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辰皆已没》梦生月夕

53、七寸之地

　　“你是何时知道我身份的？”
　　冯燊轻飘飘一句话，让本就莫名有些紧张的载辰更加的局促起来。虽说他知道冯燊留他这条大鱼还有用，但如今自己重伤在身，只能任他拿捏，还是小心为妙。
　　载辰活动活动胳膊，也不知道躺了多久，整个人都麻麻的。
　　“容成殿下英名远播，在下初见就觉得您气宇轩扬、举止不凡……”
　　赫连容成突然斜眼瞧他，让载辰觉得仿佛自己再说下去，下一刻自己就能被他的飞刀给射成窟窿。
　　载辰尴尬一咳，“那个，开个玩笑，因为冯宅。”
　　赫连挑眉，示意他继续。
　　“凉州多年前还未曾有什么如意阁，在当时富可敌国的倒是有一家商号，它也叫冯氏。”
　　“冯氏不仅富甲天下，其女更是凉州出了名的美人，当年冯宅的门槛差些要被媒婆子踏破，只可惜……”
　　载辰一直看着赫连容成，说到此处，只见赫连眼眸微垂，虽看不出什么神色，嘴角却挂上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载辰见他似是没有反感，小心翼翼道，“有一日冯家小姐在上山采药途中失踪，从此……音信全无。”
　　关于赫连生母的事情，载辰能打听的寥寥无几，胡羯那边似是封锁了消息，若非他在那边藏了几个资深的暗探，这消息还真打听不着。
　　赫连懒懒的抬起眼皮来，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不错，这都能打听得到，还有吗？”
　　载辰见过他发狠的样子，此时看见他笑的越发邪魅，便知他是动了怒，一时间竟有些心慌，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后面的话题。
　　“放心说，不会把你扔下去。”
　　载辰被他说中心事，讪讪的摸摸头，继续说道，“当地百姓传言，冯家小姐失踪几年之后，曾带着一个小孩在凉州城出现过一次，只是后来又没了踪迹，众人只当是谣言。当年风华绝代的人物，突然有一天跌落神坛，想必坊间少不了谈资”
　　“之后突然有一天，冯府一夜之间满门被屠杀，正巧那日令尊自封单于。人人都说是冯府一事，是赫连单于所为，只因一月之后，便有了殿下的入齐为质。”
　　载辰朝赫连看去，但见那人闭着眸子，一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竟难得在杯沿上画着圈圈。
　　载辰此刻又有些看不出他喜怒，但自觉在他面前还是不要自作聪明的好，故继续说道，“冯府一经屠门，早已是一座凶宅，谁还敢住。而你，不光住下了，还重振了冯氏商号，怎不让人怀疑。”
　　不光怀疑，他甚至会觉得，赫连堂而皇之的住进去，倒像是故意而为之。宅子发生了那样的事情，这座府邸定然会引起众人的注意，这件事以赫连的城府他不会想不到。以赫连的性子，总不会是他太过自负，以为别人查不到吧。
　　载辰见冯燊陷入了沉思，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答案，忙问道，“殿下这般羊入虎口，为的是什么……”
　　赫连闻言，轻笑声，“能是什么原因，自然是我贪慕权力和地位，要坐胡羯第一把王座，富贵险中求。”
　　这样说再正常不过，权力嘛，谁不想要。
　　载辰却笑了，“殿下这话经不起推敲，即是如此，殿下为何在巅峰之时退出胡羯，转眼进了中原做个商人。若是单为刺探消息，倒也不必以身入局，所以，我实在是想不通殿下为了什么。”
　　赫连听完载辰言语，似是有些疲惫，终是在对峙中放下了防备，一手扶额，喃喃道，“刚醒便说这么多，累吗？”
　　载辰似是没想到赫连会这么问，一时间愣在当场，身体却诚实的点了点头。
　　冯燊端起一旁的水，温柔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你问我的目的，那我也问你一句，你来凉州，又为何？”
　　载辰还没从冯燊端水吹了来喂他这一逆天举动里缓过神来，又被冯燊一句话噎的咳了起来。冯燊见状将水放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温柔的像是眼前躺着个姑娘。
　　待载辰不咳了，冯燊一勺子水送到了载辰嘴边，“你不说为何叫我说，要不要听听你中箭之后的事儿？”。
　　载辰不知道冯燊为何像是换了个人，方才还生怕自己那句话说不对被他杀了，如今这副模样，载辰越发的觉得冯燊此人捉摸不透。
　　不敢多想，载辰点点头，顺着冯燊的动作喝了他递来的第一口水，像被火烧的嗓子瞬间清凉了许多。
　　“那天晚上，西凉军其中有几人临阵叛变，绑了刘成阳，这才没让高昌军和西凉军继续自相残杀下去。”
　　载辰蹙眉，“西凉军叛变？那可是刘成阳亲自培养起来的军队，怎么会叛变。”
　　冯燊递来第二口，幽幽道，“只能说，都是保家卫国的好儿郎，谁愿意为虎作伥残害同僚呢？”
　　载辰突然想起了那天包围他的那些人，都是一等一的好将士，心中不免又起了惜才之情。
　　载辰喝了冯燊递来的水，“那剩下那些西凉军呢，都愿意降？”
　　“其实西凉军并不是想真的反，只是世间多不公，他们需得找一个能说服自己，好继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下去的理由。而有时候坚持与否，只差一个推手，而陆兴就是这样的人。”
　　冯燊低垂眉眼，载辰看不透他的神色，却能听出冯燊话语里的温柔和欣赏。
　　可还没等他细想两人的关系，冯燊又递来一勺子水，继续道。
　　“他许之以既往不咎，许之以海清河晏、国泰民安，毕竟人见惯了颠沛流离和兵荒马乱，看见那歌舞升平的盛世繁华，自是不想再战了……”
　　载辰轻笑一声，“就是画大饼呗。”
　　一句很不合时宜的话打断了冯燊的思绪，冯燊闻言微微一愣，神色复杂的向载辰看来。载辰看他模样，倒不像是恼火的样子，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两人就这样对视片刻，最后冯燊低笑一声，眉眼之中满是回忆。
　　“曾经也有人这么说。”
　　载辰从未在冯燊的眼中看到过缱绻，不禁脱口而出，“谁这么有才竟能让殿下铭记许久？”
　　冯燊蓦然转过头来，神色又恢复了往日的那抹冷冽。
　　“知道的越少，活的越久。”
　　载辰讪讪的闭了嘴，只觉得这人还是原来那个冷冰冰的木头，随即又转移了话题。
　　“那刘成阳呢？”
　　“现如今在凉州廷尉大牢里，邺城已传了圣旨到刺史府，明日押解入京。”
　　载辰猛的坐了起来，只是一阵头晕目眩后，冯燊一只手指轻而易举的将他摁回了床榻之上。
　　“冷静。”
　　“现在凉州谁主事？”
　　“自然是陆兴。”
　　载辰似是松了一口气，“抓刘成阳什么理由？”
　　“通敌叛国。”
　　载辰不禁笑了，果然如他所想，“高昌守军不可随意调动，但遇到战事时却是例外。所以你提早将胡羯的玄武军安置在凉州城外，为的就是让陆兴有个动用高昌军的理由。而曹汝庭身为凉州守军，他不动而身为安西长史陆兴却动了，任谁也不能质疑他二人的忠心。容成殿下简单一步，却成了扳倒刘成阳的关键一步，妙极了。只是你这一招，不知道该如何向邺城交代。”
　　冯燊淡然一笑，把水杯放在身后的木几上，“胡羯的二殿下云游回国，总是要有些护卫的。不然你以为，玄武军为什么会出现在凉州城外？况且，你们皇帝知道，胡羯不会有二心。”
　　载辰没想到他竟然找了这么一个理由，确实让人无法反驳。只是为什么胡羯不会有二心，而父皇也相信胡羯不会有反叛之心？
　　载辰不解，问出了心中所想，“为什么？”
　　冯燊却不答了，载辰也知道他定不会说，却仍不死心地想套一套他的话，“单凭那晚他私自调动西凉军，不至于扣个通敌叛国的罪名。”
　　冯燊勾唇轻笑，“两年前我就发现扎伊和刘成阳暗中勾结，所以，并不算冤枉他。”
　　“扎伊，赫连扎伊？”载辰看着冯燊，早就听说他们二人兄弟阋墙，如今看来，也是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冯燊像是没听到他的疑问，继续说着，“刘成阳这些年时不时透露些京城的情报给扎伊，顺路再倒卖点兵器，这几年赚的是金箔满盆。若非这段日子扎伊有些狗急跳墙想动他，我也不至于这么早就插手此事做了刘成阳。”
　　载辰并未震惊于刘成阳之所作所为，毕竟从邺城来此为的就是彻查此事。可扎伊这人做事却引起载辰的好奇，以至于他甫一听到京城，冯燊后面说的那个他，便没再往心里去。
　　“京城？对于赫连扎伊来说，他此刻最大的敌人不该是你吗？他打听邺城做什么？两国之事不该是他继位单于之后才要考虑的吗？”
　　不知是不是载辰的错觉，冯燊闻言琥珀色的眸子里似是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痛楚，眨眼间，又恢复成以往的冷彻。
　　“打蛇打七寸。”
　　冯燊留下一句话，而后便起身向外走去。刚才聊的太投入，载辰竟未发觉马车已停。还不待载辰细想什么七寸，谁的七寸，冯燊已经下了马车。
　　“欢迎来到胡羯，邺城来的小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