷漠与疲倦。
我平静地对他深深作揖:“在下与家母在府上扰了这么久,不敢再有劳烦,请少庄主奉还家母的骨灰可好?”
左回风凝注着我,脸上的笑容渐渐不见了:“唐秋,你我用不着兜圈子,我知道你恨我,这是我自己找的,怨不得谁。我也不求你原谅,你留在这里再休息几天好吗?”声音低低的,眼神深幽幽地,几乎是在恳求了。
曾几何时,这个人也会说一个求字了?若是说得早一点,我肯定会非常非常吃惊的,也许还有一点感动,可是现在,我什么感觉也没有,我只想离他远远的。于是我依然静如死水,不起微澜:“不必了,我还有事。若是少庄主不愿奉还骨灰,我择日再来取就是了。”
反正招呼打了,礼数也尽到了,我不再看他,又朝庄门举步。
下一秒,左回风不知怎地又站在跟前,方式与左管家如出一辙,谁跟谁学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最好让路。我抬头平平地看进他的眼里,说:“让开。”
左回风没有动,我心里又是一阵莫名的烦躁,干脆冷笑一声:“左回风,你也算个有名有姓的人物,没想到行事如此婆婆妈妈,拖泥带水,不觉得难看么?”
左回风恍若未闻,显然还是不打算让开,反而前行了两步,离我越来越近,近到只有一步之距,然后他淡淡笑了,只是这一次眼里全无笑意,于是笑得分外冷漠:“你说的有事,是指去唐门吧?你根本已不是唐门的人,唐斐当初将你逐下峨嵋,原本就没打算让你活着,若是你平平安安回去了,他的掌门之位,可就坐不稳了。以你现在这样的身体,还巴巴要跑去替想杀你的人送死,你以为我会让你去吗?坦白告诉你,我现在不会让你走,恨我也罢,怎样也罢,你走不了的。”他瞟了我一眼:“你看似洒脱,实则死抱着往事放不下,婆婆妈妈拖泥带水的人,是你还是我?”
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愿意,就总能用不经意的口气说出令人直痛得发抖的话来,一次又一次,方才流露的一点温柔原来不过是我的错觉,即使到了现在,他还是没打算放过我。看着那双霜雪般的眼睛,有一瞬间,我觉得我确实在恨他,恨得想拿一把刀或者一柄剑直刺过去,让鲜血从他身上飞溅出来,或许那时候,我心里反复磨个不住的钝刀会暂时停下来,让我喘一口气。
和这种痛比起来,死又算什么呢?
心里隐隐知道,最后那句话,他其实是说对了。
所以我更加无法原谅他。
多日来的烦闷化作汹涌的杀意涌到胸口,我知道自己开始失去理智了。在唐门长大的人,没有所谓的善男信女,认真起来,杀人也不过头点地。干娘死了,唐梦应该早就带着信回蜀中了,别的,我已经顾不得了。我退后一步,伸手往腰间一带,右手指缝里就夹了三把精钢铸成的小刀,在冬日的阳光下寒光闪闪。我的暗器全是唐梦替我准备的,她知道我不爱用刀,所以只放了四把,三把送给左回风,最后一把,我要留给自己。
“既然如此,出招吧。”
左回风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正色道:“唐秋,若你养足精神,内力无损,赢我的机会是两成,以你现在的状态,连一成也不到,你过些时候再走,到时我绝不拦你。”
我不去理他,现在我的眼中只有他的一举一动。赢不了又如何,姓左的,你只能留下我的尸体。
武之一道,讲究的是精、气、神三者合一,一旦完全集于一点,施放出来往往无坚不摧。练武之人气怒过火时伤身远较常人为甚也是这个道理。此刻左回风闲闲地站在那里,周身百骸协调自如,一呼一吸均与身遭气流相合,不露半点破绽。
一片寂静,我静静地等着他动上一动,哪怕只是微微摆一下头。两个人如同木雕泥塑般站着,连眼皮都文风不动。我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听到汗水一点点从额上渗出,慢慢下滑的声音,其他的风动树捎,飞鸟扑翼等等平日充塞耳际的声音此刻反而全不入耳。在这种情况下,双方比拼的是心力和体力。我的体力确实大不如前了,没有多久,身上的衣衫开始被汗水濡湿,全是虚汗;可是凭着一口锐气,我知道自己还能撑一阵子,不过,等到精气神均无以为继的时候,怕是要虚脱了。
一片寂静中,左回风忽然叹了口气,缓缓朝我这边踏进了一步。
他动了!蓄势待发的身体比头脑动得更快,三柄小刀自上而下排成一条直线直飞而去,去势疾如闪电,直取咽、胸、腹。左回风只来得及稍稍左移了一下,最上面的小刀擦着脖颈飞了过去,另外两柄则结结实实钉在了他的右肩和腰际,直没至柄,殷红的血顿时汩汩而下,染湿了衣襟。
刀锋没入□□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我是真真正正地愣住了,他等于说是自己送上门来当靶子的;还有,刀上有毒!我自己的暗器是不喂毒的,可这是唐梦的暗器!
唐门毒药闻名江湖,自然是名下无虚,况且这是一种相当烈性的毒药。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左回风的脸上已经开始透出黑气,他没有拔出刀子,只是快速地点了伤处周围的穴道,就缓缓坐了下来。他看着我,我看着他,这种毒算是比较烈性的,左管家被点了穴道,站的地方离这里也有相当一段距离,如果我不理会,左回风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可活。
有那么一会儿功夫,我呆站着,既不知道应当怎么想,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此时此刻,他的生死掌握在我手里,如果我就这样呆站着不动,那么名震天下的左回风,会死,而且是如此不明不白地死在我手里,死在两枚普普通通的唐门暗器上……
左回风神色平静得出奇,仿佛对这种状况早有预料,方才的冷漠和嘲謔不见了,他只是深深切切地看着我,就像那一天他抱着我不肯放手时那样看着我。他什么也不说。一直到刚才,他都把我害得好惨……什么时候是真,什么时候是假?他的真真假假让我分不清楚,只知道又被骗了一次。我走上前,重重地赏了个他一个耳光:“姓左的,你这算什么,你以为这样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吗?你这个小人!”
俊美的脸庞上顿时多了五条红痕,肿了起来。左回风还是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仍然平静坦然地凝视着我。两处伤口上的黑血已经凝结在创口周围,衬着浸透鲜血的衣襟,看上去说不出地碍眼。
我垂下手,没有了继续发泄的心情。唐梦知道我不喜欢杀人,所以既准备了暗器,也附送了解药。反正本来也没想对他怎么样的,我把药瓶丢在他面前,决定按原计划离去。
刚刚直起腰,他的手突然伸过来拉住了一边袖口,紧接着手腕一紧,被牢牢钳制住了。左回风的手冰冷而有力,简直象只铁箍:“再留些日子好吗?你身上有种奇毒,我已经写信给舞柳,叫她来帮你看看,她十天前出发,再过七八天就会到了。”
我又是一呆,舞柳?左回风的双胞胎妹妹,那个医毒双绝的左舞柳?他又在打什么主意了?不愿多想,往他虎口上狠狠弹了一下,用力挣脱了那只手:“这些与我无干。”
左回风没有再来抓我,看着我离开,他只是拿起身边的药瓶丢还给我:“你若是执意要走,把这个也带走,我不会用的。”
不知为何心口一窒,泛上一种不忍的感觉。我连头也不敢回,看也不看那个药瓶,匆匆丢下一句“用不用随你”就逃也似地奔出左家庄,只觉得他的目光一直尾随着我。
太阳在天上慢慢走着,路上的行人也头也不回地向前走着,只有我停在一处徘徊不前,迈不开步。前前后后折腾了半天,身体已经疲惫不堪,却不能找地方休息,我恨恨地咬着下唇,第二十一次抬头看了看太阳,再看了看不远处的左家庄。为什么还不走?那里往我的脚上拴了根绳子不成!
回去就回去,远远看一眼,只要那个姓左的不在原地了就行。
左回风依然坐在原地,头微微垂着,一动不动,走近一看,人已经没有了知觉;不远处,解药在老地方躺着,没有动过。
我捡起药瓶,知道自己又一次输了。
我绝,他比我更绝;我狠,他比我更狠。我为这个我所见过最奸猾的人拔出肩上和腰上的刀子,敷上救命的药粉,强抑着落泪的冲动,用尽全力再赏了他另半边脸一巴掌,把他从半昏迷打回清醒。
只是想离开而已,为什么这么难呢?
后来有一次我问他:“如果那时我没有回来,你怎么办?”
他笑得好像一只刚刚得道成仙的狐狸:“我从小就服食各种毒物药物,哪有那么容易死?不过是演戏而已,再等两个时辰你不回来,我立刻发下天盟的令箭捉拿你,包你连金陵都没出就被捉回来。”
“……你何时开始计划用这一手的?”
“那天去拦你的时候,临时想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