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短篇》Yosii

15、此岸花

　　“今天的会就到这里吧。”拍了拍手，于峰很平常地宣布又一次队内会议结束。他的视线偏了偏，落到身边的邹远身上。邹远正在做着笔记，从他的表情，于峰能感受到的只有平静。
　　邹远只是在认真地做着笔记，认真做着自己手上的事情，仅此而已。
　　自从来到百花战队接下队长的位子，于峰始终都很在意这位前任队长的态度。很快其他队员们就三三两两地离开了，有的人还在讨论着会上提出的重点内容，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了自己和邹远。
　　在如今这个职业圈，冠军、地位、出场、技术、金钱、支持与荣耀，这些就是选手们挤破脑袋都想要得到的东西。于峰知道自己也不外如是。就是为了地位，自己离开蓝雨选择百花，唯一目的就是成为这支队伍的队长。这个条件百花接受了。所以自己如愿以偿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可有得必有失，失去的是邹远。作为原来的队长，他会怎样看待自己这个後来居上的人？会不会对自己的到来感到不快甚至心生愤恨？
　　可开诚布公地去问去说，去讨论去说服，不一定会有好的结果。心态是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嘴上说不在意就真的能不在意？要信这种话，是不是也太甜了？更没准这个话题就是一颗爆缩式手雷，不提则已，一炸起来就炸得一塌糊涂，那时要怎么收场？一旦解决不好，在比赛中就可能造成致命的失误。他于峰是职业的电竞选手而不是职业的心理专家，最後能想到的解决办法，也就是在每天的相处中慢慢体会慢慢磨合。正因为考虑过以上种种，所以于峰会在非常多的时刻注意邹远。
　　似乎是感受到于峰的视线，邹远抬起头来，笑了一笑，写完最後一句，合上了自己手中的笔记本。
　　“那个新方案，非常不错。值得一试。”他站起身，将椅子推回去摆好。
　　于峰点头。“取决于我们的配合能不能跟上对方的节奏。”
　　落花狼藉，花繁似锦。狂剑士，弹药专家。虽然顶着百花战队的名号，更是昔日繁花血景的职业，却连人带角色，都不会再是繁花血景。复刻一个繁花血景出来？抱歉那只是某些人的一厢情愿，如果说行得通就行得通，那繁花血景岂不是遍地走烂大街的组合？
　　邹远和于峰不是没有尝试过，只是他们都很清楚，荣耀这个游戏的个人标签是非常鲜明的，即使同个职业，在不同的人手中都会塑造出不同的风格。而那道盛开在所有百花人心中的繁花血景，只能是张佳乐和孙哲平。
　　关掉会议室的电源，于峰和他并肩向外走去。于峰随口问道：“邹远，你现在，有什么感想吗？”
　　“你指哪方面？”
　　“唔……随便什么都好？”于峰回了下头，视线飘向身後的会议室。想问的其实是类似于「从会议主持一下成了旁听会不会感到失落」的事情，可话到嘴边还真没办法就这么开口。最後只能这么含糊其辞地支吾着，反正问也问了，索性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邹远笑了笑。“如果你是指会议，很好阿，你比我做得强多了。如果你是指队伍，就更好了，百花就是要以落花狼藉为核心的队伍，我们都会站在你身边，给予你支持的。队长，核心，无论是从心态还是技术上来讲，你都比我要更适合这个位置。现在这样，对百花，对你我，都是最好的。”
　　于峰愣了愣。他没想到自己听到的是一个这么直白的答案。邹远没有一丁点作伪的样子，他的表情很认真。在自己到来後，邹远毫不犹豫地交出了队长交出了核心交出了万众瞩目的百花的顶点，现在，他又真心实意地说出了这番话。
　　“我现在觉得轻松多了，真的，”邹远的表情很轻松，“以後还会更好的。”
　　自己这副肩膊，始终不够力量承载百花这一整支队伍。不过幸运的是，有于峰来与自己一同肩负。两个人一起，一定可以让百花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更辉煌。
　　正是邹远这份平静的坦然，让于峰终于确信，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一定会的。加油。”他说。
　　邹远抬起视线，平静地注视着于峰。“嗯，一起加油。”
　　平静。这是从队长位子退下来，现在成为百花副队长的邹远给于峰的最大感觉。也许是沉稳了，也许是镇定了，总之，和以前认识的那个操纵着百花缭乱终日状态惶惶的邹远大不一样了。

　　当初的邹远，是个并不太相信自己实力的人。接下百花缭乱後，进入全明星只是因为这个角色，邹远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和操作者是谁没有一毛钱关系。邹远不是那种有了名头就会狂妄的家伙，他反而会觉得自卑，觉得是自己配不上这个角色，即使站在全明星的舞台上，也觉得低人一等，甚至低百花缭乱一等。
　　可就算这样，他一直都没有退缩，一直都在咬着牙坚持。无法超越至少在努力靠近，纵然做不到也要强自撑着。于峰对这些事情只是略知一二，不可能毫不知情但也不会过于关心，毕竟以前在蓝雨，他始终是站在对手的角度认识邹远这个人。
　　实力跟不上其他全明星选手的水平，这让邹远时时感到惊惶。到了现在——明明入选全明星的是花繁似锦而不是百花缭乱了——也还是会受到影响。这两年来，他受到的那些影响太过深重，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消除的。
　　“因为我输了阿……”
　　全明星赛上输掉了单人赛事，邹远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连叶修都忍不住问他是不是和江波涛有仇。
　　“又不是第一次了。”叶修倒是说得一点压力都没有，于峰当时就想送个白眼给他。真是太不会聊天了！不过眼下还是安抚自己的队友更为重要，他连忙把邹远拉到一边去了。
　　“不要听那家伙的垃圾话。”于峰在他肩膀上按了按，“你今天的状态没有江波涛好。那家伙打得相当放松。”
　　“……”状态不如？大概技术也是。邹远没有再接话，只是有点惆怅地看了一眼对面的队伍。
　　于峰突然把手按到他头上，揉了两下。“没什么啦。放松点。这个地方，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重要。在这里，”他指了指观众席，继而指了指整座体育馆，“可以放水，可以不认真，可以随便胡闹，连叶修都能做到一秒GG闪人，要说输，他也一样输了阿。精彩的东西，还是留到正式比赛让对手去发愁吧。”
　　邹远当然也知道于峰这样说是想让自己打起精神来。全明星赛嘛，也许是自己又钻牛角尖了。道理何尝不懂，可真说放下也确实不容易。看于峰还想搜肠刮肚说点什么宽慰自己，邹远点了点头，止住了他的话头。
　　“好啦，既然我已经丢了一分，下面就交给你们的团队赛去赢回来吧。”
　　“看我们的吧。”
　　一个一点都不重要的赛场，一场根本无关紧要的胜负，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自己就觉得有点安心了呢？邹远看着身前的于峰，终于露出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微笑。连自己的不开心也会被冲淡，这就是「队友」的力量吧。且不管这个舞台是不是真的重要，比起以前总是自己一个人惴惴不安地站在这个不属于自己的舞台上，现在能有于峰站在身边，邹远觉得自己的运气果然是值得骄傲的资本。
　　这样的感觉，真的是很不错阿。默默注视着在韩文清和叶修身後走入比赛席的于峰，邹远发现自己真的不再计较刚才的得失了。

　　“有时间跟我去走走吗？”
　　距离季後赛，仅剩一天。百花战队这次搭着末班车进了季後赛，确然有一定好运的成分在内，但最重要的还是选手们都在拼尽全力奋斗。最後一夜，没有再步步紧逼地训练而是让所有人选择适合自己的方式放松。晚饭过後，于峰叫住了邹远。
　　在这个节骨眼上，可能是有话要说，邹远点了点头。
　　他们并肩沿着这条路向前走去，在路边找了一张空着的长椅坐下。
　　“现在感觉怎么样？”于峰看了看自己的搭档。
　　邹远沉吟了片刻。“以前张佳乐当队长的时候……”他回忆着，露出了相当动容的表情，“能将百花送进季後赛，还三进决赛……真的是非常不容易，非常了不起。我比不了他，但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绝对不会放弃，绝对不会让自己有後悔的机会。无论怎样，都要坚持拼下去。”
　　声音不大，邹远却说得平静坚决。
　　这一刹那，于峰觉得自己被触动了。身在蓝雨这种豪门战队的时候，根本不会在意下面的战队的想法。所有人的目标都是冠军，但冠军只有一个。不得不说，他们的希望是那么渺茫。可当自己选择与百花并肩作战的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些人想夺冠的心绝不会输给豪门战队的任何一个人。
　　于峰突然很高兴，他伸出手，在邹远的头上揉了一下。就为这段话，他也要为邹远感到骄傲。看，这就是自己的队友！这就是自己的副队长！这就是自己所选择的战队！同样，这也是自己所选择的，未来！
　　“对。拼尽全力，做到最好就可以了。虽然讲实力的话，百花比起轮回来肯定是逊色不少，但赛场上的事儿，不到最後一刻，有谁能说得准。”他耸了耸肩膀，微微一笑，“看到你这么有精神，我就放心了！”
　　“那还用说，”邹远的语气中也流露出不少自信，“我早就不是从前的我了。”
　　是更强大，更坚定，也用更适合的方式支撑着整支队伍的百花战队副队长。

　　空荡荡的体育馆中，百花战队，确切地说是于峰和邹远两个人，一先一後，提前来到现场进行热身。季後赛，每一场都至关重要。于峰注视着邹远闭上眼睛，从他嘴里说出满场夸张到极限的气氛，他被震撼了。不是震撼于对方脑补的场景，而是邹远为自己减压的方式，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于峰早已熟悉这位队友的性格。他那么不擅长应对压力，可每一次都被推上风口浪尖，硬是这样一点一滴地磨练出来了。
　　此刻邹远的表情很平静，非常平静。
　　看着身边的人，这一刹那，于峰觉得整颗心脏都安静下来，为了不打扰到他，于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连呼吸都放缓了。倾泻而下的灯光打亮了台上一小块地方，更多的地方是黑暗。在这空无一人的巨大场馆中，邹远的脑袋里装着夸张到无限的喧嚣，于峰的脑袋里装着邹远。
　　以前总是这样吗？一个人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跌跌撞撞地向前跑。而现在，有自己站在他身边了，无论前方是什么样的对手，都绝不会退让一步。技术、力量、地位甚至冠军，自己都有了，现在要做的就是拼尽全力，和他一起，将百花扛在肩上向前跑。他消化不来的压力，由自己来解决；自己需要的战术，就交给他来成就。挡在前路的不管是轮回还是什么，就让这一赛季的落花狼藉和花繁似锦并肩作战，绽放出另一番双花的胜景吧！
　　“是百花的两位当家阿。”江波涛带着轮回来热场，刚好碰到于峰和邹远。场上对手，场下的双方很有分寸地打着招呼。
　　和全明星赛时输给江波涛时的失魂落魄截然不同，邹远的表情很自然。在这个真正的战场上，他做好了一切准备，绝不退缩，奋战到底。交出了场地後，于峰和邹远并肩走回休息室。
　　“邹远。”于峰突然喊他。
　　“嗯？”
　　“真正的比赛，才刚刚开始。”所有的胜负，都还是未知之数。不战到最後一刻，怎么能轻言胜负！
　　邹远停下脚步。于峰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百花战队的队长与副队长对望一眼。邹远忽然笑了笑，正是于峰早已熟悉的那个笑容。
　　“当然。”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