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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十八回 薛宝钗慎劝呆宝玉,史湘云醉题无题诗 ...

  •   (中秋之后)

      这一日,王夫人来找薛姨妈诉说家务烦难,问薛姨妈道:怎么也不过去走动,叫宝钗有空多去园子里逛逛,薛姨妈笑道:“最近事情多,知道老太太和你们心里不爽快,就没有过去相烦。”王夫人道:“又不是外人,什么事还瞒得了吗,好几日没见宝钗,倒瘦了些。”薛姨妈便向宝钗道:“陪你姨妈多说会儿话,我找薛蝌要件东西。”说罢自出去了。王夫人向宝钗道:“你宝兄弟近日常说,姊妹们都走了,剩他一个人怪没趣的,你也知道他考试的事,有空好歹替我去开导开导他,我只怕他痴性钻了牛角尖,一时出不来。”宝钗笑道:“姨娘不必过分忧虑,宝兄弟如今也经历了一些事,想来该看明白了些。”王夫人叹道:“他原比别人淘气些,我想差不多的小人,长大些就好了,谁知他最近倒不怎么张狂了,不言不语的样子叫我看着更不放心。读书的事还是次要,倒是你林妹妹的事,只怕凶多吉少,怎奈始终也没个消息,叫人日夜挂念,终究不是个办法。再过一时,便是叫老太太伤心,我也要提一提这件事。”宝钗听王夫人说起宝黛二人的事来,反不好意再多说,笑道:“姨娘来得巧,我今日刚刚把大观园的画补画完,正要找宝兄弟议论议论去。”王夫人听如此说,因笑道:“既如此,你们且去议论吧。我也就走了。”
      宝钗来至怡红院,见宝玉正在案前焚香,知他又在私祭,也不扰他。接过麝月的茶,自去坐着。莺儿把画放到宝玉书桌上便跟麝月等说话去了。宝玉道:“宝姐姐先坐会儿,等我一下。”说罢又换了一碗清水,一盘瓜果,心里默默的祭了,方去跟宝钗说话。宝钗正站在书桌前,见桌上放了一本《庄子》,并一张纸上,写着梦蝶乎,蝶梦乎。知道他又读书读傻了。宝玉走过来问道:“宝姐姐,姨妈最近身体好吧,薛大哥还没有消息吗?”宝钗道:“劳你牵挂,一切如旧。”又向宝玉笑道:“这几个字写的不错,又进益了,只是《庄子》这本书偶尔翻翻可以,切不可当做正经事来研读。”宝玉道:“老子有云,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似鄙,我若再不问道,岂非真成一个顽石。”宝钗道:“老子也有云,大象无形,道隐无名。又云,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道法自然即可,刻意求道,反倒失了道家潇洒的气质了。”
      宝玉想了一会儿又道:“宝姐姐的话我明白了,即是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宝钗道:“这样理解,又走入另一个极端了,万物生来就知道终点是死亡,然庄子也提出有小知大知小年大年之分,譬如朝菌蟪蛄一类,尚不知有晦朔春秋,更谈不上有智慧,虚度生死实属正常,人生几十载,若混混沌沌,不去作为,咱们岂不是跟虫子一般。”宝玉又问宝钗:“那应当求什么,怎么求?”宝钗道:“子不是曰过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你欢喜什么就知什么,你欢喜什么就求什么。”
      宝玉又问:“若我欢喜的再也求不到呢?”宝钗知他仍在意黛玉之事,便劝道:“这就是孟子说的求之有道,得之有命。只能看开些。”宝玉望了望窗外,叹道:“如果命中注定求不到,是该悬崖撒手,自肯承当,化为一缕烟,随风散了才是。”宝钗听他又有弃世之意,笑道:“宝兄弟,禅语有云,参须实参,悟须实悟,若纤毫不尽,总落魔界。你现在就有些落入魔界了。悬崖撒手说的是尽力谋求之后不再牵连挂碍,随缘任运之意。不是让你放弃责任,不管不顾。且还有一句话,存心时时可死,行事步步求生,不管你心里想什么,行事总要往好的方向努力才是。”言及至此,宝钗心想:有道是杀人刀,活人剑,说不上他此刻就在迷津渡口,言语机锋稍有不慎,反绕得他越发魔怔了,还是以别事岔开,引他从这些妄想中出来才是,于是便提议看画。
      原来惜春出家前大观园的画作仍余十之二三未画完,众人都说除了宝钗再无二人能续画,于是宝钗也不好再推辞,只好接过来画完。二人把长卷展开来,一面赏玩一面议论,只见卷首画的正是上回贾母携刘姥姥逛大观园的情景,刘姥姥正满头簪花趴在地上捡鹌鹑蛋,众人都在一旁笑她,宝玉想起当日的热闹也不禁笑起来。忽又觉少一人,便问道:“怎么这画里独没有四妹妹?”宝钗也细看看,见果然少了惜春,笑道:“可不是,她自己倒把自己给漏了,我竟也没发现。”宝玉又看一会儿,问道:“我记得刘姥姥来时咱们正吃螃蟹,这么这画上牡丹又开的正好。”宝钗笑道:“这倒不是我记混了,我想这园子一年四季景物各有不同,单画一个季节未免可惜了,因此增添了些各季花草。”宝玉笑道:“还是宝姐姐高明,竟想到这一等春秋笔法。”宝钗笑道:“这也并非我首创,你瞧栊翠庵这里,你和宝琴雪中折梅,不正是隆冬景致。”宝玉赞道:“是了,如此同一个空间有不同的时间,真是妙极妙极!”忽听架上鹦哥叫到:蠢材!蠢材!谁葬我!谁葬我!
      到了八月底,贾蓉连同另外两个当逃兵的子弟,终究被揭发出来,因各自家中都有世袭爵位,一并被督察院参到御前,当今圣上念在贾家两位国公的功勋,将贾珍、贾蓉的官爵免了,逐出京都。贾珍父子只得仓皇回到金陵老家去,留下尤氏暂在宁府看家。贾政因与贾母商量,如今贾府不比从前,在都中久居恐不是长计,打算辞官回南京,又怕母亲跟着辛苦动迁。贾母道:“落叶归根,倒也没什么。”于是贾政便以老母年高回乡侍奉为由上本辞官,谁知圣上倒赞了贾政为官正直不徇私情,赐任金陵礼部侍郎,让他回老家去了。
      贾政因与赖大、林之孝等商议回乡之事,都道除家庙务必妥善迁回金陵外,至于府邸宅院倒不如转卖与都中新贵,填补亏空,即便庄子上仍不济,至少三四年内也不至于钱财上到处掣肘。至于家下人,尤氏与王夫人商议道:“不如问了个人,愿回金陵的,把要带走的器具交于他们留心保管;愿留在都中的,把要留在宅院中的东西交于他们看守,到时连宅院物品带人一并作价转卖与新主。”诸事议了回明贾母,贾母道:“既如此,赶在年前一切搬弄妥当才是。”贾政等回道:“算了日子,至迟到腊月初就可安定下来。”贾母点头,又道:“这些年来京后结交的门客相公,也要在金陵给他们安排房舍,叫他们一同南去,倘或留在这里有什么勾当,都中皆知他们是这府里的人,仍一并算到头上,倒是不妥。再者赖家、林家、周家等几个管事家里,挑几个像样的子侄留在都中,让他们住到后廊上去,以后都中接应人物传递消息就交给他们。”贾政等应了,自此便日日忙乱。贾政自领了贾琮贾贾珖贾芸贾蔷等去安排家庙里的事,赖大林之孝等去找买家谈价钱条款,王夫人尤氏李纨等领了管家婆子们核算两府人口物品,都中金陵两地信件来往不绝,贾珍贾蓉等已在金陵收拾宗祠宅院准备迎接,周瑞等预备舟船车马,搬迁之事诸般繁琐不能详记。
      且说宝玉知道要回金陵后,更加留恋大观园,日日在园中各处晃悠,只说多看几眼是几眼,这一日外间下雨仍打了伞出去,从荇叶渚走至花溆,站在岸边瞧那雨水敲打残荷,看了半日方回去。回到怡红院,丫鬟们正因下雨天都呆在屋子里磨牙,只听麝月说道:“宝玉的东西自然是一并都要带走的,哪里就急着分什么这些留,那些不留的。”秋纹道:“我们不过收捡些自己的东西还有太太赏赐的,你哪里瞧见我们动宝玉的东西了。”麝月道:“你自然不会,只是小丫头们见你们收拾了,自然跟着收拾,免不了有拾错东西的。”正说着见宝玉进来,麝月忙给他换了身干净衣服,秋纹端了茶来放在桌上便讪讪的走开了。原来怡红院内麝月檀云等一干丫鬟回金陵,秋纹碧痕等另一干丫鬟则留在都中,同这园子一并等新主人,各自之间便因这去与不去、留与不留,在一些物品看管甚至伺候差事上生了嫌隙。宝玉见秋纹等渐渐与他生分了,歪在床上暗叹,缘分犹如飞鸿过隙,情谊不过堪堪如此。
      转眼到了九月底,家庙灵柩已转回金陵安置妥当,两府里家当刚收拾了一半,因贾政赴任的日子不能再拖,贾母便叫他启程先去,贾政又见宝玉从小到大养在家里,未出过远门,回了贾母欲带宝玉一并叫他历练历练,贾母点头道:“是该叫他出门见识见识了,只是你在外面切记不要教训他,有什么等回家再说不迟。”贾政应了,为多留些人口忙顾南迁事宜,只带林之孝并四个小厮跟去,宝玉也只带了麝月并茗烟锄药三人。又听湘云也要南去,贾母便命携了同去。原来上次九回渚一战,虽官兵苦战获胜,也折了许多将士性命,后朝廷自是抚恤优待,至于卫若兰却没有定论,有人见卫若兰投敌而去,又有人说他战至力竭沉江而死,如今仍是下落不明,卫若兰乃是家中独子,卫母悲伤病故,湘云忍耐不住,执意要亲去寻找下落,众人劝不回,只好依她。
      十月初二,贾政携宝玉拜别了贾母,与卫家的船汇了一同南下。贾政与宝玉父子二人甚少同处,宝玉整日绷得紧紧张张,贾政瞧他也不自在,因此宝玉常回了说去劝慰一下湘云,贾政便都允了。湘云这次为了出门方便改了男装,头上拿发带总束了,一袭长衫,脂粉首饰全无,倒更清简了些,他二人每每站在船头说话,远看都好似兄弟二人。因各自都有伤心事,不便提及,便只捡一些不相干的话说两句。湘云问袭人的事,宝玉只道:“她自有结果,不提也罢。”又问:“宝姐姐一家是留在都中还是也回金陵?”宝玉道:“不知道,因怕问了,让亲戚误会是急着撵了腾房子,因此也没问过。”
      船行十余日后,水路分为两支,南去就到金陵,东南则是九回渚和平安州方向,贾政有心让宝玉历练,便吩咐他照看好湘云,有事写信,别让贾母担心,把大船和开销银两留给他两个,自己乘另一只船往金陵去了。宝玉湘云一行人又赶了四五日来至九回渚一段,将船泊了,到沿岸各村子细细打访,又雇了几个船夫和身手好的渔夫,细细沿江寻找,这九回渚水位虽浅但河滩甚是广阔,找了六七日仍未有踪迹,渔夫要加价钱,说道:“这一带好多战死的人都被冲走了,冲到岸上去自有打扫战场的人收去,若是那些将领穿着铁甲,多半沉到水底了,想找寻谈何容易。”湘云便叫翠缕:再去拿一包银子出来。
      那几个渔夫得了银子仍不急着下水,在岸边歇息,宝玉又从身上摘下一块玉玦扔给他们,方才笑嘻嘻起身,一个嘴里说:“唉,今年尽赚一些死人生意,又是金又是玉的。”湘云听了心动,忙问道:“什么金?”另一个笑道:“他先前在这里死人身上拾了个金麒麟,可不比这块玉值钱?”宝玉湘云听了忙问那人找来,湘云一看,登时涌出泪来,那金麒麟上面一个卫字,正是她后来刻了送给卫若兰的。宝玉忙问:“这戴金麒麟的人呢?”那人道:“这是一个多月以前的事了,谁知又冲到哪段江去,沉到哪里去了。”湘云听了,哭个不住,宝玉让茗烟拿了足量的银子与那人换回金麒麟,遣散他们去了。
      当晚,湘云在船上哭了许久,宝玉也不知该如何劝慰,等渐渐止住了泪,说要饮酒,宝玉便陪她一杯一杯喝至酩酊,昏睡过去。第二日醒来,听茗烟在身旁说道:“二爷可算醒了,醉的怎么也叫不醒,快去瞧瞧史姑娘吧,她昨晚上跳江了。”宝玉唬了一跳,忙到湘云舱中,只见麝月翠缕正在一旁服侍,湘云闭眼躺着,额头一片青紫,嘴里叽叽咕咕的仍在说些醉话,麝月道:“是我们大意了,昨儿半夜里,史姑娘竟悄悄跳了江,还好茗烟等听见动静,把她救上来,幸而江水也不是很凉,只是额头在船梆上磕了一下,拿咱们随船带的抱龙丸喂她服过了,现在还不清醒,也不知对证不对证。”
      宝玉拿手试了一下湘云额头,微微有些烧热,于是船行至一个渡口停泊,忙叫茗烟跟他下船去找大夫去了。只是这一带刚刚经历过战乱,许多人才陆续回乡,二人找了两三个村子,一间药铺也没找到,好容易遇见个老农,茗烟忙去打听,那老农指着说渡口往里约一二里的地方就是粥棚,粥棚旁边就有药铺和大夫。宝玉和茗烟又返身往渡口走。乡间小道弯弯绕绕,一时又迷了路,只好寻着炊烟从水田中穿过,早溅了一身泥泞。半日总算找到粥棚,见旁边果然有一个药棚,原来是州官命各处设立,方便流民回乡途中解决温饱,在每个渡口驿站二里处皆设粥棚并药棚。
      只见那药棚不大,茅草遮顶防雨水,左右及后面拿篱笆环绕三面当做墙,前面敞开,里面置了几排架子,架子上置了大包小包许多药材,大袋子口上都系者小木牌子,上面注明了有青蒿草、甘草、雄黄、桃枝等,一个中年郎中正坐在棚中,从大包里拿出药材,按份量分装到小包中分给来领药的行人,此时正值午间,旁边粥棚的人络绎不绝,领药的人却不多。
      宝玉上前问了好,向那郎中道:“大夫,我妹妹昨日晚间不慎落水,额头跌碰发青肿涨,今早又惊悸发热,烦请给开个方子,我给她抓两副药回去。”郎中并不抬头,自顾自继续抓药,嘴里说道:“我这里不看病,只发药,药用就一种,防治瘟疫,别的没有,少来啰嗦。”宝玉听如此说,问茗烟要了一锭银子递与郎中,说道:“可否请大夫跟我前去诊视一番。”郎中并不接,说道:“我奉官府之命在此散药,不可擅离职守。方圆几十里,烽烟初停,人丁不全,我劝你也省些事吧。”宝玉道:“罢,罢,我出门时常用药物也备了些,请大夫给我说一个方子,我回去自己煎了。”那郎中见如此,便说了一剂药方与他。宝玉谢过方欲走时,忽然肚子咕咕响了两响,原来走了半日未进汤水,已是饥肠辘辘。
      宝玉扭头见茗烟早去隔壁粥棚讨了两碗粥来,自己咕咚咕咚几口喝完了一碗,捧着另一碗给宝玉端过来,因从小到大都未曾在如此简陋的地方吃过饭,连个坐的地方也没有,宝玉接过粥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下口,忽有几个孩童嬉闹跑过来围着他,一个小些的问他:“你长得好像画儿上的人,你是从神仙村里来的吗?”宝玉正不知如何作答,又有一个大一些的说:“神仙是不用吃饭的,你们看他两个,一个都包袱都没有,满身泥汤又脏又臭,肯定是要饭的。”茗烟听了立刻上前去轰他们,一个妇人忙过来嚷道:“吃饱了自己玩去,当心让人拐跑了。”茗烟气道:“你这村妇,什么眼神儿。”又与欲上去理论,被宝玉拉住了,宝玉匆匆喝了两口粥,便跟茗烟回渡口去了。
      待回到船上,见湘云烧退了,只是酒还未全醒,宝玉稍稍放心,拿了药盒子来,按方子配了药让翠缕去煎煮。麝月赶忙给他换了身上的脏衣衫。宝玉把身上的腰带、香囊、菱花小镜一一取下来放在窗边几案上,只见案上压了一张纸,问麝月道:“这是谁的?”麝月道:“这是昨儿史姑娘喝醉了写的,不知道要不要紧,我拿来给你瞧的。”宝玉只见纸上是一首无题诗:

      饮罢杯中情,醉照镜空空。
      久未沉酣梦,何必催我醒 。

      宝玉怔了一会儿,问麝月道:“麝月,你看我是什么人?”麝月笑道:“你不是宝玉吗?”宝玉又问:“如果我没有这块玉呢?”麝月道:“那你也是老太太和太太的宝贝呀。”宝玉道:“过往一概不论,只说眼前我是个什么人?”麝月怎知他心中又在胡想些什么呢,正好瞥见船仓壁上挂了一个斗笠,便摘下来戴在他头上,笑道:“你且做一会儿渔翁去吧,我得去洗衣裳了。”说罢拿着宝玉换下来的衣服去船尾找茗烟,两人悄悄商议道:“前面就是平安州了,要是林姑娘的下落不好,宝玉不知道又怎样疯魔呢,已经有一个跳过江了,这个可得看好了。”这里宝玉头戴着斗笠,嘴里念叨着渔翁渔婆,走至船头,见渡口上几户人家拖家带口在等船,刚才那几个孩童也在其中,他们认出了宝玉,向他挥挥手手,转身又结伴玩起来,一边追逐玩闹,一边唱起童谣,只听唱道:

      江水苍苍,芦儿荡荡,摇摇船浆,挥挥泪望。
      日暮苍苍,秋风荡荡,啾啾雁过,去去思量。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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