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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八十一回修订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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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回 悲香菱暗遭局中局 叹元春实逢时上势
这日饭后,黛玉让紫鹃到宝钗那里,看看香菱可好些,刚进院子,可巧湘云带着翠缕,另有袭人侍书等也都来探望,众人见了香菱,瞧她面上虚白,血色全无,各自心中不免叹息,遂都嘱咐她好生将养,又寻些别话引她排解排解。湘云见蜡灯下放了本《陶渊明集》,拿起来笑道:“你们瞧瞧,她这两日又迷上陶翁的诗了。”宝钗推湘云道:“都是你这个诗疯子勾的,她饶病成这样,还天天抱着诗本子发呆。”香菱接过翻出一页,问湘云道:“我最爱这一篇《桃花源记》,敢问这世上真有世外桃源不成?”湘云笑道:“咱们跟前这大观园又差到哪里去了,等你养好了,再去园子里入社,有多少诗作不得?”众人听了都点头道是,又同她说笑一回,便叫她歇着,起身告辞,宝钗送她们出来。湘云在门外拉住宝钗道:“宝姐姐,你家里无事时也多去园子里看看我们,这些日子总不见你,宝琴又匆匆的出阁,嫁给梅家离京去了,谁知多早晚才回来。”宝钗近来正因家务事烦心,又不便对湘云细说,只好嘴上哎了一声,又让袭人、紫鹃、侍书等回去问好。
且说夏金桂正在屋子里翘着脚剔牙,见宝钗送走湘云等人回来,忙命人把帘子卷起来,站在屋里插着腰冲外嚷嚷道:“一家子的缩头乌龟,泼皮无赖浪荡儿,野在外头,做什么勾当!还当我不知道!”嘴里夹枪带棒的骂个不停,原来薛蟠近日不是被金桂和宝蟾裹挟吵闹,就是被薛姨妈数落,左右不是个人,烦得搔头跺脚,连外厢也待不住,索性躲出去找戏子混乐,黑天白日不见回家。宝钗路过金桂屋前,听见只当没听见,自顾走开,自己筹谋了两日,因和薛姨妈商议道:“妈妈不如把哥哥找回来,让他跟嫂子商议商议,把她娘家带来的小厮里,挑几个老实些的到咱们铺子里,一同料理料理生意,整理整理货物,不过让薛蝌好歹留心就是了,好过她到处嚷嚷咱们家谋了她娘家的生意。再者香菱既从此跟了我,就把她的屋子收拾了,让给宝蟾,再把文杏拨过去服侍,嫂子和她终究是打小的主仆,相互知根知底,总该有些情谊,能有多少闹不完的,把两个菩萨都供起来,只盼着家里能安生些。”薛姨妈想了想,点头叹道:“横竖让人笑话,这真是什么孽缘,招惹来两个混世女魔,只可怜香菱,被他们作践坏了。”
那薛蟠被叫回家来,也没个主意,只好听着母亲和妹妹,到金桂面前舔脸忍气,如此这般安排了事,金桂心知薛姨妈和宝钗终于被她闹低了头,自是得意,却又见宝蟾也得意,转而忿忿,心中暗道:好个奴才,竟有胆子跟我混闹,终究叫你死在我手里!一日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抄检大观园的故事,思量一番,便欲仿而效之。谁知宝蟾见与金桂撕破了脸,素日深知她主子的秉性,料其必有狠招,遂也暗自谋划,竟欲先下手为强,真真一对主仆,皆是无情之辈。这金桂既已拿定主意,面上便不肯漏出来,众人只当她得了好处鸣锣收兵,见她又赠宝钗脂粉,又送汤药与香菱,又允薛蟠爱去谁的屋去谁的屋,竟做起宏量大度的正室太太来。那宝蟾也极乖觉,日日问候请安伺候薛姨妈,见空的留占薛蟠,又以言语讨好宝钗。薛蟠也不细究缘故,只乐得安生一日是一日,不大往外面寻浪去了。薛姨妈见如此,方将悬心放下来,只说阿弥陀佛,总算得了清净,宝钗却道:“妈妈再看些时候吧,依我看过得半年不起风波,方才是真好。”
岂料这话刚说过不到半月光景,风波骤起。一日午后,香菱忽然心腹绞疼不能自持,薛姨妈让薛蝌快去请大夫,大夫到时见香菱已神志不清,观了面唇,诊了脉像,说道:“十之八九是服了砒霜,这姑娘本就带病,砒霜又是剧毒,且看毒量不轻,恐是不中用了。”惊的薛姨妈宝钗等从屏后出来,忙道:“中不中用也请大夫开副方子,好歹救一救。”那大夫常见人之生死乱像,不慌不忙开了个方子,递给薛蝌去抓药,又向薛姨妈道:“恕在下多言,这姑娘若不是早有寻死之心,自我了断,必是有他人投毒,还是及早报官吧。”薛蟠见香菱神色萎靡,苦泪凄惨,忆起当日初见时娇美可怜,勾动恻隐之心,大声嚷嚷道:“快报官,快报官,是哪个黑心的做这样狠事。”一面又拉着香菱的手哭道:“好人,好人,我不该打你!我不该打你!”此时薛家大小都听见动静,金桂宝蟾等俱过来做了样子,站在一旁连连叹息。
一时,收报贾府院中薛家出事,顺天府快班班头领衙役仵作等赶至,可惜香菱未等服药已气绝身亡,班头命人封了院门,纠集薛家老小,将薛蟠并女眷丫鬟婆子等框于屋内,命薛蝌领了小厮伙计们候在屋外。那年长仵作验断无数,查看尸身,又问大夫先时症状,片刻便有决断,回班头道:“确是死于服食砒霜。”于是命查验香菱今日所饮汤药饭食,又盘问经手何人,到各屋搜查,竟在金桂、宝蟾房中都搜出了砒霜,二人一见,俱指天画地喊冤道:“哪个天杀的栽赃与我,叫她不得好死!”薛蝌在门外忙说道:“前日与夏家小厮吴蛰吃酒时,曾听见他酒后放言,说他家姑娘惹不得,砒霜都叫他悄悄的备好了,也不知作何用。”又有几个薛家伙计也忙作证道:“小的们也一起喝酒的,吴蛰确实这么说过。”金桂登时怒不可遏,嘴里放屁胡说的骂起来,被班头呵止住了。
那班头问道:“平日谁在跟前服侍的?”莺儿忙应了回道:“平日香菱姑娘为人和气,只跟我们奶奶和宝蟾怄过气,可巧今儿两位前后脚都来看望过,来时我们小姐正在太太屋里说话,我又忙着去煮水烹茶,未曾留意她二人情形,因此不敢担保。”金桂涨红了脸,拿手指着薛家一干人等斥道:“好!好!好!果然蛇鼠一窝,合起伙儿来陷害我!我便实说了吧,我在这个家里早已被欺负的活不下去了,原是买了砒霜来自尽的,不知被谁偷拿了去,如今又翻出来,我屋里的东西自然宝蟾最清楚,我一概不知。”宝蟾慌道:“奶奶推的好干净,这样害人的东西,奶奶私藏了,怎会说与我知,怪道奶奶前几日送我好些脂粉衣裳,原来是要悄悄夹带砒霜,好让我当替死鬼,奶奶眼里容不得我们,我也要像秋菱一样被你害死了。”她二人不住相互指责,又更推搡撕扯起来,椅凳杯盘砰呛倒碎,急的薛蟠薛蟠直唉唉。班头命婆子丫鬟扯开二人,复又问道:“死的不是小姐的丫鬟吗,到底叫香菱还是秋菱?”宝钗回道:“秋菱是后改的名字,原是叫香菱,原也是我哥哥的姨娘,因她病着,在我这里调养。”班头看情形已明白几分,自言道:“□□宅院中,大小老婆争风吃醋,此类命案倒也不稀罕。”又细细查问一遍,见其他人等也并无可疑动机,便将金桂、宝蟾、莺儿、吴蛰等一干人带走审问。次日将莺儿放回,又传薛蟠、薛蝌、文杏等人对证,兼又对金桂、宝蟾动了刑,这二人虽心性刚硬,终是娇弱之躯,哪里受得住刑具折磨,不到三日,俱已招供。
原来金桂曾命吴蛰偷买砒霜,藏匿于自己房中,宝蟾无意中发现便偷了些许私藏。二人近来谋划时都想到此物,于是金桂便取些,把剩下的趁宝蟾不备藏到她屋里,以待时机下毒嫁祸,谁知宝蟾也将手中砒霜留下些许,趁金桂不察藏到她屋里。二人自不敢对薛姨妈和宝钗动手,又挑了香菱来作法,赶巧都在这日得了手,以为计谋得逞,不曾想是互设圈套。公堂之上,金桂和宝蟾哭诉并无十分歹意,因心中惧怕漏出首尾,被索命偿还,只悄往香菱汤药中加了微许砒霜,只欲闹出一段公案来,另对手被刑责,薛家定会休弃而除之,谁料两份砒霜合到一起,又兼香菱本已病势缠绵,竟被毒害致死。案情大明,夏家只此一女,散尽钱财投门救人,奈何顺天府乃天子脚下,府尹识多了豪门贵胄,不屑她家金银财帛,拒不偏帮。二人既非合谋,又不分主次,同以投毒罪论处,金桂以妻害妾,被处流刑,吴蛰亦被打了板子,宝蟾被处杖刑,立毙。
经此一闹,薛蟠在家对着空屋子唉声叹气,薛姨妈见他终日烦闷,也不忍心再数落什么,只是亲朋好友之间少不得打听劝慰,他哪里受得了这份窝囊,打发完香菱的丧事,便拜别了薛姨妈,烦请宝钗照顾母亲,把店铺交由薛蝌打点,虽已是初冬,年底将至,仍同伙计们出门贩货去了,料回程亦在明春之后。大观园内姊妹们念及香菱,无不为之叹息,宝玉更是怀悼感伤,又想起黛玉与香菱曾有师徒之谊,遂去潇湘馆安慰,进来只见幔帐半掩,黛玉向里歪在床上,紫鹃走来把幔帐掩了,向宝玉道:“姑娘在窗前站了半日,这会子刚睡着。”宝玉问:“可是又哭过了?”紫鹃道:“又是哭又是叹的,今儿又写了好一会儿,在那儿供着呢。”宝玉看窗前几案上铺了一张纸,上面压了一碗清水,写道是:
悼香菱
浮萍依依,逐浪离离。出自清潭,迁于彼渊。
之子宜良,惋兮叹兮。与子相交,亦友亦知。
柳絮灰灰,因风而随。遣来卷去,竟而相弃。
遇此不淑,伤兮叹兮。愿尔驱驰,魂归故里。
宝玉看罢,呆呆的站了一会儿,见黛玉未醒,就悄悄的出来。回至怡红院,袭人麝月等正把手炉翻出来细细的擦拭,见宝玉回来,忙焚上银霜炭,盖好炉盖儿捧过来,说道:“天眼见就要下雪了,好生在屋里暖一会儿吧。”宝玉叹道:“人还是在故乡待着好,纵然死了,尚有亲朋故旧为我洒泪,这样背井离乡,父母亲人徒劳挂念,又不得消息,何等凄凉。”袭人听冒出这么一句来,便知是在说香菱,因笑道:“聚散离合,实属无常,又分什么故乡他乡呢,好比抱琴,她一家老小倒都在这里,自从她跟娘娘进了宫,只有省亲时得回一趟府里,这几年她兄弟娶亲,她爹过世,连半个面也不能见,这倒是在故乡呢。”宝玉听了想想也是,于是又自去长吁短叹去了。
大雪纷纷,足足下了三四日,这日初停,元春宫里的小太监们忙着清扫,抱琴和两个宫女在镜前伺候元春梳头,抱琴一面挽髻一面说道:“听说今日传了不少王公近臣,皇上在梅苑中赐宴赏梅,”元春笑道:“雪沁花蕊晴满枝,皇上果然好雅兴。”又问:“尺丈道人还在宫中吗?”抱琴道:“小夏子说这个老道最近常在皇上跟前侍奉,献些海上方的丹药,皇上服了倒很精神,太医院为求谨慎,索其药方而不得,正敢怒不敢言呢。”正说着,忽有两个太监过来传旨,令贤德妃速往梅苑侍驾,抱琴即领一名宫女跟从元春去了。
来至梅苑,只见银装素裹之中一片红梅怒放,色如胭脂,灿若云霞。穿过梅林,显出一殿,乃是皇家园林中专门设宴之处,抱琴接过元春的斗篷与宫女在殿外候着,太监指引元春从侧门进去。及至殿中顿觉烘暖如春,梅香四溢,只见各处几案上都置了盛放的梅花瓶,元春上前行礼,皇帝笑道:“今日邀众卿赏梅,谈及吟诵,几位王爷国公倒还罢了,众妃都不如你素来才思敏捷,久未与卿论鉴,不妨以梅为题,赋诗一首如何?”元春屈膝领命道:“臣妾不才,盼为冬梅增色,搏陛下一阅。”忽听哈哈一笑,侧座上忠顺王爷自斟了一杯,将银壶放下,笑道:“贤德妃也太自谦,出自贾府这样风雅之家,自然文采斐然,听说贵府为求几把古扇,害的一户百姓家破人亡,要是吟不出好诗,可白担了这风雅之名了。”元春心中大惊,丝毫不知扇子缘由,一时竟无法言说,只见皇帝不言,稍稍思索,回道:“臣妾已有几句,望请陛下鉴别。”皇帝道:“念来。”元春吟道:
冬日咏梅
知有风雪来,仍向寒中开。
有叹色无暇,有诽枝横生。
未待君子赏,不敢落泥尘。
岁岁朝圣殿,赤心奉香魂。
少顷,皇帝说道:“贤德妃有才。”命入座同饮,又问:“诸卿看这首诗如何议论?”在座诸人瞧不出皇帝的脸色,一时无人应答。半日,忠顺王指着案上梅花瓶笑道:“臣瞧这梅花修剪一番,果然比那野生的更有韵意,想来诗词也是如此,空口白话谁不会说,不经雕琢总难登大雅之堂。”北静王笑道:“臣以为直抒胸臆的作法,也未尝不可取,天然自有意趣,胜于穿凿附会。”余下几位王公都忙回禀道:“臣等以为两位王爷所言各自有理,各自有理。”皇帝又问皇后,皇后举杯敬道:“妾等拙眼凡心,论来论去,不得要领,陛下何不亲题一首,再启篇章。”半日,皇帝面露倦色,笑叹道:“朕也乏了,再饮一杯,都退下吧。”饮罢携周嫔而去,皇后领众人恭送,方又各自回宫,诸王公退出不提。
且说元春回宫后急命一个心腹小太监,到贾府传话与王夫人,忠顺亲王所述扇子一事,究竟因果如何,务必妥善处置等语。王夫人将此事与贾政商议,贾政早闻得此事不妥,慌忙去劝贾赦,好歹把扇子先还了,贾赦直摇头道:“此事雨村已担了干系,怎能不领他的人情。”贾政道:“雨村这几年仕途大进,未免狂傲了些,做事这般不顾首尾”,贾赦冷笑道:“他好歹与咱们同宗一姓,亲朋之间投其所好,赠了我几样玩物,何至于说成这样。”贾政心中不然,然则做弟弟的又不能去教训哥哥,且又不愿使贾母知道了担忧,左右为难。于是王夫人又去劝邢夫人进言贾赦,邢夫人反说:“真真娘娘担心过头了,圣上哪会在意区区两把扇子。”贾政夫妇无法,转眼到腊月十二日,王夫人依例进宫,等了半日,方见元春从中宫请安回来,行罢礼,忙将扇子一事始末,又将如何规劝贾赦等事说与元春,元春叹道:“我知父亲母亲为难之处,只是这一大家子,都各顾各的,不想覆巢之下无完卵,终究要吃亏的。”王夫人拉着元春道:“所以我要劝娘娘多保重,你舅舅终究是在外头,紧要关节家里还都指望娘娘回转圣心,除此之外还能指望谁呢。”母女两个又说了一会子体己话,时辰到了王夫人方出宫去了。
这里送走了王夫人,抱琴过来回道:“方才临敬殿一个小太监过来传话,若是皇上移驾这里,请娘娘务必备好灵符圣水,酉时三刻服侍皇上进丹,已经领过话了。”元春低头沉了一会子说道:“我正欲劝谏,愿皇上远离这来路不明的丹药,又来传这些话。”抱琴忙劝道:“娘娘三思,一则太医院之前嘱咐过,这药丸容易致人情志兴狂,皇上服药后,务必小心伺候。二则近日前朝有几个御史被贬,据传也是因为上奏这尺丈道人来路不明的事,反被皇上斥责了。”元春叹道:“宁府里大爷修了半辈子的仙,终了还是死在这些丹药上,当初皇上赐我贤德二字所谓何来,若因后事难料,只求保全自己而不进忠言,岂不辜负了圣恩。”抱琴再劝道:“只是快要过年了,娘娘好歹言语委婉些,便有什么,也等过完年再说罢。”元春点头无话。
转眼年底将至,谁知接二连三几场大雪,南北席卷千里,受灾州县数以十计,渐有流民离乡背井,国库钱粮有限,竟不能赈济周全,西池岭一带叛军虽剿,却总是降而复叛,皇帝甚为忧虑,这一日殿上催问户部尚书赈灾情况,听得钱粮掣肘,不免烦闷,忽有后宫总掌太监回事,领了一队小太监跪于殿下,一列托盘举过头顶,盘中尽是珠宝钗环,掌事太监俯首道:“启禀圣上,自皇后娘娘起,后宫各位娘娘自请酌减绸缎脂粉,捐出头面首饰,一为赈济灾民,二为宽慰圣心。”。皇帝点头道:“纵是杯水车薪,可显怀仁布德之意”。户部尚书正在旁焦头烂额,见如此,乃禀道:“陛下圣裁,如今皇后娘娘做了表率,臣子们更应当鞠躬尽瘁,都中官宦人户众多,闲散家资想必不少,臣以为凡有品级之家,皆应慷慨解囊,匡助社稷。”皇帝道:“卿言之有理,速拟条陈来”。君臣议定,当日即把诏令下发。
宁荣两府接到诏令,贾珍拿着向贾琏叹道:“礼部刚停了春祭的恩赏,户部又过来要捐资,如今这年节都成了年关,难过的很”。二人遂同贾蓉、赖大、赖升等来请贾赦、贾政示下。贾珍道:“上面让各家凑银子,家里只好让各房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往年不管哪里,先从账上挪一笔来,今年两府庄子上都受了大灾,饿死了十来户,正等着府里救济,哪里还指望得上他们。”贾赦听了冷笑道:“我是出了名的没钱,都说我拿女儿还了债,这会子又来找我出钱,就是那街上讨饭的,也晓得不找饿死鬼呢。”说着起身便走了。众人相视无语,半日,贾琏说道:“前两天有一档子事也着急要用钱,老太太发话说,要是真挪凑不开,就把那仅剩的十六扇‘慧纹’先当了。”又道:“只是这一当,恐怕是再也赎不回来了。”贾政摇头道:“老太太的东西,明里暗里已经贴补的差不多了,这一件乃是心爱之物,不能再当了。”贾蓉又道:“这一二年礼尚往来也很艰难,今儿拿张家的礼送了李家,明儿用李家的礼回了周家,东西都在路上,一件像样的也挪不出来。”贾政叹道:“我在外几年,又不大过问家务,不知竟到如此艰难。”东说西说,没有办法,最后商议每人的月例银子扣一个月,挪去捐了,方才了结。
到了年关,又是一场雪,天寒地冻,上下节俭,宁荣二府草草把年过了,往来礼节拜访俱已走完,到正月十五,元春从宫里赏了新制灯笼出来,阖家团圆,赏玩一晚便把节过了。正月里气候倒比往年更冷,诸人无事,都不大乐意走动,贾政有空只传贾琏、赖大、林之孝等,问荣府几年来开支账目等事宜,尚无心过问宝玉、贾环、贾兰等人的功课,宝玉乐得一日是一日,只说过了正月再用功,日日会友吃酒掷雪嬉冰,不消详记,闲散中到了正月二十二,一早给贾母、王夫人请过安,去潇湘馆嘱咐黛玉好生在屋里暖和,顺路去稻香村同李纨和湘云说了一会子话,才回至怡红院内,抱着手炉隔着窗户,瞧小丫头子们在外面打扮雪人儿,只听得秋纹嘴里头估哝:“这天冷得胭脂膏子都冻上了。”宝玉便让麝月取了一个三寸薄胎平瓷碟来,搁到手炉上,挑了两挑胭脂膏子,正徐徐研化着,一个小丫头跑进来找袭人道:“袭人姐姐,茗烟在二门外候着,说北静王新得一幅美人图,请二爷务必去同赏呢。”袭人听了,一面把一件灰貂连帽斗篷给宝玉披上,一面吩咐小丫头:“告诉茗烟,套辆车去。”又嘱咐宝玉道:“这么冷的天可别骑马。”宝玉笑道:“不妨,寒中踏马去,画上的美人也会感知我的诚意。”说罢忙忙出园去了,果见茗烟牵马等在门外,不见李贵等几个大仆,便问道:“怎么今儿这一遭竟直找到了你?”茗烟笑回道:“小的也不解,想是北静王府的人见我去过多次,混熟了,图便宜直接找我传话,只说不必声张,请速速的去。”宝玉心中微有疑惑,不及多想,带着茗烟纵马去了。
过了晌午,王夫人从贾母处回来,同贾政商议家学里的事,说话间听见外面一声勒马长嘶,又听赖大在院中喝到:“是谁这样放肆,在内院纵马!”待那人跑进来一看,原来是宝玉,见问道:“老爷在书房吗?”赖大道:“老爷太太都在,哥儿今天又淘气了。”忙命小厮去拴马。宝玉早一径跑进书房,只说声都出去吧,便向贾政夫妇扑通跪下,丫鬟婆娘们从未见他如此,便知是有事,慌忙都退了出去。贾政见宝玉今日这般莽撞,正欲出言训斥,却见宝玉泪欲夺眶,叫到:“父亲母亲,”又跪在地上低低说了两句,贾政闻言,耳鸣轰雷,拍案而起指着宝玉骂道:“混账疯魔,休要胡言!哪里听来这些?”转头目询王夫人,王夫人起身忙道:“正月里入宫拜贺,一切安好,十五还命小太监送花灯出来,我的儿,你听错了吧。”宝玉又低低回了两句,贾政怔了一怔,忙命人叫贾琏来,王夫人不忍,早已扑簌泪下,拉起宝玉仍问他是否戏言诓骗。
不知宝玉有何消息,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