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并肩情（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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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前段时间新起来的那位手段了得的少将被处死了，一时间政局更加动荡，各路的武装蠢蠢欲动。反抗几大家族的压迫与操纵。林家似乎在家族斗争中占了优势，一时风光无量，江绍轩的死，让林家在帝都更占据了强大的武装优势，似乎无人能撼动林家的地位。
“小姐，这段时间外面太乱了，还是不要出门了。”小丫头苦口婆心。
“我自然知道，多少人想要了老头的命，我心里都有数。我却不怕，大不了死了，一了百了。”林萝回答地云淡风轻，一如既往地冰冷无情，倏尔冷笑，“说不定还能见见故人。”
“小姐，您可别做傻事！”小丫头心急如焚。
“傻事？我从来都不是傻子。”林萝轻蔑一笑，“备车，我要去朝阳巷21号。”
……
“小姐，又来客了。”惊蛰敛眸。
“呵，倒是有趣。”薛晏懒懒地扇着团扇，仿佛旧朝小姐，慵懒而艳丽。
宝生这次迎进来的是打扮精致的小姐。看起来是世家的小姐，每一步都像是精妙计算过似的。
“听闻留芳斋可以取走人的感情？”这位小姐单刀直入，毫不拖沓。
“是的。”薛晏一直保持着浅淡的笑，坐姿亦端正，叫人挑不出半点的错误。
“那我想要取走我儿时的一段记忆和感情，可行？”小姐直视薛晏的双眼，毫不回避。
“当然可行，请问小姐姓名？”薛晏挑眉，兴致盎然。
“林萝。”
……
“你这臭丫头，没爹没娘果然就是没教养，在这柴房里好好思过吧，哈哈哈……”柴门外她所谓的表哥猖狂地大笑，身后跟着众多林家的仆从，却未有人上前劝阻，更未有人上前维护她这位正统的林家大小姐。
伴随着恶言恶语的，是那位“很有教养”的表哥扔来的小石子，在老旧的木门上发出砰砰砰的响声，震耳欲聋似的，让才满四岁的林萝瑟缩颤抖。
她甚至只敢无声地哽咽，以免哭出声引来更多的谩骂嘲讽。
那位表哥是嫡支所出，她父母早亡，她又是他们唯一的子嗣，老爷子断定女儿优柔寡断，且迟早要嫁人，所以并不能继承林家的家业，选了这位表哥成了待定的林家的继承人。
素日里这位表哥嚣张行事，对她恶语相向，满府的人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她不过是一个失了爹娘的弱势小姐，哪里敌得过将来继承家业的嫡支少爷。即使这满府的荣耀有一半是自己爹爹挣来的。
柴房真黑啊，还有窸窸窣窣不知道是什么的声音，也许是老鼠，也许是蟑螂。这些东西她三岁前是见都没机会见的，那会儿她还是父母的掌上明珠。
从一开始的害怕瑟缩，隐忍哽咽，到后来的冷静漠然，年复一年的冷待，恶语，反而磨砺了她的心智。
直到十一岁那年，她开始抽条，身姿日渐曼妙，容颜渐渐长开，依稀可见当年父母的风姿。表妹嫉妒她的容貌，频频找茬，她并不搭理，日渐成熟的心智和手段使她并不畏惧这种娇养的女孩儿家所谓的手段。
但她没想到，说起来被当做继承人严格教养的表哥，竟无耻地对她起了龌龊的心思。支开了下人，意欲不轨。
她不过十一岁，几番挣扎无果眼瞅着要被制服，心下绝望，衣衫半解间摸到头上的木簪，平时为了防身，她磨了又磨，尖锐得很，她一闭眼，抽出木簪，往那位表哥身上狠狠一插。
血的味道，她闻到了。
后面的结果如她所料，表哥被伤，她逃不过老头子一顿打骂，她不哭了，被打的半昏半醒，依旧咬牙忍着，满眼冷漠。
又被扔到了柴房。
真是熟悉的地方。身上的伤有些麻烦，这一次不会是挺不过了吧。
她自嘲地想着，昏昏欲睡。
玉瓶滚动的清脆响声惊醒了她。这柴房在偏院，又有老爷子的人把守，怎会有人靠近。
她睁眼发现一只精致的玉瓶滚到眼前。
低沉的声音在耳侧响起：“快上药，不然你会死的。”
她一时间难以动弹，却竖起了满身的防备，惊恐地睁大眼，想要看清楚说话人的长相：“你是谁？！”
“我叫蒋轩。”男声低沉磁性，带着些许不明的味道。
“你就是蒋轩？这么多年你……”林萝错愕，不知不觉间却卸下了些防备。
“是我对你不住，蒋家败了，我也被家仆连夜送走，这一走就是这些年，等我再回来才发现林家换了模样，你竟被那些小人欺负至此，放心吧，这次我回来了，即便不是蒋家大少爷，也能护得住你。”蒋轩说话间把林萝虚护住，“你自己能上药么？”
“能。”林萝敛下双眸。
这人怕自己不习惯生人触碰，于每一丝一毫都透露住对她的尊重与爱护，也不触碰自己分毫。黑暗中，他把自己紧紧护住，不让老鼠蟑螂之类的生物靠近，避免自己尴尬，也不冒然出声，只默默地把她如珍宝般捧起来似的，当真是彻彻底底地保护着她，又等着她上药，克制规矩而又尽致温柔。
蒋家少爷，她从奶妈那里知道些，在父母健在时，他们家和蒋家连着亲，她和蒋家的少爷亦是被定成娃娃亲，可惜她还不懂事时父母就亡了，蒋家也风雨飘摇，似乎上天和她过不去，等她知道这些事时，蒋家已经倒了，蒋家的少爷也不知去了何处，这亲事也就作废。何况她现在也是受尽欺辱，就算蒋家未倒，也难以救她出这火坑。
现在蒋轩陡然出现，让她无所适从，却又贪恋这样的温暖呵护。
他们都是遗孤，他们背后也许还有一桩亲事，这样的联系让才十一岁的林萝对蒋轩卸下了大半心房。
“可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在林府……我不是继承人。”林萝犹豫出声，心想，如果你的回答有一分犹豫难为，那我绝不会纠缠你，更勿论信任你。
“林大小姐，我现在什么都不是，你可能信我？”蒋轩轻笑，眼底墨色浓重。
这也许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她想。
到底是孩子，在黑暗中行走久了，难免孤苦难耐，看见了一丝光亮，就想紧紧地搂住，疯狂而又执着。
林萝的伤渐渐养好，被放出柴房后，她就一头扎进了自己的院子，不见任何人。老头子没空管她，便宜表哥因贪恋美色被老头子教训后，伤上加伤，不敢轻易来招惹她。
除了定时来送三餐的嬷嬷，林萝似乎要被人遗忘。
但林萝丝毫不介意。蒋轩带着她偷偷地跑出去，踏青游玩，虽然偷偷摸摸，但也十分有乐趣，十一岁的小丫头终于暴露了符合她年龄的欢乐稚气，对蒋轩也日渐依赖。
“你以后准备怎么办？”摘下一朵桃花，林萝歪头问蒋轩。
“从军，加入军队，跟那些老头子死磕到底。”蒋轩站得笔直，面容俊朗，眼神坚毅，倒有军人模样，“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我不愿如他们那般玩阴暗的把戏，我就要真刀实枪的和他们干。”
林萝噗嗤一笑，把桃花插在发髻上：“那行，我也要加油了，光明正大地做回林家嫡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才配得上咱们的大将军。”
“你还小，你只需韬光养晦，不至于以后尘埃落定时措手不及。”蒋轩目光柔和。
“我从未觉得我小，我受过的那些，怕是连一些成年人都不及，你也别总觉得我小，说不准我就帮了你大忙。”林萝不乐意蒋轩把自己当小孩子看待。
蒋轩并未反驳，只看着这发髻上插着桃花的小姑娘，心绪纷扰。他离别家乡多年，一无所有，身边跟着的人在逃亡过程中也都不幸遇难，父亲的贴身护卫用命护了他最后一程，把他送到了安全的地方，临终前告诉他，他其实还有一个娃娃亲，如果可能，互相扶持总能走出难关。
等他养精蓄锐，重新踏上故土时，发现早就物是人非，林家夫妇意外身亡，遗孤竟被林府嫌弃，被旁人欺辱，本以为能够获得助力，却发现对方似乎更需要脱离苦海。
他悄悄地看了那位所谓的未婚妻几日，竟不顾下属的阻拦，决定留下来扶持林萝。
也许是迷了心窍吧。
如今瞧着小姑娘依赖中透着痴态的眼神，他更不忍弃她而去，只愿与她相携，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底下。
“咳，我可从来没有轻看过你。”蒋轩笑，负手而立，想着下一步的计划。
……
素日里任人欺负，阴暗倔强的小姑娘竟悄悄地学会了读书写字，交谈礼仪面面俱佳，竟不输一直重点培养的其他几房的小姐。
老爷子听了下人回报起了兴趣，终于在林家夫妇逝世多年后正眼瞧了瞧这位说起来才是正统的大小姐。
“倒是个好苗子。这样的孩子，才拿得出手去和那些帝都盘桓多年的世家联姻。”老爷子年纪大了，眼神却很好，一眼便看出奶妈身后恭敬行礼的姑娘是个好胚子，能在这么多年的排挤打压下活出个名堂，就叫他侧目，这样的苗子，是狠吃了几年苦头，更能抓得准机会。
但也不能轻视了这样的孩子，老爷子并不确定这么多年的冷遇甚至是虐待，这孩子心里对林家没有怨恨。他是要用她联姻，甚至可能有更大的用处，但绝不是结仇。
几番试探，林萝按照蒋轩的嘱托，表现的毫无破绽，适当的反抗和沉默不配合，更能表现出一个十一岁小女孩不谙世事，不知局势的天真单纯形象，更能博取老爷子的信任。
老爷子决定捧一个人起来，更何况对方本就是这府上正经的小主子，那便是其他的嫡支姐妹再怨声载道，都无法阻止。
林萝王者归来，住上了林府最好的院子，假山湖泊，垂柳，古亭，应有尽有，穿上了最华丽贵气的衣裙，用上了上等的香料，仆从成群，一呼百应。
老爷子日日垂询，关切她的学习情况，身体恢复状况，直呼以前忙于政事，疏忽了孙女，导致了孙女吃了不少苦头，现如今时局平稳，要好好地补偿孙女。
林萝的态度还是没有软化，日复一日的冷漠高傲，被埋没欺辱了多年，一朝复出，仍然端得起高高在上的小姐姿态，这让那些本来想看她出丑的表姐妹们咬牙不已。
她的冷漠不仅是对着旁人，对老爷子也是如此，多次老爷子身边的副官都愤怒于林萝对老爷子的冷漠顶撞的态度，可老爷子却露出了满意的笑，这样的孩子，才是他手中的利刃。毕竟她虽然是在闹脾气，可对于涉及林家要害利益的事，这孩子却立场坚定，看得出来还是忠于林家。
一年后，老爷子不减的疼爱和包容“感化”了林萝，林萝对着老爷子终于有了情绪波动，在一次酒后神志不清大哭大闹，甚至是在伏在老爷子膝头狠狠地哭了一场后，林萝对老爷子的关系明显软化，对着老爷子有了对长辈的依赖孺慕之情。
爷孙感情日渐升温，连那位便宜表哥都要退一射之地。林萝的林家大小姐的地位似乎无可撼动。
林子阳，也就是那位便宜表哥，终于耐不住这位正统小姐给自己带来的威胁，毕竟如今建立新朝，政府宣传自由，男女平等，其他府上也不是没有女儿掌家的事发生，而且他深知林萝的危险，这表妹能熬过那些年的艰难困苦，甚至是学会了知识，进退得体，言辞得当，就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他开始为自己岌岌可危的继承人地位感到担忧。如果表妹真的表现出了完美的，甚至更甚于他的优秀干练的表现，那么他毫不怀疑林老爷子会为了长远利益放弃联姻，比起把一把利刃送到敌人手里，还是握在自己手中为自己所用更好，不是么。
所以除了收敛纨绔举动，努力做出让老爷子侧目的成绩之外，林子阳也开始着手对付这位新起来的小姐，准备给她致命一击。
于是他发现了蒋轩。
林子阳能发现的，老爷子也能发现，他为了这个孙女能为自己所用，下足了功夫，可是蒋轩也不是吃素的，他掩藏得极好，除了林萝，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连护着林萝活着长大的奶妈也不知道蒋轩就是蒋家的遗孤。
老爷子不过翻了下蒋轩的资料，便丢在了一旁，在他看来这就是一个想追求自己孙女的毛头小子，翻不出什么大浪。
说到底也是老爷子自负，根本没准备花很多功夫在调查蒋轩身上。于是林子阳帮他做完了后面的调查。
他也想过杀了林萝，可算是林萝现在被保护得很好，若是动手不仅不一定成功，还极有可能留下痕迹，如果老爷子发现了，那对他才是更大的威胁，盛怒之下，自己可能更会失去所有。
林子阳一开始和老爷子得来的信息是一样的，可是他不甘心，他想要斗翻林萝，他曾耳闻老爷子是想让林萝去联姻，可是如果林萝不检点，和外男私会，最好那个外男再牵扯多一点的背景势力，那她必然就会失势，失去利用价值，林萝就不会再得老爷子宠爱。
所以出发点不一样，得到的结果就不一样。
林子阳抱着栽赃嫁祸，鸡蛋里面挑骨头的心思去调查蒋轩的背景，所以真的让他查出些有意思的事情。
简单的来说，最近都在研究蒋轩的林子阳，发现了他蒋家遗孤的身份。蒋轩本来掩藏的极好，可是就算有人帮他，也耐不住林家的这些年积攒的人脉和势力，况他和林萝的联系并未中断，所以才被林子阳揪出了破绽。
其实蒋家遗孤的身份也不是炸弹，只要当年追杀的人不知道，那他就还安全，只是也许他和林萝的计划要重新来过，毕竟他想走军队的路子，他就必须要一个完全干净的身份，现在却不得不中断计划，重新铺路。
但是林子阳有心拿这个做文章，他还不知道两人身上的婚约，毕竟这只是当年的一个口头约定，并未走过正式的程序。但他知道蒋家遗孤，这样的身份，不用他散布谣言，林萝就可以因为联系身负家仇的蒋家遗孤，可能图谋不轨，早有计划——这样的动机失去老爷子的信任。
当然他也可以拿着这个去威胁林萝，他瞧得出来林萝对蒋轩的重视程度，所以他相信林萝会答应他的要求——滚出林家，断绝关系。
不过他还没有动手，就有人把这件事捅到了老爷子面前。
还好他还没有出手，所以老爷子只是隐隐地给了他些教训，虽不痛不痒，也让他有些胆战心惊，林子阳明白，这是因为他还没有动手，如果动手了，那后果绝不仅如此。
但真实的是，林萝和蒋轩被逼到了绝路。
她一向是信任他的，除了这一次。
“你要走？”
“我必须走，你信我，我会好好活着。”蒋轩看着面前强忍着不哭不闹不爆发的姑娘，心中亦是火烧般疼痛，“如果我留在这，我们的计划将永远无法实现。”
“我不要锦衣玉食，我不要林家，我可以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林萝看着面前依旧俊朗的男人，坚持，隐忍。
蒋轩懂了她的未尽之语：“傻姑娘，你不能，我也不能让你陷入颠沛流离的生活。你不是答应过我要帮我么？你叫我不要总是把你当成小孩子，阿萝，我从未把你当成小孩子，阿萝，我把你当成我的未婚妻。”
林萝终于泪流满面，她其实知道她无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她也明白蒋轩身上担着的是整个蒋家的仇恨，他为蒋家活着，至少现在，他要为蒋家活着，她明白她爱他，他也爱她。
她只是怕，怕此去多年，再难相见，怕再相见时尘满面，鬓如霜，无处话凄凉。
她凝噎许久，在蒋轩猝不及防之下扑上去，精准地吻住了蒋轩的唇。
唇上柔软的感觉让蒋轩失神，下意识就搂住了挂在自己身上的柔软香甜的身躯。
林萝看着蒋轩柔和了眼神，然后闭上了眼，而后就觉得后脑压上了一只手，角色反转，蒋轩加深了这个吻。
唇舌交缠，缠绵悱恻。这是林萝第一次接吻，可不妨碍她尝到了爱情的味道
一吻罢，两人皆气喘吁吁，难以平复心情。
林萝只觉得蒋轩看自己的眼神深邃悠长。红透了脸道：“你是我的，我盖戳了。你得记住。”
蒋轩挑眉，笑了。难得在今天这样的日子，他还能笑得出来。他的小姑娘可长本事了。
“回来收拾你。”他看着她在阳光斑驳下，白净的小脸上是交错的泪痕，朱唇红透，有一种尽心动魄的美，值得他回味一生。
无论从前如何比肩，如何甜蜜，最终她还是看着他走了。
她曾经看见过阳光，拥抱过阳光，可现在她又要重新踏入黑暗，独自前行。
仇恨再一次在胸中激荡，让她有些失控。
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呢？
复仇。
然后，静待故人归。
……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并肩情（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