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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八十三回修订版 ...

  •   第八十三回 南去迢迢鸿雁将举 旧社题咏曾赋西风

      且说嫣红卷钱跑了,把邢夫人给气倒,贾琏等忙命人去请医诊治,一面把她抬到床上,一面让小丫头抚胸顺气,半柱香的功夫邢夫人才悠悠醒转,只是两只手在空中乱抓,嘴里支支吾吾的言语不清,此时大夫过来瞧了,诊道:“此乃急怒攻心、肝郁化火引发的痰症,夫人年纪大了,恐怕用药也只能调理调理,很难痊愈了,性命上虽一时无虞,恐怕是下不了床了,言语上也受些影响。”开了药方,讲明如何煎服,方告辞送出去了。又见林之孝等来回道:“嫣红一时没有追回来,想必是有人接应,要不然一点踪迹也寻不着,刚才清点人口,大太太屋里一个小丫头和别处照管东西的两个小厮都跑了,几件金银器皿也不见了。”贾琏气的直跺脚,贾珍劝道:“且以丧事为要紧,余事过后再好好整顿。”且说灵前整日吵吵嚷嚷,少不得让贾母听见了过问,虽有贾政等殷勤侍饭奉茶,又有李纨领宝玉黛玉湘云等陪着说话,终究抵不过接连的坏消息,被初春时气所伤,每日也少不了请医问药。待到停灵过了七日,贾珍等劝贾琏道:“家中作乱成这样,大老爷在天之灵也不得安生,不如移到家庙里,让和尚道士们念经超度为是。”贾琏听了也只好如此。
      话说贾府这几日正乱哄哄,忽一日闻得薛家那边也出了点子事,别人顾不得去细打听,王夫人少不得过来探视,及至薛姨妈房内,只见薛姨妈和宝钗正在抹泪,忙问怎么回事,薛姨妈欲言又止,只是擦泪,宝钗只好拿出一封信递给王夫人道:“姨妈,这是我们家铺子上的老伙计刚寄回来的信。”王夫人细瞧那信上写道是,薛蟠一行人在胡州遇到土匪,钱财被洗劫一空,薛蟠也被土匪绑了去,随从在当地报了官,但薛蟠至今生死不知下落不明,伙计们只好在胡州等消息,写信回来叫薛姨妈做好最坏的打算,切勿过分悲伤等言语。王夫人放下信,念了十几声佛,也陪着薛姨妈抹泪。姊妹两个哭了半晌又相互劝慰一番,王夫人方回去了。屋内只剩薛姨妈和宝钗两人,薛姨妈道:“要我连你姨妈也瞒着,我这心里终有些过不去。”宝钗劝道:“我们为的也是不牵连姨妈,将来若有什么对出来,姨妈也不必承担干系。如今这非常时期,罪必重罚,事关哥哥性命,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妈好歹忍住了。”原来薛蟠一事系她母女二人事先安排,生恐贾雨村在狱中把薛蟠打死人的旧事供出来,火速写信嘱咐薛蟠别回都中,再把假事真演,如此这般真的在胡州报了官,传信回来。果然两日后有一对官差上门来拿薛蟠而不得,回去函问胡州地方上,函回确是遇匪至今下落不明,只好暂把此事搁过不提。转眼到了二月底,王子腾、贾雨村等一干人被处斩,家眷流放。王夫人、薛姨妈和凤姐等着实又痛哭了一回。
      未几,南境又传来属国侵边作乱的消息,此时雪灾刚过,国库空虚,南安王只得万余兵力前去平乱,未知战况如何。这一日,内监忽来传旨,王夫人和探春奉召匆匆入宫去了。回来只说皇上皇后亲自召见,只问了探春一些寻常家事,南安太妃也在场,未曾有什么旨意就先叫回来了,众人也不好揣测。次日,就有吏部沈侍郎来贾府宣令,贾政等迎进堂中,沈侍郎笑道:“稍候片刻。”寒暄几句,一盏茶毕,门吏报:“宫中夏太监来宣旨。”沈侍郎并贾政等忙又出去迎至堂前,贾政跪接旨意,听夏守忠宣道:“圣上口谕,已逝凤藻宫尚书贾元春贤良方正、德俭恪礼,虽以贵妃礼制,不能尽彰哀思,特许其家眷立祠祭祀。”贾政忙磕头谢恩。沈侍郎在旁宣令,贾政又起身听令,宣道:“前工部郎中贾政与海防工程事宜用人失察,因核其为官清廉正直,公而忘私,故小错不究,擢升为礼部仪制司正四品副使。”贾政躬身领命。这里夏守忠笑道:“贾副使接旨。”贾政忙又跪下,夏守忠展开一卷圣旨宣道:“皇帝敕曰,已故贤德贵妃贾元春之妹、现礼部副使贾政之女贾探春,兰情蕙性,抱瑜握瑾,特加封为南平郡主,另择吉日,赐婚与南属闽越王。”贾政又忙磕头谢恩,领了御赐给探春的金珠十颗、玉如意一对、红珊瑚两株。夏守忠、沈侍郎皆道喜,贾政留茶谢过,方送出门去。
      消息传开,小丫头们早一溜烟跑进园里给探春报信道喜去了,一时间秋爽斋外面丫头媳妇们来往不绝,秋纹和麝月结伴从秋爽斋出来,见对面提岸边柳树冒了翠芽,平儿紫鹃琥珀等正坐在树下说话,便也走过去,平儿见她们过来问道:“给三姑娘道过喜了?”秋纹笑道:“才刚去过,你们又在这里说什么新闻?”平儿笑道:“哪里又有什么新闻,不过是替三姑娘感到高兴罢了。”秋纹道:“可是说呢,个人有个人的造化,再错不了,先时只听说南安太妃看上了咱们家三姑娘,想要求聘给她小儿子,谁知为了南境战事,竟又举荐三姑娘去和亲,真是到哪里都是个做王妃的命。”紫鹃编着手里的柳条,悠悠叹道:“只是离家千里,这辈子恐再难回来,这个王妃给我做我也不去。”众人推她笑道:“你可别白日做梦了,把心放肚子里吧,什么时候王妃轮到咱们这样的人了。”紫鹃道:“你们别笑我,侍书翠墨难道跟咱们不是一样,难道她们不跟了三姑娘同去,再也见不着自己的老子娘?”众人听了默不作声。琥珀又道:“你们瞧随了娘娘的抱琴,今后竟能跟娘娘一起在宗祠里受着香火,跟了二姑娘的绣橘,差点被孙家一同害死,还好跑回来,三姑娘收留了她,跟了四姑娘的入画遇见事被撵出去了,也不知咱们将来怎样呢?”秋纹拍了一下琥珀笑道:“正经这些话该我们来说的,你又何须操心,鸳鸯自不必说,你也有老太太给安排好了,还在这里奚落我们。”琥珀推她笑骂道:“真真宝玉把你们给惯坏了,瞧你这牙尖嘴利的。”正说着有小丫头来找平儿,说王夫人叫她,众人方散了。
      王夫人见平儿过来,问她凤姐这几日病可好些,平儿道:“也没好到哪里去。”王夫人道:“到底是年轻,不懂得保养,少不得你用心帮衬凤丫头,别叫人揭了短才是。”平儿忙应了。王夫人又道:“如今三姑娘的事是家里的大事,外头自有老爷听宫里安排,里头园子最是要紧,我已经跟老太太商议过了,从老太太和我这里各拨过去六个媳妇婆子,总共十二个,加上原来值夜的一起,你亲自和林之孝家的安排妥当,白天夜里务必都要把园子守好,跟去的丫头别叫她们回家去了,通知她们老子娘过来道个别,照着当初抱琴的先例,先赏了她们家里,叫她们安心。”正说着,周瑞家的来回:“南安王府送贺礼的人来了,老爷找太太去商议。”王夫人又向平儿道:“你再去请示一下老太太还有什么话。”说罢起身往贾政书房去了。平儿于是到贾母这里来,见贾母正拉着探春说话,李纨宝玉黛玉湘云惜春等都坐在旁边,贾母见她来,因说道:“正好你来了,你去园子里吩咐小厨房,叫她们不必留探丫头的份例,从我这里做两份,一样端过去,捡她爱吃的菜,好生做来。”又嘱咐李纨:“什么事也别管,只管带着她姊妹们在园子里聚聚,高兴几天。”李纨和平儿忙应了。又见鸳鸯捧了个托盘过来奉于贾母,宝玉凑上来细看,盘内放了一支飞鸟状的金簪,笑道:“原来是只飞燕簪。”湘云也凑过来看,笑道:“我瞧不像燕子,倒像一只大雁。”贾母笑道:“这是一只昭君落雁簪。”于是给探春插入鬓发,众人皆夸赞一回。及至晚饭时分,贾母命烫几壶酒,众姊妹在贾母这里吃过晚饭,又说了一会子话方回至园内。
      次日一早,宝玉回了贾母王夫人,带着茗烟锄药到外头去,买了许多探春素日喜欢的小玩意儿,捧了一盒子回来,径直来到秋爽斋,见李纨宝钗黛玉湘云惜春几个也拿了礼物来送给探春,众人正展开来看惜春送的芭蕉图,探春笑道:“四妹妹的画越发进益了。”宝玉见侍书翠墨正领着小丫头们在整理东西,把架上的诗稿一卷一卷分好,上面都系了小牌子,随手拿起两卷来,一卷上注写道是咏菊花,另一卷上注了咏荷花,又拿起一卷注了咏西风,宝玉疑惑道:“我们何时咏过西风?”李纨道:“那还是去年中秋赏月,击鼓传花,你和环哥儿、兰儿各作了一首秋景诗,过后几日我们也组了一社,当时秋风乍起,原想以秋风为题,都说太过颓丧寂寥,于是就改西风为题,不限韵脚,因你正忙着补功课,就没有请你。”宝玉道:“不请我倒罢了,该早些拿给我看才是。”忙展开这一卷一首一首看去。

      西风起
      --李纨
      风起书闲竹帘卷。
      风落茶浸竹帘掩。
      我心如故纹不动,
      斜斜只顾吹罗衫。

      西风度
      --湘云
      漫草溪边拂马鬃,
      谁家别院传笛声。
      推门破户无人理,
      闻香庭前桂花浓。

      西风紧
      --探春
      风迫雁离试水凉,
      家妇喜把蒲扇藏。
      都道霜雪迟方至,
      谁肯裁衣先计量。

      西风烈
      --黛玉
      皆是一般成云雨,
      诉愁何必问东西。
      扫遍千枫染碧血,
      卷舟长河荡离歌。

      西风错
      --宝钗
      黄花畏我因变色,
      老树示忠弃落叶。
      夜来户户沉新梦,
      月移影淡空呜咽。

      西风别
      --宝琴
      雁凭疾风驱迷雾,
      才辨长空云霄路。
      语风前有万重岭,
      可否助我进一程。

      这里李纨等为了不使探春伤心,都不提即将远行的事,只谈些旧日趣事,只听黛玉问惜春:“四妹妹,只说让你慢慢儿画,你就拿这话当挡箭牌,咱们这园子直到现在都没画完,别等到我们都走了,这园子也拆了,你还没画完。”众人都笑道:“可是呢,究竟画了几栋房屋,几株花草,几个人物了?”惜春道:“快完了,就差几个人物和润色了。”湘云笑嘻嘻走到惜春面前,提着裙摆悠悠的转了一圈,拉住惜春的手道:“明儿我也要走了,你快多瞧瞧我,记清楚模样了,可把我画俊些。”说得一屋子的人都捧腹,笑她没个正经。说笑间,林之孝家的进来回:“宫里的嬷嬷来了。”
      只见两个老年嬷嬷进来,探春起身立在前面,林之孝家的笑向嬷嬷道:“这位就是我们家三姑娘。”那两个嬷嬷在宫里已见过探春一次,上前跪下行礼,口内道:“给郡主娘娘请安。”探春忙命林之孝家的扶起。一个嬷嬷又指着宝玉问道:“这可是府上衔玉而生的公子?”林之孝家的回说正是,又问哪位是四小姐,惜春往前走了几步,那嬷嬷盯着惜春,上下着实看了一番,才又向探春屈膝道:“今日来请郡主娘娘进宫,以备出阁大礼。”宝玉惊问道:“这么快就走?”嬷嬷点头不语。探春也不想这就要走,怔了怔,笑道:“烦两位稍后,我去给祖母和父亲母亲磕头。”嬷嬷道:“群主娘娘请便。皇上皇后今日晚间赐宴,车驾务必在酉时回至宫中。”说罢瞧见探春屋子里东一摞西一摞收拾好的东西,又道:“恕奴婢多嘴,娘娘除了贴身物品和两名随侍丫鬟,其余一切都不能私带,特别是纸墨书信和水粉丸药之类,中宫和礼部会按郡主仪制备好一切,娘娘无需担忧。”探春听如此说只好作罢。
      李纨领了两位嬷嬷前去贾母屋子里喝茶。宝玉等随探春来至贾政处,只见贾政王夫人并凤姐尤氏平儿赵姨娘周姨娘贾环等家中人都过来了,探春缓缓走至堂前,给贾政和王夫人磕了头,贾政说道:“此去首当忠君为国,勿念父母。凡事筹谋周全,进退留有分寸,时时检醒,”说道此处忽尔想起元春来,暗叹一声,又嘱咐探春道:“你自己多保重。”余下的话便不忍再说,探春磕头道:“女儿谨记。”又向王夫人道:“太太教导我一场,幸而我没有辜负了。”王夫人含泪点点头。探春又回头招手,侍书、翠墨、绣橘三个出来跪在后面,探春道:“我带侍书一个足够,把翠墨和绣橘留下,我与她们情同姐妹,让她们在家里替我尽孝吧。”贾政应了,他知探春的意思,让她们两个分别认了王夫人和赵姨娘做干娘,两人便一心一意做了臂膀,此是后话。当下赵姨娘只是站在人群里哭,众人面前也不敢上前说什么。大家又一起拥着探春来至贾母处,给贾母磕过头,这里嬷嬷道:“时辰差不多了。”贾政扶着贾母,携众人送至大门外,锦衣侍卫并太监宫女前两列后两列,当中一辆宝华宫车,探春几次泪水要夺眶而出,又知马上要面圣,怕哭红了眼,只好强忍住,上车去了,留下贾母等泪眼汪汪看着宫车远去了。
      众人才在家伤感了一日,第二日,宫里又遣一名女官和两名嬷嬷来接人,令惜春一同陪嫁,李纨道惜春一大早去水月庵跪经了,贾母忙命尤氏陪两名嬷嬷去找寻。及至水月庵中一看,芳官正在那里给惜春剃头发,满头青丝已快落尽,不言老尼吓得忙与尤氏解释道:“是小姐自己先剪了一绺头发,说府上要她来此为已故贤德贵妃念经,贫尼看她意志坚决,竟信以为真了。”尤氏见事已至此,又知惜春脾气,也不再相劝,复领嬷嬷回去。那女官闻得如此,又见王夫人等解释道,惜春从小就有佛性,自来不跟家人亲近等语,只好回宫复命去了。
      细雨迷蒙间,清明将至,袭人麝月等见宝玉闷闷不乐,便拿了些弯竹彩纸麻绳来,哄着他做风筝,一会子见天也晴了,清风徐徐,便劝他去园子里放风筝,别老闷在屋里。宝玉想到探春此时正在南去途中,不知路上有没有想家,也不知道那南境属国是何局面,哪里提得起兴致,只把做好的大雁风筝放在屋里呆呆的看着。袭人见机劝道:“你有看风筝的功夫,倒不如把书拾起来看一会儿,听说老爷新请了一位姓任的先生来家学里授课,何不趁此机会把你那不爱读书的名号抹去了,给任先生一个好印象。”宝玉嘴里只管嗯了嗯。袭人又道:“你若读书读好了,姐姐妹妹们也不用一个一个离散了。”宝玉听这话有异,忙问这是什么道理,袭人笑道:“若是功名利禄求的好,文臣武将都能安邦治国,又何须让女子千里迢迢去和亲呢。”宝玉听这话,一时竟不能反驳。又听袭人道:“我虽没读过书,只拿浅显的例子比给二爷听,你瞧那农夫家里的斧头,若是不能砍柴,单要它有何用?功名若不能换来黄金屋和颜如玉,世上的人有谁会巴巴儿的求功名呢,你常厌烦这书中的言语,难道别人就都喜欢这些陈词滥调吗?谁不是耐着性子在看呢。”宝玉竟听愣住了,半日才悟过来,拍手笑道:“原来是我误会了,别人为了砍柴而磨斧子,并不在乎斧子如何,我为了磨斧子而磨斧子,竟为斧子所困,哈哈,我才是个傻子。”这一番想通了,竟真的拿起一本读起来,喜得袭人忙忙的添香研墨。谁知宝玉刚看了两个时辰实在头晕脑胀,撑不住叹道:“满纸迂腐诡谤之调,世人还能看下去,可见那些人为了功名利禄,今朝可舍弃本心,他日一旦得势,定会昧着良知编出更大的欺世盗名之论,”说罢将书一掷出门去了,从此不但自暴自弃,又更加轻贱起读书人来,悔的袭人暗叹,不敢再劝,也不知该怎么再劝。
      且说难兄宝玉在这里弃书畏难,难弟贾环也正因书而烦恼。赵姨娘这两日也不知从哪里生的邪火,在屋里骂贾环:“整日就知道玩耍,你三姐姐留给你一屋子的书,你也不拿出来好好念一念。”贾环哼了一声道:“那是宝玉不爱看书,要不然她早就都送给宝玉了。”赵姨娘一想说的也是,拍手跌道:“我终究是白生了她。”绣橘忙过来笑劝道:“干娘,嘴上说说便罢了,心里可千万别这样想,三姑娘跟太太宝玉亲那是真的,但说她不惦记干娘和环哥儿却是假的。她临走前嘱咐我,叫我好生帮衬干娘,防着那等挑拨离间的小人,又说环哥儿只有读书才是正经出路。”赵姨娘听了方转为喜色,笑道:“很是很是。”又说贾环:“你听见没有,快把那什么五书四经多抄两遍。”贾环一听又要抄书,嘴里哎嗨一声,歪倒在榻上。
      近日贾政见大事已定,立意整顿家学,遂外聘了一位先生,姓任名琼,字志端,乃峡州人士。这任琼年纪尚轻,三十多岁早早的中了举,今年春天来京参加会试,录为三甲,赐同进士出身,入翰林院供职,因如今上下经费紧张,薪资微薄尚不能养家,故私下寻些教书活计增加收入,碰巧贾政刻意要寻那清寒人家出来的人物,为的是竖一个表率,扫一扫子弟们奢靡玩乐之风,故经人推荐立刻聘了来。他自幼家境贫寒,全靠自己苦读挣来前程,肚子里自然有些东西,教这几个学生绰绰有余,只有一样,贾府这样大户人家,排场虽已大不如前,富贵之气仍是扑面而来,接人待物不改场面浮气,心里不免生出穷酸羞愧之意,幸而平日也不常进府里,只于学堂中用心教导学生,加之脾气甚好,如有懒怠淘气的,也只是温言相劝,从无呵斥之语。闲暇时,贾政也时常来学堂查看一番,自宝玉起头就不敢胡闹,其他学生们也安分守己,任琼教了一段时间,倒也没有十分为难之事。众学生见这位先生年轻,不似一般老儒那般迂腐,有时说一些出格的话也不用挨训,逃学的事渐渐少了,况都年岁渐长,也开始留心功课了。
      且说今日,讲授的是孟子告子章句上,任琼在上面细细解说释义,学生们开始都在认真听讲,过了小半个时辰,有几个渐渐坐不住了,宝玉早已神游,贾环东瞄西看,贾菌找贾兰说悄悄话,任琼咳嗽了两声见没有什么效果,于是把本子放下说道:“宝玉,这一章内容已经讲完,你来阐述一下要义。”宝玉正神游不知到何处,叫了他两三遍,方才听见,蹭的站起来,来不及反应竟把心里话冲口而出:“先贤诸子说的话都对,独独没有趣味。”待说完才觉言语冒失了,其他人已经在底下呵呵而笑,又看任琼也忍不住笑了笑,问道:“既然说到这里,那是对错重要呢,还是有趣重要呢?”宝玉道:“自然是对错最重要,只是往往对的东西多半枯燥无趣,错的东西却很有趣,所以常常引得世人迷惘,以致误入歧途。如此看来,有趣岂不是也很重要。”任琼道:“你言外之意是说我对经书的讲解很无趣。”宝玉忙道:“学生不敢,先生讲解的很好,只是古今经典大都阐述德行、礼仪、规范,格人而不格物,罕见研究万物本身之内理,若有谁精于此道,反被视作下流机巧玩意。若论人与物,皆为天地造化之功,形表虽不同,道一定相通,既然道理相通,又何必拘泥。且先贤经典已经把人之道穷尽分明,后世不过反复阐述而已,虽有格物致知一说,然并未见述如何格物,又从何致知,如今为何不力辟其径,上下求索,打开格物之风气。学生不解,故有此一问。”
      不知任琼做何回应,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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