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味甜风》谢灵树

38、38 这里是我的

　　窗外？
　　繁繁扭头，有点懵地往窗户的方向看了看，犹疑中慢慢站起来，捧着手机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拉开粉色蕾丝边的窗帘，又推开窗户，往外一看。
　　她家在四楼。
　　往上看，是熟悉的天空，熟悉的月亮。
　　往前看，是熟悉的另一栋宿舍楼。
　　往下看，是熟悉的花坛，熟悉的垃圾桶。
　　……

　　繁繁再莫名其妙地看回手机。
　　家园中，玄衣青年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未动。
　　要不是频道保留着消息记录，繁繁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繁繁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有点怀疑，难道是另一边的窗户？
　　她原来想先打字问下，但又想，还是先去确认一下再问好了。于是她悄悄地，来到对面的父母的主卧，趴在飘窗上，推开窗户，往下一看。
　　目光停留在花坛边的那个身影上。
　　对方抬起头来。
　　没有手势也没说话，他只是静静地仰头，就这么看着她。
　　隔得太远看不清楚表情，繁繁感觉心脏被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了一下，心跳一下子漏了半拍，她缓缓瞪大眼睛。

　　繁繁在HelloKitty的珊瑚绒连体厚睡衣外随便裹了件白色羽绒服，以倒垃圾的理由骗过客厅正在看电视的父母，尽量淡定地关上大门后，随后，快速向楼下跑去。
　　气喘吁吁地跑出楼梯间，直到看到那个花坛前安安静静站立的身影时，猛然停了下来。
　　扑通。
　　扑通。
　　扑通。
　　繁繁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在原地停顿了片刻，才重新迈起步伐，一步一步，朝对方走去。
　　走近了，才在月光下，看清了他的脸。
　　怎么好像有黑眼圈了，下巴上还能看到小小的胡茬。

　　繁繁从没见过这么疲惫的邢辰，不禁有些呆住：“你……你怎么来了？”
　　邢辰看着她，缓缓开口道：“繁繁，我……”

　　话没说完，身后宿舍楼的楼梯道里传来一声“滋啦”像开门的声音。
　　繁繁如梦初醒，来不及多说，冲过去一把拽住邢辰的胳膊向前跑去。
　　邢辰原本没挣扎，但繁繁拉着他跑了一段距离后便发现跑不动了，停下来回头一看，后者正用一只脚站在原地、另一只脚僵硬地勾在半空中，繁繁这才发现他的拖鞋跑掉了，连忙调头回去把拖鞋捡回来，放在他脚边，等他穿好后又急匆匆地拉着他继续往前跑。
　　直至来在一处偏僻的角落里才停下。

　　繁繁警觉地左看右看，确定没人才放心下来，松开邢辰，退后两步，“你说吧，啥事？”
　　可邢辰又不说话了。
　　他不说话，繁繁又忍不住打量他，不止看上去状态疲惫，穿着也有点奇怪，很明显他是在一身睡衣外面套了件羽绒服就跑出来了，脚上还穿着拖鞋……她想起昨夜他一直未归，是从帝都闪现过来的，还是说，昨天他就已经到了S市？
　　邢辰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低声说：“我是从帝都开车过来的。”
　　开车？繁繁记得秦衍上次开玩笑提过一句要是没买到机票只能开十三、四个小时回来，所以……
　　“你开了十几个小时？”她不敢置信。
　　“嗯。”

　　繁繁顿时觉得语塞。
　　有时候真的不能理解，明明昨晚就发了信息，他却偏要在她离开后才巴巴地追过来。她朝他脚上的拖鞋看一眼，还穿着双拖鞋开十几个小时的车？
　　打苦情牌？
　　看到他此刻凄惨、狼狈的模样，繁繁心里有些心疼又有些气恼，冷着脸问：“你过来到底有啥事？”
　　邢辰却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开车的13个小时41分里，他在脑海中预演了无数遍，可真站到了她的面前，看着她明亮的眼睛，他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沉默了好久，他终于开口：“繁繁，我想跟你说一些，我的过去。”
　　繁繁愣了愣：“好。”

　　夜晚很冷，这个故事却很漫长。他思索着，尽量长话短说。
　　“中学时，我迷恋上漫画，但我父亲认为，那不是一个正统的美术生应该走的路，我们发生了严重的争执，最后的结果是，我离家出走了。”
　　“我孤身一人到杭州，投奔一位漫画家前辈，寄居在他家的阁楼里。”
　　像是想起了那段久远的时光，他的睫毛在月光下轻轻颤动，“阁楼没有窗户，很黑很黑，只有中间吊着一颗白炽灯，我在那样的灯光下每天不停地画，像疯了一样，除了最本能的吃喝拉撒，余下所有时间，全都耗在了画纸上，没有一刻停止。”
　　“直到有一天，我的父母找到了我。”
　　“那时候，我其实已经分不清黑夜和白天，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是我母亲哭着告诉我，说我消失了整整一年。我回家后，父亲也不再阻止我画漫画，可回到真实世界，我才发现，在那一年里用尽心力创作的、我的第一部作品，早已在国内出版发行。”
　　没有说的是，那部作品有多么火爆，当时各大书店都在最显眼的位置整齐陈列着整套单行本，旁边还悬挂着巨大的、精美的宣传海报，他看到时，却如坠冰窟，几近崩溃。
　　因为在他一笔、一笔亲手绘下的画面旁边，用最明显的大字标注着的——
　　“署名作者，却不是我。”

　　八个字，让繁繁的心脏狠狠揪了一下。
　　“是你在杭州投奔的那位前辈？”她轻声问。
　　邢辰低低嗯了声，抬眼，这才发现面前的女孩早已红了眼框，她略带哽咽地问：“他是谁？”
　　邢辰伸手，轻轻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想替我讨公道？”
　　她狠狠点头，非得揍死那个坏人不可！

　　可他始终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发现作品被窃取后，我回杭州找过那个人，可他跪在我面前，求我原谅，他妻子身患肝癌，肝移植手术后出现了严重的排异反应，他需要钱，是为了救他的妻子。”
　　那个人，曾是他爱上漫画的启蒙，更是领他踏入漫画创作的引路人，曾亲手教会他线条和特效绘制的技法、分镜和脚本的排布制作，更曾每日给他做饭给他洗衣、悉心照料，他曾那么崇拜地日日喊那个人——
　　老师。
　　可那一天，那个人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一遍又一遍地把头狠狠磕在地上，卑微狼狈，这些画面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里，时隔多年依然让他感到痛苦和窒息。
　　他不能原谅，亦无法彻底追责。
　　他同时失去了两样重要的东西，最珍视的作品，和最尊敬的恩师。

　　被父母带回家时，那部漫画还没有画到结局。
　　此后也不会再有结局。
　　无数个深夜，他辗转无眠，脑海中时而浮现自己笔下那些意气风发地、在长安街头打马而过的少年们，时而浮现阁楼生活的点点滴滴，时而又想起跪地求饶的画面……即使偶然勉强入睡，也会骤然惊醒。
　　压抑、窒息感从未消散，夜夜反复。长期的煎熬与内耗，让他患上了非常严重的睡眠障碍。
　　所以，他将公寓重新装修，涂黑墙壁，封闭所有窗户。
　　只有在最深、最浓的黑暗里，他才能感到片刻安宁。

　　这些一直是邢辰深埋心底、最不愿触碰的灰暗过往。而此刻，他将自己扒开了揉碎了，摊在她的面前。
　　“繁繁，我从来不是其他人眼中顶着无数光环的邢辰，真实的我，怯懦又敏感，心里攒了太多过不去的执念，也改不掉一身的软肋。”
　　“所以你，还要和这样的我在一起吗？”

　　繁繁心头微微一颤：“我……”
　　邢辰没有等她说完，“你可以认真考虑清楚，再给我答案。”
　　他垂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有些皱巴的信封，递向她，“这里是我的世界，如果你想来，随时欢迎。如果不想，就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