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蛙的天空》蔓星

17、再见

　　转眼就是期末考试了，这段时间安然真的用了心，熬夜看书都把鹅蛋脸看成了瓜子脸，几科考下来，感觉都相当不错，总算是给这段黯淡的时间添了几分安慰。

　　考完试就是悠长的暑假，偌大的校园登时就腾空了。安然的家在华城的清溪县，是有名的农业大县，车行过处，田园青青，大片大片的荷塘和连绵的西瓜地看得安然心旷神怡，回家的感觉真好。清溪县城虽然没有连绵的摩天大楼，但慢慢的生活节奏最能让人放松，何况还有最宠女儿的顾爸和顾妈。

　　顾爸是一家国营纸厂的厂长，顾妈是一家公立幼儿园的园长，放在华城那是不起眼，但在清溪县城里也算是小小的人物，他们和安然一样，错了，应该是安然继承了他们的基因，总是自我感觉相当良好，所以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一看到女儿，两人就止不住地心痛。

　　顾妈“怎么这么瘦了，看你的脸，还没我的巴掌大，然然，你不会是失恋了吧？”

　　安然“哪有时间失恋啊，都是熬夜背书背瘦的，学医的辛苦，你不知道吗，你不是还暗恋过一个医生吗？”

　　顾妈肠子都悔青了“哎呀别提了，那个张医生年轻时候看起来还风度翩翩，现在跟个小老头似的，还没你爸看着精神呢，都是被工作给磨的，我要是早点弄清楚在医院上班这样子累人，说什么也不会让你学医的。”

　　顾爸抱着大西瓜进屋来，正听到个话尾巴“你妈一天到晚后悔，学医就学了呗，又不一定非要进医院，毕业了回县城来当公务员，卫生局、医保局还有疾控中心什么的都是对口的，不挺好吗？”

　　顾妈就爱听这个“老顾你要上心啊，这个事情必须得落实，然然可不能真的当护士。上次老母亲住院，我陪了一晚上，看到那小护士每个小时都来查房，这该睡的时候不能睡，简直就是折磨人，然然绝对不能做这个的。”

　　顾爸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放心，清远这一亩三分地我还是认识几个人的，我家然然这么优秀，读的又是那么好的学校，进个单位还不好说。”

　　他两个十分来劲儿，从工作说到买房，从买房说到找女婿，从找女婿说到带孙子，越想越兴奋，安然边啃西瓜边神游，今天给陆西朗发个什么短信呢，就说今年的西瓜特别甜吧。

　　睡懒觉，吃顾妈的爱心大餐，追偶像剧，和幼儿园、小学、初高中的老同学们连番聚会，到荷田采莲蓬，磨米粉做凉糕，做甜点实验……安然的暑假初始阶段过得悠闲无比，直到接到学校寄过来的成绩单。

　　看到成绩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惊呆了，连揉了几下眼睛才确定，年级三十六名！努力学习的结果就这么明显，居然连超了近四十个人，这样看来，再用一两年的时间冲进前三名也不算是白日做梦，急诊科，等着我，我来啦！安然胸中燃起了熊熊烈火，丢下成绩单就拿起了书，时不待我，分秒必争啊。当然还是不忘给陆西朗发个短息嘚瑟了一下。

　　带着激情，她捧着书一看就是一个下午，十几天没这么用功了，还有点不适应，直看得她头晕眼花。听到手机的短信提示音时，她拿起来看了三遍都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来惊得手一抖，差点没把手机摔坏，“我来清溪了，半个小时后下高速路，怎么找你？”

　　陆西朗的手机发的信息，他的手机不关机了吗？安然的手止不住地颤抖，不会是幻觉吧，她反反复复地看了无数遍，屏幕都要被她看穿了，才回拨了过去。接电话的真的是陆西朗，听到他声音那一刻，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应该是在开车，车内的音乐声都清晰可闻，是张信哲的“白月光”，他的声音和往常一样，温和又磁性“是，我今天得空，就来看看你……你来接我？好，待会儿见！”

　　坐着的士一路飞驰，车到高速口，还没停稳她就冲了下来，远远地看着高速路口停着一辆小本田，车旁边倚着一个人，剪影瘦瘦高高的，手指间有烟火明明灭灭，陆西朗，一尘不染的陆西朗也学会抽烟了？她突然就紧张起来，做了无数次深呼吸也平复不了心跳，还是陆西朗发现了她，慢慢地走了过来“师妹，好久不见。”

　　安然还没开口先流泪，她是不想哭的，但怎么也控制不住，眼泪就像不要钱似的，争先恐后地往下掉，陆西朗默默地看着她，好半响才长叹一声“我让你担心了。”

　　她反手去抹那些疯狂的泪水，“陆师兄你没事吧？这段时间谁都找不到你，大家都很着急。”

　　烟头快烧到了手指，陆西朗连忙把它掐灭，低头笑了笑“我没事，只是最近有点忙，来不及和你们联系。”

　　“哦，那你现在忙完了啊？”

　　“嗯，忙完了。”他用力踩着地上的烟头，踩了好久，烟头已经尽成灰炽，才说道“我要走了，去日本留学。”

　　半天没听到安然说话，他抬起头来“师妹？”

　　“嗯，这个好，日本医学很昌明。”

　　“可是去日本，热血青年们该骂我了。”

　　安然脑袋里满是浆糊，胡乱说道“师夷长技以制夷，师兄你是理智地爱国。要不，你多交几个日本女朋友，也算是为国争光吧！”

　　“交女朋友恐怕有难度，依依会和我一起去，你也看到了，她很霸道的。”

　　方依依也去？乍一听到，安然居然感觉不到难受，从开始到现在，方依依才一直是站在他身边的人，只是心里像空了一个洞，有风对穿而过，呼呼啸啸地把心都吹冷了。

　　“你应该也听说了，我家出了点事儿，还好有松子家和依依家帮忙，也算平安度过了，但情况毕竟和以往不同，所以我暂时也不方便留在华城，师妹你能理解吗？”陆西朗上前一步“你的脸色很差，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只是觉得有点难过，但是这样挺好的，不然想到你孤零零地飘落在异乡，心里会更难受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她是一点都不喜欢方依依，但方依依对陆西朗应该是没得说的，她一定会好好陪着他照顾他，不会让他孤单寂寞，只要他过得好，她难不难受又有什么关系。

　　陆西朗愣了半响才道“我做的每个决定你能找出合适的理由，比我自己都容易说服我自己，不过我要很久都听不到你说话了。”

　　“你会回来吗？”

　　“我想回来。”

　　只是想而已啊，世界上的事有多少是按着我们的想法发展呢，就算是全民偶像陆西朗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安然失望极了，但非常用力地告诉自己不要再哭，如果真的顾念陆西朗，就真的不能再在他面前哭了。

　　不但不要哭，连恋恋不舍，互赠礼物，最后的拥抱这样的环节都应该省去，要让他安安心心，干干脆脆地走！她用力挥挥手“师兄你回去吧，晚上开车小心点！”

　　“我先送你回家。”

　　还这么有风度地干什么，越这样安然越难舍，她不敢再说一句话，猛然转背一路小跑，陆西朗在后面大喊等等，她停了下来，却不敢转身，感觉陆西朗从后面拉起了他的手，她曾无数次幻想过和他牵手的场面，一定是脸红心跳全身战栗，但是现在她的手已经冰凉得没有温度了，即使在炎夏，也没有温度。

　　陆西朗塞了一张纸条在她手里“这个电话，你一定要留下。”

　　自己有他的号码啊，再说去了日本，还要用国内的电话吗？没等她的浆糊脑袋转过弯来，又听到他说道“遇到困难，可以找这个帮忙，要大的困难，小事儿就别提了，他很忙的。”

　　安然捏紧了纸条，却捏不紧他的手，他的手终于一点一点地抽离了出去“你走吧，安然，你不要回头，我看着你走。”

　　然后，她就听话地一步步走远，高速路的出口附近就是很大一个公交站，她看也不看站牌，随便跳上一辆车，车子却正好慢慢悠悠地开进了清溪县城。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正是热闹的时候，从车窗望出去，每个角落都透着小温馨。

　　月光如水泻下，对面有双情侣在依偎，多么令人羡慕，他们可以依偎。

　　街灯次第亮起，街角有对小男女在争吵，多么令人羡慕，他们还能争吵。

　　广场舞乐声大作，白头发的大爷大妈在起舞，多么令人羡慕，他们走到白头。

　　补习课已经散学，少男少女们嬉笑而出，多么令人羡慕，他们还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