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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所谓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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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子,这是今个儿的演出表。”
方修子听着他近乎谄媚的语气,轻轻应了一声,漫不经心地接过侍佣递来的脂粉,把经理晾在一边。
经理的手有些尴尬,抬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修子,今儿个许将军会来。”
经理把轻飘飘的纸张放在化妆台上,轻描淡写的转移话题。
“许东九?”
“姑奶奶,也就你敢这么大胆了,叫人听见了咱这生意也不用做了。”
方修子脸上没有多少表情,与经理脸上的夸张表情形成鲜明的对比。
“您今天似乎很闲?”
胭脂盒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经理讪讪笑了一声,
“忙着呢,忙着呢。”
经理退了出去,连关门声都没有留下。
方修子抬起左手,从镜子里看了看一旁的侍佣,身旁立着的人急忙拿了烟卷放在微分开的玉指中间,小心翼翼地点上。
“行了,你也出去吧。”
身旁的人关上门的瞬间,她便把手里的东西抛进了一侧的烟灰缸,完整的香烟兀自燃烧着,只剩下一缕烟雾向上旋转着升起。
她一直呆坐到敲门声响起,缓缓站起身,旗袍侧摆随着她的动作而微晃。
舞厅的结构,仿了西洋的风格,一派金碧辉煌。
舞池里,乐声不断,人头攒动。
方修子从来不会去看这些人,世俗而又散懒的生活,太过令人艳羡。
“不知道局长是有什么事要谈,邀许某来这样的地方。”
方修子从长长的旋转走廊走过,听见雅间里的声响,轻声嗤笑。
舞厅的灯光忽然悉数熄灭,再亮起时便全部聚集在了方修子身上。
“经理今天同我讲,来了一位贵客。”
方修子站在台上,发鬓乖巧的贴在颊上,灯光变换间,脸上的愁容消逝,换上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拟歌先敛,欲笑还颦,最断人肠。
“这是哪路神仙附身来了?”
经理在二楼看着方修子轻声叹了一句,身旁的服务生一脸疑惑。
“知道褒姒吗?”
经理解释了一句。
本来寂静的台下窸窸窣窣地讲起话来,所有人都在猜测着她的下文,但却没了下文。
各色的灯光开始晃动,衬托出纸醉金迷的肮脏,明明是耀眼的光芒,却掩饰了深渊的黑暗。
二楼雅间里,他只不过是不经意瞥了一眼,便再也听不见那个大腹便便的男人的话。
“胡局长,许某还有事在身,改日找个清静地方再议。”
许东九拿了桌上的军帽,微微颔首,带着副官离去。
“刚才台上的人叫什么?”
“台上?将军,这人都火遍上海滩了你……”
徐副官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多嘴,急忙把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叫方修子。”
“去哪?”
“后台。”
许东九大步流星,然后……走错了路,两人在一面面几乎一样的门前面面相觑,正巧碰到了下台后的方修子。
“方小姐。”副官抬手拦住了方修子和她身边的服务生,“化妆间怎么走?”
“长官找人?”
方修子始终没有理睬,只是服务生开口,如果不是走廊太窄,她或许会无视副官继续往前。
“是,找方修子方小姐。”许东九摘下军帽,侧过身向方修子微微弯腰,“在下许东九。”
“太晚了,要听歌跳舞将军明儿个请早。”
许东九这一侧身,走廊就宽了一些,方修子没有任何表情的从他身边走过。
“开门做生意,来的都是客,修子你就晚点儿回家,许将军这是第一次来咱这儿不是,你得揽个回头客。”侧边旋转楼梯上走上一长袍男子。
“江老板。”许东九颔首。
“修子你……”江清宏看着方修子走远的背影叹了一口气,“我怎么就招惹了这么尊大佛。”
许东九礼貌性的笑笑,“那么,许某也先走了。”
自舞厅出来,方修子肩上披了披肩,走向不远处的黄包车。
旗袍合身,勾勒出曲线,与黑夜格格不入。
“方小姐,许某送你。”
是个肯定句。
方修子却置若罔闻,略过许东九的话,上了黄包车。
“会安街。”
许东九望着远去的黄包车,干黄的桐树叶从枝头掉落,和着雪。
“副官,下雪了。”他把手上的大氅递给副官,上了车,“那些进步的知识分子搞了个什么民主促进会,记得查查。”
“将军,明天春节,老爷让回家过节。”
许东九翻着手上的资料,轻轻应了一声,“再说吧。”
“少爷,老爷盼东盼西盼着个节,您可不能不回家啊。”
司机在驾驶座微微偏头,跟许东九说话。
“胡局长的事儿,先压着,等他什么时候愿意分我们一杯羹了,再给他批条。”
许东九摘下眼镜,副官伸手接了。“你刚说什么?”
“哈哈,没事,少爷,今年的雪下的挺早的。”
次日一早新历年,街上一派其乐融融。
“将军,请柬。”
许东九翘着腿,端着杯咖啡,一脸的慵懒。
“哪的?”
“胡局长。”
许东九随手把杯子往桌上一扔,瓷器碰撞的声音清脆但是刺耳。
“想通了这是?念。”
“新春之际,兹请许将军今夜八点光临寒舍,一应小聚,聊叙旧情。”
“咱去街上给老头买点儿礼物,中午回家,晚上跳舞。”
许东九站起身,从衣架上拿下军帽。
“将军,恐怕,咱还不能上街。虽然新年,但是委员长的电报到了,特派员上午九点的火车。”
“过个节都过不安生。”许东九抬腕看了看手表,戴上帽子,又接过副官递过来的大氅。“行了,你买了东西回家给老头子送去,我带人去火车站接这小赤佬。”
“是。”
迈出办公室的门,又探了头回来,“给老头儿陪个罪。”
“是。”
“宋程远,带第一小队跟我去火车站。”
副驾驶上,宋程远扭过头跟许东九说话,“将军,昨晚没睡好吧。”
“恩?”
许东九正在看这位即将到来的特派员的资料,这位声称是来协助工作的特派员。
“黑眼圈都出来了。”
“各司都有各司的职务,如果你把第二行动小队的事儿也管了,你的月俸还是不会变。”
雪还没有停,上海很少下这么久的雪。
宋程远没有讨到好处,悻悻地转过头去。
平日里火车站可能是人潮涌流,但今天积雪都能踩出脚印了,这个时候,也就这倒霉催的特派员能不远万里坐火车来上海了。
许东九一直在车上,直到手表的指针到了九点又过了十分钟才推开车门下车。
“特派员。许某公务缠身,迟到了,见谅。”
特派员脸上的假惺惺的微笑快要挂不住了,但还是坚持着——你许东九的车队在这么空旷的火车站也够扎眼的了,瞎子都能看见。
“许将军兢兢业业,为党国尽忠,谭某自应体谅。”
于是两个人装模作样的握着手,突然许东九抓紧了谭行柯往自己这边一带,同时还有一声枪响。
许东九抽了谭行柯腰间的枪,飞快的上了膛。
“宋程远!保护特派员!”
第一小队迅速分散开,护着许东九和谭行柯往车走去。
许东九又拉了谭行柯一下,一颗子弹偏在了谭行柯左肩上。
“别追了,回公馆。”
载着特派员,许东九没有去医院。
其实如果去了医院,就会有人替他下手,但是特派员死了,他自己也免不了一顿检查。
“怎么样?”
“伤了肌肉组织,没有大碍,吊了盐水消着毒。”医生从客房出来,许东九倚着墙正在闻着一支香烟。“注意事项?”
“跟他自己交代,死不了就和我没关系了。”
许东九转头向楼下走去,“要是醒了,就跟他说,老子回家过节了。”
“管家,备车。”
一路驱车往许家的宅子,许老爷子纵横商海半辈子,但还是喜欢清静,把许宅迁在了城郊。
“少爷。”
“许叔。”
许东九特地换了便装,老头儿不喜欢他穿军装回家,一件驼色的风衣把身形衬得颀长。
“将军,怎么又回来了。我这刚把老爷子哄好了,一会儿他再以为是我不让你回来我这节也不用过了。”徐副官从宅子里跑出来接过许东九手里的东西。
“我们尊敬的特派员,卧床了。”
“让你整了?”
“跟上司就这么说话?”许东九斜了他一眼,“我没带枪,就抽了他的枪,结果没保护好他,让土也下党打了一枪。”
“您没带枪?没保护好?不是您把人家往枪口送的?”徐副官笑了笑,抬了抬手,“这啥呀?”
徐副官飞快的转移话题,让许东九没处发作。
“茶叶。”但他也没好气。
“还知道回来。”
还没进厅,就听见一声中气十足的训斥。
“父亲,儿子实在公务缠身。”许东九一秒就变成了正经的样子。
“装!装个正经样子来搪塞我!”
许丰卿拿着拐棍把地敲得咣咣响,显然火气不小。
“知子莫若父。老头儿,大过节的,你瞎吆喝啥。”许东九笑着,坐在刚刚许丰卿起身的椅子上,顺手抄起他的茶杯。“恩……老头儿咱也不缺钱啊,你喝的这什么茶叶。”
许东九打开杯盖,闻了闻,又原封不动的放了回去。
许丰卿叹了口气,坐在他右面的椅子上。
“副官,把我那茶叶拿出来。”
许东九半起身,接过副官递过来的礼品盒,又顺势坐了回去。
“年前找朋友捎了点儿贡眉,一直忙也没来得及送过来。”
许东九把盒子推过去,把茶杯碰倒,洒了一桌子。
“毛手毛脚,管家,找人过来收拾。”
“行了,你慢慢收拾,我得回去了,特派员还等着我招待。”许东九话落,看见许丰卿眉峰又皱起疙瘩。
“怪不得外衣都不脱,感情就回来坐一坐。”
许东九听见他抱怨,也没说什么,还是带着徐副官上了车。
“下马威也给了,再不回去招待就不像话了,好歹也是委员长的人。”
许东九拿了根香烟在鼻下嗅着,语气不咸不淡的。
“将军,您跟我说没用啊,这话您得跟老爷子解释。”副官笑着,然后换了一支烟递给他,“闻出来了?”
“多嘴。”
“特派员住公馆也不是事儿,要不还是让他住酒店吧。”
“住酒店,你想让人家住酒店,人家可想住你家啊。”许东九把手里的香烟递回去,微微后仰,假寐着,“行了,就这个,查这种烟的近一个月的销售记录。”
“还有,回头问问许叔,老头那茶叶谁给送来的。”
回到公馆,谭行柯正大喇喇的坐在沙发上,品着茶,身旁站了一溜儿的的许家仆人。
如果不是他面色苍白,披着的外衣下还露出了绷带,这当真是大爷样儿。
“真是难为特派员了,负了伤还下来等,许某真是好大的脸面啊。”
许东九皮笑肉不笑地说,挑了离他最远的沙发坐下。
副官挥了挥手,一众仆人都散了去做事。
“在车站,感谢许将军相救,不然今天我伤的就不只是肩膀了。”谭行柯倚着沙发,一派主人的样子。
“不过,上海这么凶险,特派员,怎么就一个人来啊。”许东九接过副官递过来的公文和眼镜,“将军,这些需要您签字。”
谭行柯心想,我为什么就一个人来你姓许的不知道吗。
“许将军真是宵衣旰食啊,如此尽心,委员长一定对你这员大将感到欣慰。”
“谭特员谬赞了,只是这上海滩这么大,许某又管着这么多的事务,不尽心些,怎么行呢。”谭行柯刚要开口,又让许东九堵了回去。“我们这些人啊,比不得你们这些闲职。”
许东九签完字,把钢笔盖好,看着副官把文件和眼镜收走。
“是啊,我们这些闲人向来就是吃吃喝喝,混个俸禄。”
谭行柯扯了扯嘴角,好像有多认同许东九的话似的。
“中午在德兴定了桌,特派员尝尝上海菜。”
正值元旦,德兴楼的人也不多。
一列服务生单手托盘,八道菜,道道精致。
“都是上海菜,特派员可能没吃过。”许东九微微倚着椅背,仿佛这餐跟他没什么关系。
“副官。”
徐副官向前一步,开口。
“这第一道是青鱼下巴甩水,洁白鲜嫩,糯滑肥醇。”
服务员布一道菜,副官就介绍一道。
“这最后一道,叫虾子大乌参,乌光发亮,质软酥烂。”
这哪里是接风,分明是布威。
谭行柯笑了笑,道,“这懂上海菜还得是上海人。”
“没记错的话,特派员是重庆人吧。”许东九坐直,偏头看向谭行柯,“这上海菜得靠上海人才懂,治上海,不也得靠上海人吗?”
谭行柯愣了愣,脸上的笑也僵硬了,他没想到许东九会这么明目张胆的示威。
“特派员,吃菜。”
徐副官拿了酒给两人斟上,又撤了谭行柯的杯子。
“您瞧我这记性,特派员刚刚负伤,不能沾酒,可惜了这花雕。”
谭行柯笑笑,“那今天许将军就要一人独饮了。”许东九面无表情,不答话,也不接茬。
谭行柯自己尴尬了一会儿又转移了话题,“上海这布防,也统属许将军吧。”
“家父有训,食不言寝不语。”
徐副官在一旁站着,差点儿笑出声来。
于是两个人就安静而又尴尬的吃着饭,直到……“特派员,这次来,还带了东西吧。”
许东九一开口,吓了谭行柯一跳,突然开口是次要的,话的内容就有些敏感了。
“是啊,给许将军带了重庆特产。”谭行柯夹了一筷子菜,放在许东九菜碟里,“没记错的话,这道菜叫,枫泾丁蹄。色泽红亮,卤汁浓厚,肉质肥嫩。”
许东九脸上没有好脸色,“许将军,不是上海人不懂上海菜,可哪个上海人生来就懂呢。”
许东九把筷子放下,碰撞所发出的声音很小,但却足够清晰。
“进来。”房门应声被推开,走进来的人,是宋程远。
“特派员秘书遇刺,将军特地为您挑选一员大将,供您差遣。”
“卑职宋程远,任第一活动小队队长。”
许东九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谭行柯夹的猪蹄,还安好躺在盘子里。
“许某下午还有公务,宋队长就带特派员转转吧。”
刚刚走出包间,许东九就踹了徐副官一脚。
“你怎么让这小子来了,这不是明摆着让他吃里扒外吗。”
“看他不顺眼,他吃里扒外了,你不就把他处理了,我就眼不见为净了。”
“徐副官,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许东九嘲讽着徐副官,飞快的下着楼梯。
“我们去一趟裁缝铺,哪的旗袍做得好?”
“您是打算女装色讠秀特派员?”
许东九在饭店门口停下脚步,一脸讳莫如深的看着副官。
“我猜对了?”
“侬行西是伐?”
许东九一记眼刀过来,徐副官默默开了门让他上车。
“去汇熹月吧,上次表小姐的旗袍就是那儿做的。”
许东九板着脸,没开口就是默认了。
“许将军来做西装?”
汇熹月的郑老板老远看见了许东九就迎了出来。
“郑老板近来可好?将军今天来,做一件旗袍。”
郑老板一脸疑惑,心想,这许东久家里也没有女眷,也没听说有什么婚约,这做的哪门子旗袍啊。
“不是。”
一直沉着脸的许东九开口否定徐副官。
“嗨,我就知道,徐长官是玩笑话。来来来,许将军我们进来量个尺……”
“我来做二十件旗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