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雨连江》薄荷酒bhj

42、完结番外

　　之三

　　后来李掌柜仔细回忆过，似乎从一开始就没弄清小唐到底叫什么名字。
　　郑老掌柜将他叫去时只是言简意赅的说，已经为分号挑选并增派了一位新的大夫，二十三岁，姓唐，不日就会到城北药馆去。接着就不住叮嘱，这位唐大夫每天只能待两三个时辰，正好药馆原来的薛大夫年事已高，就每人半日好了。另外，尽量不要让唐大夫出诊，最迟到了傍晚申正时分就需放他回家。
　　李掌柜自然一一答应，但心里难免狐疑：以这大夫的年龄，医术和经验必定有限，既不是什么名医，何以架子这么大，总不成是老掌柜的亲眷吧？
　　但他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郑老掌柜一番话说得很谨慎，神情也不像在谈自家的子侄，倒有一丝高深莫测。
　　翌日，新大夫来到城北分号，李掌柜看见他果然极年轻，说二十三多半有虚岁的成分，长相是那种最平凡不惹人注意的清秀，扔在人堆里保证找不到。
　　“唐大夫来了，不知台甫是？”李掌柜客气地问道，基本放下心来。这个人看来不像有多大来头，他暗笑自己想多了，一名坐堂大夫而已，能有什么特别？
　　“想来您就是李掌柜，您叫我小唐就好。初来乍到，日后还要请您多指点照应。”对方微笑着拱了拱手，声音意外地清澈好听，令李掌柜不由多打量了他两眼。
　　这时他发觉，面前小唐的样貌也不是没有优点，除了身材修长，他还有一双非常好看的眼睛，明澈幽深，就像浸在清水中的黑玉，令人不明白何以会搭配在这样一张平淡无奇的脸上。
　　郑老掌柜一向自得看人有一眼，莫非就是因为见到这双眼睛，才会延请了他来做大夫？
　　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行医之人只要自己没病，具体长相如何，实在算不上一件重要的事。他于是笑道：“你来得甚好，可以和薛大夫搭把手。药馆里有时忙些，大多数时候事情不多。先熟悉一下环境，过几日就习惯了。”
　　说着，点手叫了店里负责扇火熬药的伙计阿发：“你带唐大夫四处看看，将坐诊的地方指给他。”跟着又对小唐道：“你和薛老大夫轮流各坐半日，具体时辰商量好，知会我即可。不过每日申正之前要保证药馆里有大夫在。你的月俸是纹银五两，比薛大夫少二两五钱，但我敢说，金陵城里不会有哪家给的比延和堂还多了。”
　　事实上，药馆每日关门要到酉时，而且只下一半门板，夜里留伙计值守，以备有客人半夜临时来抓药。他其实觉得新来的坐堂大夫最好也住在药馆里，即使不值夜，遇到临时急病的状况也能找到人。但既然事先得了吩咐，只好不要求这个了。他认为五两月俸已经非常之高，要知道薛老大夫的医术可是相当有名气的，由于上了年纪想过得悠闲些，才停下自家的医馆，接受了延和堂的聘用。如果这唐大夫不是上面指派来的，他最多给到三四两。
　　小唐点头应允，李掌柜当然不会知道最低品的唐门铁蒺藜也能卖到八两银子一枚，见他只是微笑，并无更多寒暄客套，又觉得有必要敲打一下，于是叮嘱道：“我听老掌柜说，你原来是在川中学了些医术，也给人看过几年病，但这望闻问切，乃是经过时日磨砺方能有成。看你年龄尚轻，要多向薛老大夫学些规矩，诊断开方时也需谨慎。金陵繁华之地不比乡野僻壤，若是出了事，大家都是麻烦。”
　　“多谢掌柜提点，我会小心在意。”小唐静静听了，含笑颔首，便转身随着阿发离开。
　　自此，唐大夫每日便到这家药馆来坐堂，有时是上午辰时到午后；有时则是午间过来，待到申正。时辰虽然不长，但总是十分准时，风雨无阻。
　　延和堂分号里从掌柜到伙计，很快都习惯了这个年轻大夫的存在，上下统一叫他小唐。

　　小唐是个性情沉静的人，这是李掌柜在第一个月里对他的印象。说话很少，几乎不与药馆里好奇的伙计闲谈，不过也没有任何架子。他似乎只是天性喜静，因此也不至于得罪人。
　　第一印象建立后是相当强大的。即使后来出乎意料的事发生了一桩又一桩，在很长时间里，李掌柜仍然坚持认为小唐大夫是个内向而平凡的人，只除去那双令人惊艳的眼睛。
　　药馆的生意还不错，时不时总有三三两两的病人走到竹帘后面，坐到那张医案前，倾诉不适，并且请坐堂大夫把脉。就像李掌柜说的，几乎都是些小病，头疼脑热、吃坏肚子、着凉咳嗽。
　　薛大夫已经向小唐传授过规矩：拿不准时多开平安方子，甘草莲芯柴胡，多吃少吃不会出事；若是看病症比较重，索性推出去，让病人去医馆寻大夫开方，总之首先要保证不会给自身或者药馆惹祸。有些客人其实没什么病，是来摆个架势求安慰的，又比较有钱，不妨在开方时列上贵重些的补药，药馆会因此分给大夫一些银子。
　　应该说，薛老大夫还是挺喜欢这个举止娴静的后辈的，只是在起初一段日子里，认为他的医术不可能有多好。
　　小唐听着这些保身实用的教导，每次都微笑道谢，但李掌柜注意到，他似乎从没将哪个病人推出去过，而即使病人主动要求，他也很少在药方里添加无关的补药。
　　没有病人的时候，他总是在看药馆里存下的医案，以及客人们拿来的药方，并不做任何评说。
　　只有一次，有个客人急匆匆进来抓药，小唐正在查看药材，就随手接过伙计拿着的药方，动手帮忙抓药。
　　那张方子上列着几十味药材，他称了几种后忽然停下手，看了一眼那个等药的客人：“客官，这药可是为你自己抓的？”
　　对方是个年约四旬的男子，身材粗壮，红光满面，不耐烦地说道：“是又怎样？快一点，我急等着用。”
　　“熊胆、龟板、参茸，虽然滋补，但药性都甚强，若是不对症，病状只怕更重。不若到那边坐坐，我为你重新把一次脉。”小唐说道，并不在意他的态度。
　　“我这病是虚火，正需要补元益气，你一个伙计懂什么，还敢说要把脉！”那男子想来是身体不舒服，满脸暴躁，一副想掀柜台的神气。
　　“您别着急，这就给您将药称齐了包好。”李掌柜连忙过来陪笑，示意一旁的伙计赶快接手，又对小唐微微摇头，心里暗想，年轻人就是毛躁不懂事，照方配药又没有责任，这么多贵重药材有人要花钱买，做什么断自己财路。
　　小唐看着伙计加紧抓药，也不阻拦，只是淡淡说道：“观你面色，的确肝火虚浮，脾胃不和；但真正的根源却不是元气有亏，而是肾水枯竭。想来，已经有一段日子感觉胸口痰堵，吐不出来了吧？”他再略略端详那人脸色，“本来也不妨事，只需停止房事，善加调养便可缓解。偏偏你连续进补，用的这方子又是急于求成的虎狼药，只会加速烧干肾水，半点也补不进去。你若不信，回去再吃上几服，恐怕就要卧床不起了。”言毕，他不再多说，转身走回竹帘后面。
　　那客人与他目光一触，脸上现出几分迟疑，身后的小厮小声道：“老爷，您这几日不是说总觉得有痰堵着，闷得难受么？”
　　“刚才是我们这儿新来的坐堂大夫，初来乍到，冒犯之处大官人莫要放在心上。”伙计阿顺为人机灵，一边递上药包，一边将两边的话都说到了。
　　客人犹豫了一会儿，仍是道：“江湖郎中见多了，还就不信这个邪，老子会病得起不来床？”他打了个哈哈，在几个伙计的道歉声中抓起药包走了出去。
　　“这王客商是店里的老主顾了，一向舍得花钱买好药。他又不是来求诊的，今后不要乱说话，没得得罪人。”李掌柜对小唐抱怨了一句。症状倒像是说中了一些，但总这样靠臆测空口下诊断怎么行？他心里很有点埋怨，看在郑老掌柜的面上才点到即止。
　　小唐没有争辩，只是微微点头，表示听进去了，短暂的风波也就告终。
　　然而几天后，一个清晨，分号药馆刚卸下门板，就呼啦啦进来好几个人，却是那王姓客人的家眷，进门就放了五两银子到柜上，要请那天的坐堂大夫去家中看诊。
　　原来王客商连吃了五服药，不但没觉得好转，反而添了咳嗽气虚的毛病，总觉得窒闷发堵，却无论怎样都咳不出分毫。眼看着些许不适成了沉疴，现下果真下不来床了。
　　小唐辰时准时到了药馆，立时被望眼欲穿的王家人围住。李掌柜看到他神色间并无得意或惊讶，只说道：“看病可以，但我有条规矩，不能出诊。你们将病人抬过来便是。”
　　他的语气很淡，就像随口吩咐，却令人觉得不容更改。
　　阿顺此时对唐大夫已生出了信服，见几名王家亲眷面面相觑，便在旁帮腔道：“还是快回去雇软轿吧，唐大夫过了午时可就要走了。”
　　王客商一个时辰后果然被放在一张躺椅上抬了过来，上次见还满面红光，这回已经黑气沉沉，谁见了都觉得病势沉重。
　　他此时当然不会再自称老子，只是央神医救命，说喘不上气实在太难受了。
　　但令所有人意外的是，小唐的手指在他的腕上只搭了短短片刻，就提笔开了张方子，简单地说道：“每日两次，先吃一副，再过来看诊。”没有其他说明或者宽慰。
　　病人以及药馆伙计们看那药方时，上面只有五六味药名，主药只有一种：硼砂二两。一副药配下来连两分银子都用不到。
　　客商王老爷十分失望，他来时让家人揣了上百两银子，为了活命花多少钱财都是值得的。此刻几乎要怀疑这唐大夫要么根本没本事，在糊弄人，要么是还在记恨上次的龃龉，不肯好好医治。
　　他待要强打精神再说几句，小唐跟前已经来了其他病人，王客商只得抓了药，让伙计在店里现熬了一服喝下去，被家人原样抬走了。
　　李掌柜眼看着小唐将送上门的五两白银和之后的更多银子毫不在意地推回去，轻描淡写地将这么个准备砸下重金的主顾打发走了，有种云山雾罩并且想吐血的冲动。他忍得颇为辛苦，才没有再去教导小唐几句，不惹麻烦诚然很重要，但能多挣些的时候何必轻轻放过，否则大家喝西北风吗？
　　小唐待到午后就照常离开，这一天对他而言与平日没有任何不同。
　　傍晚快要打烊的时候，李掌柜正想招呼伙计们上门板，忽然又有数人拥进来，个个看上去来势汹汹，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李掌柜心里顿时七上八下，这不是早上跟着王老爷的随从么？难道那药吃出了什么不妥，家里派人来砸场子了？
　　几个汉子在店中站定，朝四周张望一下，当先那个脸上忽然堆满了笑容：“掌柜的，我家老爷回去后就好多了，欢喜得什么似的，直说唐大夫医术了得，乃是华佗再世，延和堂当真名不虚传。老爷等不及过两日再来道谢，特地命我等送来一点心意给唐大夫和贵店，您老万勿推却。”
　　于是众人又呆住了，这回是又惊又喜。原来王客商服下那贴药还不到半个时辰，刚回到家中，就觉得胸腔一阵响，憋在胸口十几天的痰一股脑吐出，顿时神清气爽，整个人当即活转过来。他已经被折腾得多日不能安睡，自觉病入膏肓，此时焉能不喜出望外。是以遣人送来四色礼盒，还有二十两银子给唐大夫，表达感谢。
　　小唐第二天再来时，药馆中人看他的目光都比过去多了尊敬，阿发立刻殷勤地过来为他沏茶倒水。
　　李掌柜从此对小唐的医术多了几分留意。他也懂些医理，小唐的药方上面大都是再寻常不过的草药，但君臣佐使却给人一种无懈可击的精妙感。他再拿了几张给薛大夫看，须发花白的老大夫来回看了几遍，神色间就露出了一丝惊讶与重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李掌柜等不及问时，他才说道：“老朽没亲自给这几个病人把过脉，不好多说，但这药方，确是不凡。”
　　说完这句，他就闭口不言，没有指出不凡在何处。
　　李掌柜已然吃惊非小，薛老大夫眼界高是有名的，连金陵乃至苏杭地界最有名的大夫胡文远，在他口中都没有多高评价。他跟着发现，此后老大夫再与小唐说话时，就撇开了对晚辈的指点，语气间都是平等相待。
　　目睹了这一切后，李掌柜才逐渐意识到，最初被自己认为平庸的小唐，恐怕有着远比想象中高明的医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