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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奉孝先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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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面无表情地放下酒杯,以肘支桌,一手扶额挡住眼睛,眼睛半睁不睁道:“师兄恕罪,实在是不胜酒力。”
说完,她还配合地一歪脖子,险些趴在石桌上。
幸好这酒的纯度确实算得上“精品”,她的二位酒鬼师兄在痛饮几杯后,亦是颇醉:戏志才苍白的脸上染上绯红,看上去有几分不健康的病态,配上他那身红衣,活脱脱像只狐妖;郭嘉更不必说了,墨发半松,青衫微敞,莫名使人咂摸出一种形销骨立的潇洒的味道。
于是她“不胜酒力”之词竟奏了效,毫无正形的师兄们终于从脑后捡回了一点良知,想起来这里有“小孩子”在,得适可而止——
戏志才醉眼朦胧中还不忘记把活儿一推,道:“老四!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解铃还须系铃人,送佛送到西,孩子是你带来的,自然要你把他送回去,你说是吧?”
钟离:“……”
送佛送到西?
郭嘉正喝酒没来得及回答,他一掀碗,几乎遮住了他整张脸,酒液顺着嘴角滑下来,打湿了衣襟。
随即他将碗轻飘飘地一放,眯眼笑道:“孩子是我带来的,又不是我的,二师兄可别搞错了辈分。不然这样,嘉召唤个外门弟子,将小六送回客房。”
他假惺惺地以“师兄弟”相称,却毫无身为师兄的自觉,明显是还没喝够,一点也不想挪动身子送人。
紧接着他猝不及防一俯身,带着温热酒气的嘴唇凑近正半趴在案上的钟离耳边,大着舌头道:
“小六以为,如何?”
钟离没想到这俩人推来推去推到了自己身上,不要脸程度简直使她大开眼界:“……”
她也跟着大着舌头道:“师兄客气了,离虽然不胜酒力,路还认得。”
郭嘉立马改口:“太好了。”又敷衍地加了一句,“……真的不用送吗?”
钟离差点翻白眼,幸好此时喉咙适时发痒,让她咳嗽了几声。
她喘了口气,似乎酒醒了几分的样子,道:“不用。”
戏志才一直在旁边没吭声,半睁着眼皮来回扫了几下离得极近的二人,此时听完他们对话,觉得有趣非常,于是“呵呵呵”地笑出了声。
钟离:“……”
有点傻哦。
她飘然起身,行了一个不怎么规范的拜别礼,看上去晕乎乎地捋了一把头发,将它们揉得乱些,然后转身就没影了。
……
戏志才头也不抬,忽而来了一句:“……酒量不错。”
郭嘉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自拎起那坛酒,晃了晃,果然听到所剩无几的酒液来回荡悠的声音,于是他端起坛子,大有一干到底的气势。
下一秒他手一疼,却被戏志才劈手抢了过去。
郭嘉:“……”
“老二,你身体不好,得注意节制啊。”
难得听郭嘉劝人节制一次,戏志才哈哈一笑道:“奉孝多虑,我这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撑不过几年,节制也没用!倒是你,路还长着,别急急忙忙步我后尘!”
郭嘉没吭声,只是醉了的眼底流露出一点嘲讽和厌倦的神色,漾开得浅,却又沉得极深。
他微拢了拢青衫的领口,像是觉得这周遭有些寂寥,故意笑出声道:“你放心,嘉惜命得很,临死前知会我一声,我保证年年到你坟前除草。”
戏志才听闻,亦大笑道:“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从今往后五十载,你若少了一载不来,可当心着我的鬼魂招你!”
他话是玩笑话,神色却不似,琥珀色的眼睛嵌在极白的面孔上,望着郭嘉,像是在等一个答复。
或者说,承诺。
谁料郭嘉不知是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还是装作没听懂,漫不经心道:“五十年,戏兄怕是想把我累死罢——给你除二十年就不错了。”
戏志才:“……”
戏志才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捏住酒坛的颈口,一提一拢,大红色的衣袖便顺势扬起,遮了那漆黑油亮的酒坛的轮廓。
他向后仰脖,墨发散开,尽数落在削骨伶仃背上,好似那蓄满墨汁的毛笔,搅乱了醴艳又清冷的一池落红。随后他一饮而尽,将空了的酒坛子扔了出去,那坛子也争气,“啪嚓”一声碎成了好几块。
“……郭乌鸦。”
戏志才只不咸不淡地唤了一声,郭嘉却立马察觉出不妙,他当机立断往桌上一倒,却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额头跟羽毛似的无比轻柔地“磕”在石板上。
戏志才:“……”
呵,还记得给脑袋加个缓冲。
戏志才冷笑,毫不客气地起身,拽住那人的领子,像拖麻袋一样拖到院门口——那麻袋竟然还没醒。
他于是居高临下地懒洋洋地一笑:“酒是好酒,戏某喝得酣畅淋漓,只憾没剩下一些替人洗一洗脑子——这就慢,走,不,送了。”
………………
……
听到房门被“碰”地关上,郭嘉这才半睁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好整以暇地扶着墙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尘。
他回头瞥了眼,“啧啧”出声:“老二怎么就不信,嘉是真的很惜命来着?”
他摇摇晃晃地往回走,有些好笑道,“只是人各有命,生死亦不由嘉,嘉若不看淡些……岂不自伤邪?”
“嘉又没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