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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天经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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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经纬
陶渊在朗州陶家祖宅里接到追风客送来的传召令时已经是乾德十二年的九月初四了。看着陶渊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管家还以为上司又来催他家小公子的业务呢。他家公子是个贪玩的孩子,老爷把它放在老家的别院也没个长辈管束,这下可真成了寄情山水,登高舒啸,说白了就是不着家的主。明明已经及冠一年多了,还是游手好闲,无所事事。想到这里,老管家默默的叹了口气,有什么用呢,他一个下人还能教训主子不成?
“哎,”小公子躺在正堂上,唉声叹气,似乎遇上了什么极大的不幸之事。“陶叔,帮我收拾一下东西,明天就启程。”
陶管家一愣,掺了银白的眉头拧在一起,他上前一步,问“小公子不是前两天刚回来吗?这又是要去哪玩儿啊?”
陶渊扶着茶案做起来,歪着头望着他,苦着脸说:“这回真不是,公子不知抽了什么风叫我回帝京呢。”
陶管家心口一凉,大惊失色,瞪着一双昏黄的老目盯着他家小公子,“乖乖,小公子您可是犯了什么过错?那位潜公子何故叫你回京啊?”
陶渊只叹了口气,撑着下巴嘟囔,“我啥也没做啊,不就是游个山玩个水吗?”
陶管家抓住陶渊的胳膊,担心的说,“这可凶险了,小公子您可万万去不得啊。”
陶渊却只是笑笑,轻松的说“我的陶叔啊,我不去,”他指指庭院,“我估计不出三日,隐奴们就带着刀站在那了。”他拍拍陶管家佝偻的脊背,“放心吧陶叔,我命大会没事的。”
陶管家低头想想他小公子的那个神力通天的主子,越发心里没底,“要不,老奴先让人给京城的老爷去一封信,左右夫人已经过世了,索性在京城住下好了。”
陶渊是吏部尚书陶弘庶出的儿子,陶弘惧内,陶夫人又容不下这个庶子,可怜了陶渊只能住在朗州的老宅里,一年只有一个月能去帝京与父亲团聚。
陶渊点点头,同意了陶管家的提议。说来也奇怪,如陶渊这般不着家的主儿,理应结交一大群不三不四的狐朋狗友,无论干什么都应该是团伙作案,可是奇怪的是他孤零零的,背个包袱,其一匹马,天涯任他闯;马鞭一甩,吟歌轻踏,从此音信全无。
这次也不例外,陶渊谢绝了陶管家送上的十几个家丁,骑着他那匹形容丑恶,后腿还有些畸形的衰马踏上了前往帝京的漫漫长路。
路上风光不错,陶渊抱着酒瓶子,一面喝酒一面吟唱小调,在马背上起起伏伏。直到渡过了长江,越过荆州地界。
陶渊找了家客栈随意住下,要了一碟小菜,点了一壶小酒,慰藉并不辛劳的旅途。随后他登上二楼伏在楼梯上俯视客栈的大堂,然后静静的出身。
“都说帝景繁华,真恨不得日夜兼程快马加鞭赶过去。”沉厚女声从门外传来,紧接着又有一个柔软宽缓的声音嗔斥“你是快活,主子可怎么办呢。”
陶渊回过神来,在这般嘈杂的大堂里他竟察觉到这般细微的对话。他朝着大门张望,却见三个女子呈品字形跨进客栈的门槛。打头的女子一身灰蓝色的襦裙,身材纤瘦,形态娇弱,皮肤白的如同冬天的第一场细雪,她面上竟见不着半分血色,唇瓣也是早春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樱花一般。她似乎有不足之症。但这病态的白到称的她的眉眼较之旁人更加深刻,如同被焦墨描过一般,给她平淡的容貌添了几分俊秀。
虽然容貌平平,但这位年约二十岁的女子周身却散发着一股清冷淡漠的贵气,举手投足之间有说不出的典雅。最令人奇怪的是,三秋时节的天气还算不得冷,可那女子身上却披着雪白的轻裘。她身后跟着的是两个十七八岁的少女,一个着柔红色的襦裙,一个着月蓝色的骑装,一个带镯,一个佩刀,但样貌一般无差,是一对双生子。
领头的女子侧侧身对襦裙少女说,:“天色不早,今夜且在此处歇脚吧。”她的声音就像细雪落在大地上一般轻软,在人的耳边无声融化,陶渊暗叹这是哪家养出的如此娇弱的女儿。
见到美女,安有不去搭讪的道理呢。陶渊将手放在嘴边响亮的吹一个流氓哨,成功引起了女子的注意。
那女子抬头,望着那个伏在楼梯上的青衣男子,他托着下巴。他一身富家公子的打扮,如玉的脸上勾着风流的调笑。他棱角分明的脸庞生的俊逸,虽然算不得绝顶倾世,但也是翘楚上乘。不过吸引女子的却不是他的容貌,他盯着他,只是盯着他的一双眼眸。那双眸子幽深如渊,暗含笑意,在无尽的深渊里隐藏着许多她无法窥探的东西。
“姑娘可是要去帝京?”他眼睛弯成月牙,“赶巧了,在下此番也是要去帝京,不如同行。”始一见面便提出如此同行的提议,可以说是轻浮至极,十分无礼。
若是正常人家的女儿一定会甩袖子不再理会,但是这个女子却不同,她眸中似有一汪古水积攒在深不可测的石潭里,不起一丝波澜。只见她轻轻开口,“公子似乎认得我?”
陶渊笑着摇摇头,“并不认得只是有缘见这一面罢了。”
骑装女子秀眉一竖,大步朝着楼梯跑过去,似乎要给这个纨绔子弟一些苦头尝尝。但女子侧头唤她一句“月满”那名唤月满的侍女便识趣的退下了。
陶渊见了,脸上的笑意更浓,“瞧,月满姑娘,你家主子还没如何呢,你去激动个什么?”他眼珠一转,十分不要脸的说“莫不是瞧着在下有几分姿色.........”他刻意留白,瞄一眼月满羞涩的笑笑。
月满的火苗子噌的就冒起来了,惊叹这天下居然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你!”气的她按上腰刀,眼中凶光乍现。一旁的襦裙少女却拉住了她,那少女狠狠的瞪着她,月满鼓着腮帮子极不情愿的松开了刀柄。
那个襦裙女孩名唤花满,是月满的姐姐。她上前一步,正色道“想来公子也应是大户人家的高门贵子,可怎却生的街头流氓地痞的轻薄?纵使生的衣服好皮囊,奈何腹中尽是草莽。”
陶渊听罢,不怒反笑,拊掌赞叹,“妙哉,妙哉,区区一个丫头都有如此才华。却不知调教她的主子该是何等才华绝世。”
女子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眸中不起一丝波澜。陶渊看向女子,问:“在下看姑娘并非池中之物,可否讨教芳名?”
可是女子却不回答,反倒问:“那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陶渊起身作揖一个见礼,“免贵姓陶,单名一个渊,家父吏部尚书陶弘。”
“陶渊。”女子在心中将这个名字默念一遍,而后一声不吭的领着两个侍女拐进来走廊。陶渊笑容一僵,追上两步,“还有,在下未婚!”
进了客房,月满犹不解气依旧骂个不停“臭不要脸的。”很不得上去一刀结果了这个轻薄之人。
花满为女子解下轻裘,也在抱怨,“听闻礼部尚书陶大人是个严谨肃冷的主儿,却怎么生出这等轻薄的儿子。”
女子说,“陶渊是个庶子,养在朗州的老宅子里,想是疏于教导的缘故。”
月满听了,反驳道,“可是主子不也养在外面吗,也不见得比京城长大的皇子公主差。”
花满狠狠瞪她一眼,“你这口无遮拦的毛病进了京城再不改掉,得给主子惹多少麻烦!”
月满这才意识到,连忙捂了嘴。
女子抱着花满斟上的茶盏,低头沉思,一言不发。
大宋国姓天,这女子便是当今圣上嫡出的长女,先帝赐名曰‘经纬’。其母明德皇后是个命苦的主,嫁去东宫六年好不容易怀上龙种,却是个病弱的公主。待到圣上登基,皇后还没做两年就病逝了。圣上另立宠妃云氏为后,云氏跋扈将本是长女的天经纬送到寺院里住。
是以从某种意义上,天经纬和陶渊还算的上是同病相怜的难兄难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