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胆（已出版）》江南虞姬

25、决裂

　　翌日，高氏祭日。
　　段功吩咐羌奴段宝穿上祭祀盛装，到母亲灵堂等候，思忖之后让渊海去通知阿盖也来参加。
　　灵堂里白烛红焰，菊花礼供，依旧烟气氤氲、白纱幔帐。龛中供奉着高氏的牌位，两边烛台上白烛红焰不断燎烧，飘散出浊浊的淡烟，幽冥的长明灯荧光如豆。龛下的条几上摆放着祭祀用的糕点、水果、香炉。
　　五个人面面相觑，等了很久不见段功。祭祀这样的大事他理应不该忘记，渊海主动提出去找找段功。
　　渊海走后，两个小孩子终究不耐烦开始不安份起来，东瞅瞅西逛逛看有什么好玩的可以打发无聊，最后围着垂落的纱帐捉起了迷藏。
　　「你们两个不要闹了。」阿盖好心规劝。
　　「你又不是我们的娘，凭什么处处都管着我们？」段宝小嘴一嘟，不以为然。
　　阿盖气窒，圆睁着灵灿的眼眸：「我是你爹明媒正娶的妻子，当然是你们的娘！」
　　「我爹对我娘可好呢，常陪我娘吟诗对词、抚琴听戏，才不像对你成天不理不睬的。」羌奴故意气恼阿盖。
　　阿盖顿时语滞，原来连小孩子都看出了段功对她的冷淡。继宗眼见阿盖脸色难看，遂圆场：「大人的事情，你们小孩子不懂的。」
　　「这有什么不懂，戏里有说：用自己美貌迷惑男人的女人是坏女人，是——」羌奴话未说完，被段宝截入：「是『狐狸精』。你就是『狐狸精』！」两个小孩摆明了要联手气死她。
　　小孩子半真不假的恶侮，令她气得快要得内伤，强忍着憋闷的怒火，走到灵前，双手合什，将心中的委屈默默地向逝去的人诉苦。
　　段宝冲过来，用力推开她：「『狐狸精』不要拜我娘！」
　　阿盖毫无防备竟被他的蛮力推得跌倒。不觉怒焰高炽，似乎对眼前发生的事情感到极不可思议。娇斥道：「阿宝，我要替你娘好好教训你！」
　　她起身后逮住段宝，强制他跪在灵前。段宝拼命扭动挣扎，和阿盖撕打成一团。羌奴在一边呐喊助威，继宗忙着拉架却无从下手。
　　段宝扯住她的头发，阿盖痛得竭力推开，一不小心用力过猛，段宝送开手时人也直直摔了出去，一头撞在条几上。撞翻了祭祀的物品，也将龛中的牌位震得掉了下来。
　　看见段宝一手捂着后脑勺疼得龇牙咧嘴，阿盖心中一慌，抱住他急问：「阿宝，你怎么了？」伸手在他脑后轻抚，竟沾染丝丝血迹。阿盖顿时无措：「继宗，继宗快去找人，快去叫人找大夫！」
　　继宗转身，未及移动脚步，大门推开处，段功和渊海踏入。一见满地滚落的糕点水果、烛台歪斜，香炉倒伏，高氏的牌位竟掉在了地上。他两道修长的剑眉之间撩起数道严肃的皱褶，满脸的阴霾像是狂风暴雨来临的前夕。
　　听见段宝哀痛呻吟，渊海从已经呆滞的阿盖手中接过，注意到他脑后的伤口，取出随身携带的金疮白药，为他敷药。段功沈郁的乌眸隐约流露出一股痛惜，先弯腰捧起牌位，端正地放回到龛中，然后随手撕下一条纱幔，细致地为段宝包扎好伤口。
　　最后他危疑地眯起瞳眸，逼视着众人，要得到一个解释。
　　羌奴理不直气不壮地开口：「爹，是娘把阿宝打伤的。」
　　阿盖胸口一寒：「不，我没有——是，是我不小心。」她自认有无法推卸的责任。
　　「为什么？」段功紧锁双眉，以更幽邃深远的眼神专注地、慎重地凝睇着她，仿佛在审视评估她，重新确立对她的看法。
　　「我——」阿盖面对他质疑的眸光，心神仿佛被狠狠地重击了下，一刹那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羌奴抢先说道：「因为她要我们只许喊她娘！」小手指向牌位，「还说我们的亲娘已经死了，从此以后，她才是我们的娘。阿宝不肯，她就要教训阿宝。」
　　「你胡说！」阿盖瞪着羌奴，双眸冒出愤怒的火花。吓得羌奴躲到段功身后，寻求保障。「我没有对高姐姐不敬，我只想替姐姐管教——」
　　阿盖的厉声叱责引出了他沈蛰已久的愤怒，沈声喝断：「够了，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可以替代得了伊芸，成为他们的亲娘来管教他们？你以为你能够替代伊芸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时时刻刻监视着我，连我和什么人在一起，你也要干预？」
　　一连串的冷语质询问得阿盖觉得胸口渐渐变得冰冷，此时盈满在她心口的不是疼痛，不是悲伤，而是无尽委屈和失望。
　　「姑爷，你误——」继宗上前想要解释被段功阻止：「妳闭嘴！」转向阿盖，「我只问你，是想做我段功的妻子，还是你父王的女儿？」
　　他的话在阿盖听来，真是莫名其妙，一声轻唤哽咽在她朱唇间，她红着眼眶望向他，委屈地低喃道：「我当然是父王的女儿，也是你的妻子。」
　　四目久然相视，直到他一声冷笑震碎了僵凝的气氛：「我需要一位知书达礼、温柔贤慧、善良体贴的妻子，而妳不配！你还是先回昆明吧，等我处理好宾川的暴乱，我会赴昆明向梁王提出解除我们的婚约。」
　　「你要休了我？」阿盖雪白小脸恼怒地皱拧，泪水呛红了她的双眸，强忍着没掉下来。
　　「是。」段功唇畔逸出淡淡的苦笑，「我们的婚姻根本就是个错误。」
　　「我知道，你是为了你云南的百姓，为了大理与昆明的和睦关系才答应娶我。你对我没有感情，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你喜欢的是她！好，我走，我成全你们！」阿盖清妍稚嫩的娇靥上尽显无奈和火爆。
　　段功不变地冷峻严酷，一任她咆哮怒吼，冷眼瞧着她不可理喻地疯言疯语，无动于衷。
　　一口寒气窒在阿盖的喉间不去，她猛然转身，夺门狂奔，继宗追去……
　　段功顿时觉得心口猛搐，像是被抽空全部的气体，语调哑滞得近乎颤抖：「渊海，派马车送她们回昆明。我和明月去宾川，这里的事情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