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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六章 ...

  •   凌莘回了屋,段畴还未发觉他出过门,小心翼翼叩门邀他一同出门买酒。

      段母在厨房忙得热火朝天,为乔迁之喜做准备。两人蹑手蹑脚溜了出去。

      市集热闹非凡。

      “哥哥吃。”段畴举起糖块。

      凌莘左右张望,四下无人留意这个角落,飞速塞一粒进嘴。

      段畴被他做贼似的神情逗乐,跟着吃了一块,滋味甜甜的,心情亦甜甜的。他握住凌莘的手,极小声,“哥哥会一直陪我吧?”

      凌莘没听清,啊一声。

      段畴重问一遍。

      凌莘一脸实诚,“我快要走了,不能一直陪你。”

      段畴安静下来。

      半晌,凌莘低头看见这小孩儿在擦眼睛,奇怪道:“你哭了?”

      段畴摇头不说话。

      这小孩太好玩了。
      凌莘忍俊不禁,亲昵捏一把他的脸颊,“你几岁了还哭?”

      谁料闻此言,段畴的眼泪仿佛被开闸,顿时伤心大哭起来。

      哭声引来街巷无数好奇目光,段畴这一块地方刹那成了关注焦点。

      凌莘忙哄:“别哭别哭,你本来就长得不英武,越哭越像娇滴滴的小姑娘。”

      段畴不停擦眼泪,呜咽着:“对不起……我太丑了……”

      凌莘一个头两个大,这破小孩哪里听到他说丑了。他牙一咬,“不准哭!我没看到你成亲怎么会走,你是我儿……弟弟,我要看着你成家立业,别哭了。”

      段畴抽抽嗒嗒道:“真的?”

      凌莘一本正经,“我从不骗人。”

      段畴破涕为笑,胡乱擦去脸上泪水,步履重新变得轻盈欢快。

      阿福药馆一大早便来了位特殊客人。

      来人一身泛白僧袍,身量欣长,面容清瘦,肤色苍白,眼神十分温和清明,手掌握一串温润佛珠,手指纤长白皙,掌心指尖有一层茧子,似是一名练家子的僧人。他的嘴唇干裂,毫无血色,神色略显疲惫,偶有咳嗽。

      药馆伙计依他指定药材秤量妥当,交付予他,不禁多嘴一问:“小师父这是风寒之症?”

      “是。”和尚嗓音沙哑平缓,仿若流水淌过,带着奇妙的平和韵律,使闻者心头一静,犹如置身世外,万物静谧。

      伙计不自觉起了敬畏之心,“小师父若是久病,千万耽搁不得,趁早去看郎中。现在煎还是你拿走?”

      “多谢施主,还请施主替小僧煎一剂。”和尚递上钱。

      伙计收了钱,利落拿一副药去后院熬。

      和尚服下药,在药馆歇缓片刻,向伙计打听清楚附近寺庙所在便缓缓而出。

      临近午时,阳光微微刺眼。

      和尚沿着墙角踱步前行,时不时咳嗽,看上去尤为虚弱。

      他走到一家酒肆门口,倏然停步,眉头皱起,目光充满疑惑。

      段畴抱酒壶,低头看路,“哥哥也喜欢喝酒?”

      凌莘在后面飘,“喜欢。不过我不喜欢这里的酒。”太淡了,没有酒味。

      段畴误以为他不喜欢这家酒肆的酒,遗憾道:“早知便不在这儿买了。”

      凌莘欲答,福至心灵,蓦地抬眸正正对上对面年轻和尚锐利的目光。心里还没来得及发出“有人在看自己”的感慨,顷刻感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待站定下来,定睛一瞧,周遭环境居然大变。

      段畴走了两步,回头一看,竟然不见哥哥踪影,心下急切,不顾行人视线,昂首大呼:“哥哥!哥哥!你去了哪里?”

      旁边和尚立掌低诵,“阿弥陀佛,鬼物惑人心。”

      段畴慌慌张张停下来望着他,目露茫然,不明所以。

      和尚无意多说,拂袖而去。

      段畴猛然惊醒,追上去,“是你!是你!你抓走了我的哥哥!”

      和尚三两步拉开了与他的距离,眨眼消失在百步之外。

      酒壶落地而断,溅起无数酒花。段畴趴在地,眼睛拼命瞪视和尚消失的方向,绝望喃喃:“哥哥……”

      “哥哥。”

      凌莘一个激灵醒来,晃晃脑袋,他怎么好像听到小破孩的声音了?凝神静听须臾,这无边无际的黑暗空间依旧静得落针可闻,没有呼吸,没有人言。

      他顾不上脏不脏的问题,直接在地上打滚,一连滚了十几圈,空间的边际都没摸着。气得他一骨碌爬起来,叉腰大骂,“我日你个乌龟王八蛋!他爷爷的敢暗算你老子!你他爷爷的有本事别让老子出去!不然我让你跪下来求我!你他奶奶的乌龟王八蛋,气死我了!气死了!我日你个仙人板板!”

      他气喘吁吁盘腿坐下,继续骂个不停,“你他爷爷的生花柳病生到脑子里,蒙了你的绿豆眼,敢囚禁你大爷,你大爷叱咤江湖那几年你还在你老娘肚子里呢,大爷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由问候祖宗到威胁诱哄,再接着科普自身威震四海事迹,他一溜下来不带停,音效堪比八百只鸭子齐开嗓。

      说了半日,他有些累了,换了个侧卧的姿势,嘀嘀咕咕,“……那姑娘爱我爱得要死要活,大爷我,一个英俊潇洒,不羁放纵爱自由的江湖浪子岂会为了一个人停留,于是我义不容辞拒绝了她,还帮她披上衣裳——我们是五好青年,不能随便占别人便宜的嘛——我帮她披上了衣裳,从此各别两宽。那天晚上她在林边送我,月光照耀在她头发脸庞上,真美啊……咳咳,不是,那天晚上她在林边送我,这时,旁边突然跳出二十个肌肉壮汉,挥刀斩来,说时迟那时快!我一退一抽刀,哗啦啦的,斩人头跟斩流水一样,二十个人头齐齐落地,那血溅得老高,把那一片染红了……咦,有点热。”

      他扯开领口透气。气温不知何时逐渐升高,倒不是很难受,反而像冬日泡温泉,浑身暖融融。就当作是出汗排毒了。他摸摸微烫的脸颊,安慰自己。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的漫长,气温迅速回落。他蹦跶得精疲力尽,早就蜷缩起来呼呼大睡,迷迷糊糊感觉冷,又把脱掉的外袍披回来。

      热。

      好热。

      睡着睡着,温度再度升高,比上回热许多。

      凌莘热醒了,半边身撑起来,捋一把汗湿的头发,只觉身置火炉,几乎将他融化。他利落脱掉衣服,只着一条裤衩,极不耐烦骂:“我日你个仙人板板!要杀要剐你他爹快点!热死老子了。”

      “噔、噔……”

      上空突然传来轻微震动。

      凌莘飞速闭上嘴巴,警惕盯着声音来处。

      一束刺目光线争先恐后照射下来,刺得他下意识眯起眼睛,下一刻顿觉天色大亮,全身凉飕飕,风吹草动的声音极为响亮清晰。

      他捂着眼,习惯了黑暗的眼睛无法适应突如其来的敞亮,充盈满泪水。半天他才能迎着光线透过泪直视四周。

      这是一间破旧小庙,门前景致陌生。

      面前逆光站着一个年轻和尚,光晕环身,眉目平和,一双眼眸明亮清澈,看似温柔多情,细看却是两口幽深古井,波澜不起,玄妙莫测,望之生畏。

      凌莘使劲眨掉眼泪,“你是谁?”

      和尚合掌,“小僧明空。”

      “明空兄弟你好。”他使劲握握和尚的手,以示友好,吸鼻子左顾右盼道:“你有没有看见绑架我的歹徒?”

      明空微垂首,“正是小僧。”

      他勃然大怒,上前一把揪起和尚前襟,“是你个乌龟王八蛋差点把老子烤熟!你他爹的饿疯了吧!老子给你吃!你吃你吃!”

      明空艰难把凌莘硬塞到嘴边的拳头拔开,“施主息怒,且听小僧一言。”

      凌莘气红了脸,忿忿后退一步,双手环胸,扬下巴,“你说!”

      “施主乃游魂野鬼,与人混迹,于双方皆无益处,倒会损害凡人阳气。小僧现下为施主诵经超度,助施主早日转世。”

      凌莘愤怒心情悄然转变,听到最后,恍然大悟,复热情抓住和尚的手,犹如看见失散多年的兄弟,“好兄弟!你早说就行了,我能不配合你吗?你看你,闹出这么个大误会。”

      此鬼态度……出乎意料的配合。明空面上疑惑转瞬即逝,又迷茫道:“只是施主似非寻常鬼物,往生经并未起作用。”他未说出口的是,不仅往生经没起作用,他从未失手的法术亦如石沉大海,没留下任何反应。

      “往生经试过了,没用。除了往生经还有没有别的办法?”住持曾在他强烈要求下尝试为他超度,念了两天经文,他不仅没有一点事,反而更精神了,活蹦乱跳闹得住持不得安宁。

      明空面露难色,“有一法……需承受些许痛楚。”

      凌莘豪迈拍胸口,“来!我可以!”

      明空便不再迟疑,神态庄严肃穆,垂眼双掌合什,口中念念有词。凌莘满怀期待阂眼。

      明空语速越来越快。庙内平地起风,庙外一夕间阴云罩顶,飞沙走石,天地变幻无常,恍惚有厉鬼哭号,阴森可怖。

      凌莘哆嗦半天,忍无可忍捂住明空嘴巴。明空缓缓睁开眼,随着他的声止,风停云散,屋外阳光灿烂,恢复了原有平静,先前的恐怖景象仿佛是二人幻觉。

      “兄弟,我冷。”凌莘可怜巴巴说,并打了声响亮喷嚏。

      明空淡然道:“失败了。”他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囊,打开口子,伸两根手指进去勾了勾,变戏法般抽出凌莘在暗黑空间脱掉的衣裳。

      凌莘穿好衣服,低头整理衣襟,对此结果也不大失望,嘟哝道:“失败就失败吧,今天多谢你,后会有期。我要回去看看那个小哭包是不是哭了,顺便问问住持兄弟他推荐的和尚几时来,盼星星盼月亮,等得我那个心急啊。”
      说完,他匆匆忙忙向外走,走到门口停住了。

      “卧槽!我的腿怎么了!”他费力抬腿,怎么也走不出去,两条腿绑了千斤坠般重,动弹不得。

      凌莘满头大汗回头求助,“兄弟!我的腿出毛病了!你是不是把我的腿烤坏了?”

      “阿弥陀佛,施主不能走。”

      “你这不废话!我现在是不能走了,你过来拉我一把。”

      “请施主走回。”

      凌莘转身走过去,腿又好好的了,没有半点行动不畅。他扭头尝试出门,走到门口,再跨不出半步。他情不自禁爆粗口,“草!”真是见鬼了!

      他颠颠跑回和尚身边,严肃道:“你瞅瞅这地是不是有点邪门,我怀疑这里风水有问题。”

      明空低诵:“阿弥陀佛,是小僧所为。”

      凌莘一脸匪夷所思,“你干啥呢?”

      这简单的四个字包含了两重含义:一是问原因,二是问怎么做。

      明空奇异地听懂了。
      “施主已非红尘中人,理应去你该去的地方。小僧佛法低微,目前还无法送施主上路,在此之前,还请施主忍耐一下与小僧同行。”

      凌莘冷酷抬手,“忍不了。”这和尚鞋子都磨破了,一看就生活困苦,他在段畴那儿有吃有喝有床睡,日子不知道多逍遥自在,跟着这和尚必然要吸风饮露。日了狗了,这生活水平降得太让人难以接受。

      明空不作劝解,只看一眼外面天色,低声说:“大雨将至,还需速速赶路。”

      凌莘赶紧表明立场,挥手,“拜拜!”那热情劲只差拉横幅举行欢送会。

      明空嘴唇微动,念了句什么,凌莘眼前又一黑,睁开眼发现回到了那个漆黑的空间。

      他生无可恋骂:“我日你爷爷。”忿忿比中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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