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实》一枕黄梁

7、第 7 章 你长得还挺

　　夏萌萌和顾雪家就隔了两幢，两家父母相识，两个人从小玩到大。

　　顾雪从小就聪明，漂亮，会钢琴会跳舞，学习好而且极有主见，夏萌萌的爸爸妈妈都很喜欢她，常常说人家顾雪怎么样，她又怎么样。夏萌萌虽然很讨厌她们总是这么说，却又在心里暗暗的崇拜着顾雪。

　　她小的时候，因为喜欢吃东西，所以一直很胖，只有顾雪当她的朋友陪她玩，也从来不会说她胖。

　　因此慢慢的她将顾雪视为她最好的朋友，而她喜欢人的方式就是无限的亲近和不加一点设防的付出。

　　这就导致夏萌萌会特别敏感，对方不经意的语言或是行为都会对她造成很大的影响。

　　夏萌萌很少把人列为朋友，因为这样就可以避免受到伤害。而顾雪，她对她是推心置腹的，把她视作亲人一般对等的地位。

　　所以她理所当然的以为顾雪应该也是一样的。

　　夏萌萌和顾雪之间一向是不够平等的，在两个人的相处时光里，一定是夏萌萌付出的多一点。人有了付出，自然是希望有回报，哪怕这个回报对于付出十分不对等也无妨。

　　可便是因为夏萌萌对她太好了，所以顾雪对于夏萌萌对她的好会有些心安理得。所以她对夏萌萌并没有夏萌萌对她这般在意。

　　到了新的环境了，顾雪自然就有了新的朋友，那是一个高个子的漂亮女生，在班上总是吆五喝六的，嘴巴又很碎，总是爱说这个说那个，男生因为她好看，所以常常跟在她后面应和。夏萌萌很是不喜欢她，可她又不好因为她自己不喜欢而要求顾雪不要和他人相交。

　　她想即便是顾雪和她当朋友也没有关系，只要自己仍然顾雪最好的朋友就好。她毫不担心自己的地位。她们两个人从小到大的情谊又怎会是这个半路出来的小妖精能比的了的？

　　于是她任由她们两个相交，任由这个叫做林雨瑶的女孩子插进她们两个平日里的相处，比如吃饭比如逛街。

　　而特别是出去玩的时候，顾雪和林雨瑶两个人总是被导购热情的推销来推销去各种夸，而她经常坐冷板凳，自己喜欢的那些漂亮的衣服很少有她的码子，而顾雪和林雨瑶却可以换来换去。

　　而且林雨瑶常常会有事没事的拿她开玩笑，像是吃饭的时候总是要夸张的说：“天啊，你都这么胖了还吃这么多。”

　　像是有一次下雨的时候，只有她带着伞，给她们两个撑，林雨瑶嘴上竟然还能说：“你的体积怎么这么大？”

　　气得她让林雨瑶赶紧滚出去，而这时候顾雪总是会在一旁做和事佬。

　　若是她想和她吵了，林雨瑶会一脸无辜地说：“开个玩笑而已，你这么生气干嘛啊，我说的都是事实啊。”

　　又或者是“好了好了，开个玩笑而已，我以后不说了。”

　　显得好像她故意找茬一样，特别老是喜欢在男生面前这么说，让她感觉十分丢脸。

　　这些夏萌萌都忍了，因为顾雪总会在一旁做和事佬，她不想让顾雪为难，而林雨瑶倒也见好就收，没敢得罪她太厉害。

　　但她没想到事态越来越严重，因为顾雪和林雨瑶两个人是上下桌，有些时候做事情总是两个人在一起方便一点。

　　而且夏萌萌会很懒，不大愿意动。所以就变成顾雪和林雨瑶两个人一起上厕所，一起去小卖铺买吃的。

　　夏萌萌怎么也想不到，就因为这样，竟然她导致把整个顾雪都弄没了!

　　就在星期四的那天中午，顾雪和一群女生要去小卖铺买东西，因为她懒得动也不想和这么多人一起去，她就说不去了。

　　等她们走出去后，她突然想起自己的2B铅笔落在家里了，等下还要去上素描课呢，于是匆匆跟了出去，想要叫住顾雪帮她带只笔来，没想到前面的人在大笑的说：“我的天啊，夏萌萌真的只有150斤吗，我刚刚过去看她，她该200斤了吧。”

　　我就是200斤，300斤关你什么事情！夏萌萌翻了个白眼。

　　“听说她还想和丰恺告白是不是啊？我想象一下啊，你们说像不像丰恺的手上挂着一坨五花肉哈哈哈，不行，笑死我了。”

　　夏萌萌听着气得想冲上去打人，但她忍住了。喜欢丰恺这件事情她们怎么知道了，她只告诉过顾雪啊？

　　夏萌萌心里乱糟糟的。

　　这个时候林雨瑶笑着说：“每次看见她，都好像看见一坨油腻腻的肥肉，你们是不知道上次和她出去买衣服，不是她的size，她硬要穿，穿衣服的时候我都能听到线断了的声音，服务员的脸都青了，超级丢脸的。”

　　“反正她有钱，弄破了就直接买好了。”有女生笑道。

　　“也不知道她哪来的勇气还能和别人告白，我要是丰恺肯定很烦被一只猪看上了。”

　　“哈哈。”

　　夏萌萌气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把希望寄予在顾雪身上，她期盼着顾雪能开口帮她，她没想过顾雪会骂他们或是打他们，她只希望顾雪能帮她说句话，只要顾雪能说一句“你们闭嘴”，她就会立刻上去撕了林雨瑶。

　　可顾雪什么都没干，她安静的在一旁听她们说话，讲到好笑的地方依稀可以看见她上弯的嘴角。

　　夏萌萌就好像是一个充满气的轮胎，不知道哪里被戳了一下，看起来好像没什么事情，但是等你开起来才会发现，她已经瘪下去了，开不动了。

　　她不知道那些人在背地里说过她多少闲话，她也不知道顾雪听过多少，但她知道顾雪什么也没有做。

　　她知道自己胖，但是一般别人说她胖都是带着开玩笑的意思，等她面上一露出不耐的样子，大家也都不说了。

　　林雨瑶和这些女生的话里已经带着侮辱性的意味，而作为她以为的最好的朋友却在这种时候没有站出来帮她说话，哪怕一句“你们别说了。”都没有。

　　哪怕她只要把脸色放下来，而不是和她们一起笑。这样夏萌萌都能好受一点。

　　她可以不在意别人的目光，但她不能不在意她在意的人的目光。而她最好的朋友或许也在讨厌她，也认为她像是一只猪。

　　或者是，她其实一直在自作多情，顾雪只是把她当成一个玩伴，从来没有把她当成和她对等的好朋友。

　　在她们的笑声中，她默默地走回了教室。

　　-

　　虽然夕阳照进画室里，但是只照到了一角，没有开灯的话，画室里的大多数地方还是很暗的。

　　学校不大重视美术，毕竟在现在的时代里还是读书最重要，因此，在建设的时候，学校的这个画室位置比较低，光线别不大而且因为地势的问题总是给人一种压迫的感觉，仿佛已经在地底下了一样。

　　余茉莉没有说话。

　　夏萌萌想起了，余茉莉也是女生们背后挖苦的对象，女生在背地里说起余茉莉可是肆无忌惮的，而且有时候当着她的面也会说一些坏话。

　　而她自己就曾是那些女生其中的一员。

　　现在她自己成为了别人话题里的主人公，她知道这个中难受的滋味着实令人难受。

　　她转移了话题，强作镇定地说：“不是在自习课吗，你怎么会来这里？”

　　余茉莉“啊？”了一声，然后说，“我两节课没看见你，有些担心就来找一找。”

　　一听这话，夏萌萌的鼻子很快又一酸，又忍不住哭了起来。她怎么也没想到还是这个一直被她欺负的同桌还想着担心自己，来找自己。

　　说实话，余茉莉的出现让她难受了好几个星期的内心总算得到了一点安慰。在这种她被整个世界抛弃的时候，是的，顾雪曾经是她整个世界那么重要。

　　看见夏萌萌又哭了，余茉莉皱着眉头，她想要安慰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因为经常被人欺负，她一向敏感脆弱，甚至有一点自闭。她很少和人说话，很少流露出自己的感情，也就不大会说话。就像上次来例假的时候哪怕自己很痛也不敢向人呼救。

　　但是眼前的人哭的是那么厉害，好像看见了以前的她一样。她明白夏萌萌也是需要被帮助的，而现在这里只有她，这是她第一次遇到了需要帮助的人，她很想要帮助她。

　　于是她绞尽脑汁想了一句：“别哭了，其实不是你太胖了，只是她们心眼太小了。”

　　“噗。”夏萌萌忽的破涕为笑。

　　看见她笑了，余茉莉也笑了，她扶着夏萌萌起来说：“其实你没必要为了这些话哭的，其实有的人只是嫉妒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我听说她们有的人为了减肥还不吃饭呢。”

　　“那就是林雨瑶那个三八。”夏萌萌站起来说：“她就老是吃了两三口就说饱了……”

　　两个人说着说着，夏萌萌眼泪也不掉了，虽然眼睛还有水光，但看起来已经好多了，或许是真的哭累了，

　　“余茉莉看不出来你还挺能说的。”

　　余茉莉笑了一下不再说什么，等两人一起收拾好画室后，准备走了的时候，夏萌萌突然说，

　　“我能不能看看你到底长什么样子？”

　　“啊？”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好奇……”夏萌萌看着她小心的说，“那么长的刘海你不难受吗？你长得有那么难看吗？你给我看看没有关系的，我不会笑话你的。”

　　“我只是挺像知道你长什么样的……”

　　余茉莉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脸上的伤痕都好了，把刘海弄起来也没关系，她只是习惯了用刘海挡住他人的目光，和一些伤害而已。

　　见她不说话，夏萌萌有点慌了，连忙说：“哎，我就是随便说说的，你不给我看也没关系的。”

　　夏萌萌以为余茉莉一定是长的特别难看，或是脸上有缺陷。她怕刚刚的话伤害到了余茉莉，于是拿起一支画笔在纸上好像胡乱的画着什么东西，很快她就画好了。

　　把那张纸给了余茉莉。

　　她的脸有点红，不好意思地说：“这个送给你，我对我以前说过的话和事情要说声抱歉，还有……”

　　她看着余茉莉认真地说：“谢谢你。”

　　这是余茉莉第一次收到这么真挚的道歉和感谢，她都有些受宠若惊了，她接过那张纸，上面是一朵简单的茉莉花，还有简笔的两个小女孩，一个过于胖了，一个过于瘦了，两个人手拉着手，上面写着2000.10.13。

　　余茉莉拿着那张简单的画，看着两个女孩，涌起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好像是感动吧。

　　她想了想，把刘海抓了起来，撩到一边，她看着夏萌萌说。

　　“我，其实也没有长得很奇怪。”

　　夏萌萌呆呆的看着她，嘴巴张了两下说不出话来，她觉得可能是自己哭的太久了，眼睛都花了，出现了幻觉，不然为什么余茉莉会那么好看。

　　她揉了揉眼睛，紧紧的闭了一会儿，想让自己过于酸涩的眼睛放松一些。

　　然后再次张开眼睛，也许是因为她揉的有些用力了，眼睛先是出现了灰蒙蒙的一片，然后先是出现了一些模糊的身形，然后是一点一点开始清晰了的五官。

　　是藏春之黛，是星光掉落之眼，是海棠轻点之唇。

　　若是说好看这种词，审美往往因人而异，你觉得她好看，他可能觉得也不过如此。
　　上天在造人的时候，有写意的，也有工笔的，而眼前的这张脸，你若是见过，不管你是喜欢高矮胖瘦，一定会感叹一句，这是上天钟爱的脸，因为每一笔都描绘的未免太过细致，细致到每一根眉毛都尽心勾勒。

　　你可以说她不好看，但你一定无法反驳她的细致。

　　“你……”夏萌萌良久才说，“你长得还挺好看的。”

　　这可能是夏萌萌经历过最难过和最惊喜的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