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封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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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曾是个普通人，因此他的往事，没有被大量笔墨渲染的必要。
突然而然地，他就伫立在一片谜之领悟的中央了，像是进入一个极端真实的梦魇，心中蒙上一种无端的凄冷。恐惧意欲把他吞没了似的叫嚣着。
他最初惶恐而茫然，终究麻木了。
——毕竟他只是一个大大咧咧的普通人，身列于普通的行列间，若不学会迅速地转换情绪，只得成为疯子：这是孟的处世哲学。
然而谁又能担保他没疯呢？谁能给他一个确凿的证据来告诉他这一切不是他的幻想呢？而就算有那个证据又如何被证明是确凿的呢？
就像某首童谣里说的：“一个歪歪扭扭的人，站在歪歪扭扭的世界里，也许还要捡到一枚歪歪扭扭的硬币，再养一只歪歪扭扭的猫。”
“不，这一点也不好笑。”他想，“这种时候还想要逗笑自己的行为真逊呐。”
在他意识到这一点时，他抬起头，望见远处钻出了一个影子，看不清确切的面貌——管他是不是钻出来的，反正对于陷入了某种魔幻哲学的孟来说同样吓人。
那个影子只默默地停滞着，不明目的。似乎没有让孟注意到的意思。
啊。不管那是不是稻草人，总要走过去看看才是。至少比如今这个不上不下的样子好。
他不可能认识来人，也无从推敲出对方的善恶立场。但他需要一个引导者，就像是 《逆转》里的千寻老师——该死，他身上什么都没有，连用手机发帖子都不行。——总之，给予教程的角色是无关紧要的。于是他决心先发制人了。
姑且不论他先手这一着怎么样吧。
“哇哦，您好呀！”孟拉长了“呀”的音，想在这个教程预备役心中留下个“浮夸却率直”的【好】印象。尽管那看起来没有任何作用。
“诶？”来人感到伤脑筋似的揉了揉一头白发，连带着他的兔耳不安分地相互摩挲着，他很生硬地回应着，“在这种地方碰到生人真是叫人没辙。”
紧接才听到细碎的“嚓嚓”声——是被那青年紧攥着的一枚怀表发出的，声音并不响，但令人无法轻易忽视。覆盖着怀表的玻璃映出了青年粉色的眼睛。
这种谜之紧迫感真是……那人手里握的是个定（喵）时（喵）炸（喵）弹么？
尽管内心os根本停不下来，但作为一个读过童话的普通人——孟迅速地串联起几个关键词：“兔耳”“白发”“粉目”“怀表”——是引诱爱丽丝堕入奇境的那一只，无时无刻地念叨着“要迟到了”的白兔吧。
兔子变成了青年？眼下这已不是值得关注的事了。这只……这青年颀长秀丽——事实上妍丽过头了，令人联想到什么影影绰绰的不良的情景——这种富有暗示性的美具有了某种指意，但因没法深入地去想象去亵渎他的事情，于是这种好感转变了，成为了无条件的信任和亲和。
“他在引诱我，来者在欺骗我。他在利用他的美丽布下一层层罗网，他看似友好却嗜好隐瞒，他必定有什么意图——这种邪恶的诱惑性同原作中的白兔的确有些相似。”——这是孟的第一想法，尽管莫名其妙，但他向来不甚准确的直觉从未如此强烈地鸣响过警钟。
“对啊，就像我一样。他在塑造一个迟钝却率直的角色。”心中暗想，孟敲定了直觉。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您一定是那位大名鼎鼎的仲裁白兔先生了。”孟斟酌了一会儿，一字一顿地试探着，“您不会拒绝带我一程的吧？我是周游世界的旅行者，已经走遍了大半个世界，现在只差去看一看女王陛下的花园了。”
“啊，这可就难办了，伙计，你进不了兔子洞啊……又及，我已经笃定你是个假旅行家了哦！”白兔使劲儿憋笑，没憋住。于是一时间四下都回荡起他“哈哈哈哈”的笑声，驱散了这荒凉之地的阴冷。
孟感到很畅快。那笑声无端地令他感受到一点快意，他便也“哈哈哈”地笑起来。但很快，白兔就收敛了笑意。
“【剧场】里唯一的至高主宰，是我们的红桃K——更多时候我们被勒令称他为红桃L——至于红桃Q……”白兔正色介绍了一番，继而眼中现出一丝狡黠，“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好吧……说起来谈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阁下尊姓大名？”孟自知套不出话，识相地转移话题。
说起来，难得他这种说话随便的家伙从头到尾用的是“您”。
“啊……既然你一开始就叫我白兔了，为什么不叫到最后呢？名字是怀特（WhiTE）啦。不过，我也是红桃J，红桃的骑士。作为L的忠臣——当然也是伙计你的新朋友啦——我不得不告诉你一件愉快的事情。”白兔故弄玄虚地摆着手，“耶！可爱的骗子先生，你要在此地埋葬了。”
白兔的脸上闪过一片不可察觉的怜悯神色。尽管只是短短的一瞬间，但他那悲伤的神色，使孟感受到灭顶的绝望。
那一瞬间，白兔刻意拉出的不自然的隔膜消失了。
孟想：他捉住了。
可是他流露出的悲伤神色充满了荒谬感——仿佛不哭是白兔的一种本性——就像是情景喜剧里泪汪汪的小丑，是比滑稽还要滑稽的存在。孟又笑了，发出一串被压抑着的，抽泣般的笑声。
“开玩笑的。我喜欢捉弄新交的朋友。听你愉快的笑声就知道，我的玩笑一定很有趣了，哈哈。”白兔冲孟眨了眨眼。
被隔离的感觉又回来了。
“不，一点也不有趣。”孟凉凉道，“以及这绝对是恐吓吧？”
话题到这里微妙地卡住了，适时地，一阵妖异的风从边界吹来。孟的倦意和先前的一切所致的悲哀一下子涌上来，他重重地砸在地面上，与其说是睡去，倒不如说是昏厥过去了。
怀特盯着陷入沉睡的孟，没有试图把他从冰冷的地上扶起来，而是叹了口气：“结果，伙计，如果你早点儿——总之，我会帮这个忙的。但愿你的运气够好咯，无名者。”
怀特突然地发现他还没问这陌生人有没有名字，就这么自顾自地认定了对方没有名字。曾经的自己帮过很多没有名字的家伙吧，只是都死去了而已。自己帮助过的人都得到了救赎，自己却只能在永恒的痛苦里挣扎。
为什么要怜悯他？
为什么怜悯的同时……想要这个人拥有名字呢？
如果对方没有名字的话，自己会感到遗憾吧——无用的，徒劳的，不义的遗憾——为什么？
白兔有大把时间放空纠结，但眼下首要任务是完成自己的承诺。至于等这伙计醒来再打探打探也无所谓。反正一时他也走不出【剧场】（Wonderland），总归要埋葬在这里的。
白兔心满意足地笑了：“你看，所有人都是被流放在此处的【愚昧者】。是主演的话，无论进场的顺序如何，都要安心地留到不可能来临的谢幕；不是的话，就会用自己的骨灰供养此处的【恶意】。”
“咦，我的想法好可怕，开玩笑的吧？”
不再纠结无用的事，白兔花了两分钟考量了一下，火速抛开了顾虑。自己想要靠近的话，靠近就好了。
……
孟做了个梦。梦里他堕入深渊，用尽了他这辈子不多的运气抓住了一根垂在岩壁上的藤蔓。他想脱离险境，做了好些心理建设，终于鼓起勇气抓住藤蔓向上爬。眼见顶端逼近——似乎先前的高不见顶只是错觉——但先前显得坚不可摧的藤蔓终于承受不住，崩裂开来，可从藤蔓的裂口出又生出另一根来，最终拽动了凝胶般的岩石，带动整个峡谷向下“融化”，留下一串奇形怪状的物象，准确地说是人形。一个人的手同另一个人的踝紧密结合着，一长串下来，无人不恐惧地挣扎着。
就好像是掉下峡谷就不得超生了一样。孟正想着，藤蔓支持不住地断成两节。
已经无路可逃了。
这可真是个噩梦。
孟合上了双眼，任由自己向更深处堕落了。
……
“起床啦伙计！我们已经走出了剧场的边缘了，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嘛？时间的流速趋于正常——相对你原来的世界而言？——白天和黑夜不再无规律地转换……总之……唔，你似乎不知道。我打包票，你以为自己只是在那边发了一会儿呆，但你不知道实际过了一个昼夜了吧？你不觉得自己睡着得太猝不及防了么，哈哈哈。”白兔一大串连珠炮搅碎了孟的茫然。
孟此刻正趴在白兔的身上。白兔的身形很修长，完全无法想到他的背如此宽阔。没法沉下心吐槽，他总觉得自己还陷在那个古怪的梦里，前所未有的忧郁、孤独与恐惧正纠缠着他。他没有回应。
“不说话只赌气是小孩子撒娇时才会做的，伙计。如果遇到什么烦心的事情，托付给我，全部告诉我就可以了。我好歹也是红心城的骑士大人，有义务帮助你……况且我们是朋友对吧，伙计？”
“我不要。”孟心不在焉地听着，错过了白兔话语中的一丝蛊惑意味，却也干净利落地回绝了对方。
说起来，今天的白兔好像不太一样？好像解放了什么似的。
“那就让我给你再介绍一下这里的常识？你不介意听我唠叨的吧？”
孟沉了沉放在对方肩上的下巴，算是答应了。
“那么……欢迎来到剧场。”
“剧场？”
“啊，你才注意到吗？剧场就是wonderland呀。噫！你这副表情好像在质疑我的英语水平！”
“……你说的语言我听得懂，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孟惊觉，但还是一派坚持的冷淡。
“我说的是通用语，没注意到吧？”
“……为什么我会听得懂通用语？”
白兔很懊恼地揉了揉他的一头白毛，沉吟片刻，看来这个问题不好解释。
“总而言之，起初，红心城城堡里的诸位贵族，听得懂讲得来各种异世界的语言。但是啊，红心城内外的庶民，却无法理解与自己世界相异的世界的语言。于是一切都变得混乱而且充满戾气，没有归属感的人，争先恐后地向【边缘】涌去。想要找到回去的路。”
“所以那个……红桃L就发明了通用语？”说起来，涌出边缘的人……算了，感觉会听到不好的东西。以及通用语这种东西听起来好高级。
孟欲言又止，不出意料地被白兔察觉了。
“他们是堕落者啊。他们是因愚昧，无知而被放逐的，怎么可能活着回去呢？他们全都被吃掉了，埋掉了，变成【剧场】的养料了。”白兔“嗤嗤”地笑起来，“顺便一提，纠正一下，不是‘发明’，而是‘发现’哦！如果不经提点，初到这里的大部分人根本不会留意到语言的差距，只是会纳闷为什么自己能听得懂却言不达意，什么的。”
“……然后在外界的使用和先天听得懂的增幅下很快地学会了语言？”
“嗯！”白兔笑了笑，“不过啊，总有些【异类】，这些异类有的被吸纳成为【贵族】，还有的被关进【暗房】，也成为了剧场的养料。”比如你。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吧！拒绝转移话题。”孟觉得自己再不问一声，迟早会忘了自己的初衷。“你为什么称Wonderland为‘剧场’？”
“因为这里是《爱丽丝漫游奇境》的世界啊！”白兔一脸“你不是傻了吧”的表情。
“那为什么不叫奇境什么的啊喂！”
“因为这里不是真正的《爱丽丝漫游奇境》的世界啊！”白兔理直气壮地说。
这回轮到孟一脸“你可别蒙我了吧”的表情。
“总之，我们是表演者嘛！你长大就会明白的！”
“……”我可不是小孩子啊。嘁，唬人能不能专业点儿。
“晚安晚安！伙计你很困了吧！”
“……”我刚醒。
“懒得理我了？好～冷～淡！哈哈！”
“都知道我懒得理你了，别擅自搅散别人顾自忧郁的气氛啊！”在白兔故作怨怼的言语中，那种负面情绪好像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哈哈哈哈哈哈！幼稚！”
“……总之，谢谢了。”孟又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封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