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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完结番外 ...

  •   之一

      事情的起因,是某一天,当唐秋在左家庄的园林中漫步时,隔着几丛花木听到两个护卫在一边当值,一边偷空聊天。
      其时暮雨潇潇,林木清翠,唐公子因为被严禁淋雨,随意地撑着一柄绘了淡墨山水的油纸伞。他正在倾听雨滴落在伞面和林叶上的清音,就听到一丛芭蕉后传来的低语闲谈。
      两名护卫站在被青绿蕉叶遮住视线的滴水岩下避雨,护卫甲:“昨日我在庄主书房外当值,你猜怎么着,知道下午是谁来送茶点么?”
      护卫乙:“镶珠、嵌碧,还能有谁?两位姑娘都挺水灵。”
      护卫甲:“若是她们,我还用专门提起?是唐公子,好像是身边的人都碰巧忙着,他就亲自来了一趟。当时的情景你是没看见,我偷偷隔着窗缝往里面张望,正巧几位舵主来见庄主,都是头一次见到唐公子,我看他们眼睛都直了。湖州来的陈副舵主出去时还差点撞到门框。”
      护卫乙:“唐公子的人品确实是……反正我能理解,不过你说陈副舵主会不会有一半是吓的?毕竟是唐门的掌门啊,虽然现下不当了。”
      护卫甲:“不好说,估计各占一半。庄主倒也没责怪,见了唐公子高兴还来不及,虽然没笑,但我看着那神情是愉悦得很。说起来我在这庄里也有三四年,就没想到庄主有朝一日能对谁这么上心。”
      护卫乙:“最难消受美人恩。不过,你偷看了这许多,胆量不小哇。”
      唐秋听得十分无语,又多少有几分窘迫。左家庄规矩森严,但是里里外外几百号人,闲下来岂有不八卦的道理。
      他正想转身离去,只听到先开口那个护卫又接着说道:“没事,唐公子在场,庄主哪里会为这点小事发火。有件事你大概没听说过罢?”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大概就是一年半前,为了找到唐公子的下落,庄主可是悬赏了一万两黄金,分文不少地酬给了报讯的那一户岳阳人家,这还不算给官府的酬谢。”
      护卫乙:“竟有这么多!我那时没跟着庄主赶去岳阳,当真是不知道。”
      护卫甲:“小声些,这事儿庄主回来后严令不准提起,不想让唐公子知道,也是我多嘴,都过去这许久了,你只当随意听听吧。”
      ……
      唐秋大病初愈,刚刚调养过来,这席对话传入耳中,头脑止不住的一阵晕眩,手中的伞差点掉在地上。
      两名护卫毕竟身有武功,谈笑间俱觉出附近动静有异,立即住口过来查看,顿时都惊得呆了,跟着就开始真魂出窍地冒冷汗。
      唐秋深吸了口气,尽力调匀气息,看着眼前两个欲哭无泪的倒霉蛋,只淡淡道:“无事,你们接着值守。”
      偶然兴起送一次点心,想不到引出这么一篇议论。唐秋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缓缓走向日常看书配药的竹韵居,觉得心境有些纷乱。透过空灵清幽的雨帘,他仿佛又看到两年前的自己,一贫如洗地站在凌乱萧瑟的小院里,与策马而来的左少庄主初逢,濛濛雨水连接天地,一如此时此刻。那时候,欠了左回风一万两银子,多少事由此而起,到头来也没还清,他已经记不清当时到底还回了多少,还欠多少。
      按照官价,一两黄金大约兑换十二两白银,黄金万两就是十二万两银子。他从没想到左回风为了找回自己,花费了如许巨资,而他还未得知或不曾计算的,不知道还有多少,就像卧病一年来流水般送进庄里的贵重药材。
      回想起来,每一次任性都需要代价,自己一病了之,没有负担过什么,包容并且承担了这一切的左回风,甚至一个字都没有提起过。
      笼罩在雨雾中的熟悉景致有些迷离,他慢慢低下了头。

      左庄主很快察觉到了身边之人的不对劲,唐秋白天还是照常练功种药,细致地照料他的饮食起居,属于两人的晚间时光也同样愉悦温馨;但他能感觉到,唐秋有心事。尽管掩饰得很好,但相处的间隙里,仍然会看到他偶尔的恍惚,还有迷惘的神情,一连几天都是如此。
      “小秋,我听延和堂的郑老掌柜说,你让他将这两年售卖药丹、药剂的账册送到庄里来,还要知道各家分号采买药材的价格和数量。你从前让送来的都是医案,莫非突然对经营药铺有兴趣了?”这一日,在主院听涛筑一同吃晚餐时,左庄主如是说道。
      延和堂是金陵最大的药铺,分号遍布江南,唐秋的吩咐让郑老掌柜诚惶诚恐,生怕哪里做错了。
      “恩,只是想了解一下。药铺近日又送来不少上好药材给我配药用,三七、雪莲、红参,每样都要耗费不少银两。”唐秋望了望他含笑的眼睛,低声说道,“经营我当然不在行,但也想看看能帮着做点什么,让收益好些。你掌管的那么多项产业里,我也就能和药堂挨上边了。”
      “原来如此,只是唐掌门如果要赚银两,实在不用从这些寻常药材丹剂入手的。”左回风悠悠说道,将一碗鸡汤云吞推到他面前。这是唐秋很爱吃的餐点,但从方才起,他就没有碰过,而且还心不在焉地吃了好几口平日里不太喜欢的银鱼羹。“上次你给川蜀分舵和闽南分舵配了些解毒丹药,有一小部分流了出去,可知江湖中人愿意出多少银子来买么?五十两纹银一颗,而且还有价无市。”
      唐秋怔了怔,巴蜀地气湿热,易生毒虫瘴气,而闽南近年来冒出了一个名为澜帮的小帮派,豢养毒虫伤人,他便帮天盟这两处分舵做了些药,想不到会被卖出高价。
      他蹙眉说道:“只是比寻常解读药物稍胜而已,怎么会如此?”
      “所以说,如果你愿意出手为江湖中那些奇毒配制解药,或者肯为中毒的人医治,必定有人蜂拥而至,奉上巨资。”左回风笑吟吟说道,“纵然是万两黄金,又有何难?”
      “你……怎么知道的?”唐公子手中的牙箸顿了顿,一时有些意外,他还以为心思藏得很好。
      “你已经心神不定三天了,怎么瞒得过我这样朝夕相处的人。既然瞒着,就是不想说,我只好稍微查了一下。”左回风叹气道,“当然,你如今是半退隐,不会随便给外人解毒或者医治,我只是打个比方。小秋,你要明白自己的价值,不要再胡思乱想下去,觉得像是亏欠了什么。”
      “只是在想,从见到你开始,我就是个麻烦,好像从来没有帮到什么。直到现在,你每天都很忙,我却过着悠闲的日子。”唐秋默然了一会儿才说道。事实上,自己到现在都是靠左回风养活着,大多数时候还病恹恹的。
      “好吧,换个比方。”左大庄主不以为意,转而笑道,“你觉得如果要找金主竞价,将云傾卖掉,他的云堡不算在内,能卖得黄金几何?”
      “……我想,他应该很贵吧。”唐秋十分无语,他发现不知为什么,左回风总认为他这个师弟很适合卖掉。他试着想了想,即使去掉身世地位武功,单凭云傾的容貌,想必也会有人愿意出天价。
      “遥想当年同门学艺,云三公子年方弱冠,容色丰神可称倾城,追在他身后想求一顾而不可得的人,不知有多少。转而捧着重金来求我和舞柳帮忙玉成的也大有人在。”左回风道,“当时年少春山薄,如今那些贵介子弟,富甲一方者有之,权倾华盖者亦有之,不要说万两黄金,多出几倍都是有人抢的。可是他至今孑然一身,唯有与苍山的清风冷月为伴。”
      话到此处,唐秋已明白了他语中未竟之意。他垂下眼帘,心中忽然漫起了柔情暖意,还有微微的酸楚。只听左回风柔声说道:“所以,空留钱财又有何用,能换来你我今日相守,于我只觉幸运无已,唯有铭感上天所赐。小秋你要明白,只要你好好在这里,便比什么都好。”

      之二

      上次的对谈过后,唐秋的心事化去十之八九,时时出神凝思的状态也消失了,但左回风知道,事情还没有过去。以他对唐秋的了解,凡事淡然处之,不萦于怀,但一旦真的将某件事挂在心上,往往是要进行到底的。
      果然,过得几日,唐公子被深深感动的心又反应过来,意识到即使不将黄金万两算作怎么也还不完的债务,自己也仍然是一只不折不扣的米虫。既然并非深闺女子,这般下去十分不利于长久的和谐生活,至少,在他自己心里是这么认为的。
      于是左庄主发觉唐秋仍然在研究郑老掌柜遣人送来的那堆账册和记录,想从中找出能为左家药堂帮上忙的地方。
      “小秋,你不必亲自看这许多账册,有什么要知道的,不如直接将郑掌柜叫来问,他应该都能答得上来。”左回风说道,两分郁闷,八分无奈。
      “我已经询问过送账册的管事,而今进药铺的客人最常买的是哪些药。”唐秋说道,比他还要无奈。当时他想的是,或许可以改良一下有关的药方,让延和堂的药丹和方子能优于其他药铺,“管事回答说,需求量最大卖得最好的,是回春丸、紫金返仙丹;竞争也十分激烈。若我们能拿出效果更好的药,必定日进斗金。”
      本来严肃的左大庄主闻言忍俊不禁,这两种药,顾名思义,不仅强身健体,而且有较为温和的助兴作用,的确颇受一众成年男子关注。
      “此言诚然不虚,唐掌门若是肯下些功夫改进药性,那便是造福万民,皆大欢喜;说不定,还能惠及己身。”
      “……总之,这一桩就算了。”唐秋默默的看了他一眼,“至于其他种类,用于跌打活络的膏药和金疮药或有可为,但既然要离江湖远些,还是暂且放一放;我看下来,倒是帮助女子孕产调理的药方和丸剂颇受重视,售卖量仅次于贵药堂的回春大补丹,效果却大都不明显,因此我想,将重点放在这一类好了。”
      “小秋,你自己的身体还需要再调养一年半载,何必总想着这些不着边的事情,女子如何补益养颜,与你我何干?”左回风不悦道,“就算要折腾,也该是舞柳来做才恰当。”
      他有相当不好的预感。无论是配制解药还是休养生息,唐公子都只要安然待在竹韵居就足够了,但是如今这件事,显然需要接触更多的病患,而且还都是些大姑娘小媳妇。
      “舞柳忙着照顾两个宝宝,哪里有这个功夫。”唐秋眼睛里多了笑意,“而我最近过得太闲散了,正想找些事情做做。”他如今对左回风的情绪已经很了解,就像此刻,与其说是不快,更像是看穿了自己的意图,在闹别扭。既然这样,那就安抚一下好了。
      “我也没想做什么大事,只是毕竟懂些医术,你的延和堂在金陵就有好几家分号,我去当一阵子坐堂大夫可好?”他说道,起身走到左庄主身边,凝视着他明显不怎么情愿的眼睛,“想做出对症的好药,总得先多多给病人诊脉医治才行。一年半了,我还没出过你的天下第一庄呢。就当是去散散心,庄主,回风,你就答应了吧。”
      此时,他们正待在听涛筑布置古雅而舒适的正房中,夜色已在说话间渐转深沉,是最温柔的独处时光。
      左大庄主皱着眉,实在很不情愿。这种感觉就像是,抱回来一只受伤的美丽鸟儿,每天精心给它敷药呵护,结果伤势才一痊愈,就想噗噗翅膀飞出去了。当然,唐秋是自己的伴侣,这个比方不怎么贴切,但十分符合此刻郁闷的心情。他知道,如果坚决不同意,唐秋还是会依着自己的意思,但一定会觉得失落。唐秋的确很久没有外出了,总不能因为想要他随时待在身边,就将人闷在庄里,那样岂非真的成了笼中鸟。
      就在略一犹豫间,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按上了他的嘴唇,封住了即将出口的反对。在晕黄的烛光里,唐秋近在咫尺的脸庞显得分外柔和,泛着莹润的光彩。
      左大庄主再纠结,也不会抗拒这样难得的主动,在感到彼此逐渐纷乱的气息之际,他拂开了情人平日里束发用的布带。
      柔长的头发滑落指尖,如同光泽的黑缎,他心里最后冒出了两个词:温柔乡、美人计。
      透过半掩的轩窗,只闻夏夜的雨珠从房檐明瓦滴落的声音,衬出夏夜的静谧。韶光易逝,生世烦忧,长相伴随的生活里,又过去了平静的一天。

      延和堂在金陵城北有家分号,座落在一条不怎么繁华但也并不冷清的街边。它的门面与多数医馆药铺差不多,迈过高高的门槛,浓郁的药气扑面而来。进门处供着药王孙思邈的站像,一道黑漆长柜将店中伙计与求医抓药的客人隔开,里面靠墙处摆着一长溜高高的药柜,一眼望去,不知有多少小抽屉,外面贴了各种药材名目。
      药馆里总是弥漫着熬制汤药与药材本身的奇苦,但对于正承受病痛折磨的病患而言,这气息意味着希望与救赎。
      在两重屋宇最里面,用竹帘隔出一方小小天地,一桌两椅,一张窄窄竹榻,每到药馆开门,这里就会有一位坐堂大夫,随时为前来的病人问诊把脉,开具药方。
      同是悬壶济世,在世人眼中,医馆与药铺里的大夫水准差别很大。医馆里的大夫无论坐堂还是出诊,都要收取诊金,有时还相当高昂,病人拿到药方再到药铺抓药;显而易见,对医术的要求更高。而大一些的药铺里虽然也设大夫,却只处于附庸地位,通常不收诊金,病人只消为药材付钱即可。
      人们会很自然地认为,如果医术够高明,为何要选择待在药铺里,早就自己开设医馆去赚更多银两了。
      因此会到药铺求医的,要么只是为了头疼脑热的小病,要么是家境贫苦,实在付不起诊金。总之,没人抱着多少期待。
      这一年,七月处暑,城北的延和堂分号里新来了一位坐堂大夫,即使对药馆里的掌柜和伙计来说,这点变化也只是小事一桩。
      这位大夫年纪轻轻,相貌平凡,而师承与家学似乎都籍籍无名。药馆的李掌柜因此颇有些犯嘀咕:这年轻人说是懂医术,会不会只是个三脚猫,当真能独立坐堂么?延和堂的信誉还是很重要的,对伙计和大夫的能力都有要求,可不要弄来个庸医砸了招牌才好。
      但这位大夫是总号的郑老掌柜亲自指派过来的,还为此专门将他叫去交代过一番,尽管没说什么特别的话,却看得出态度相当郑重。李掌柜只好答应下来,分号里从此多了一位年轻得让人不放心的大夫,众人都叫他小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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