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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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千年前的某个不知名的朝代，在荒芜之处，在草莽之间，无数年轮数不尽的吟唱自流浪的游子之口悠悠传出——“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黍离之悲无以为寄，漂泊孤落无以为家，不抒不写，如泣如诉。可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荒蒿之地，有一孤影长立，不辨面貌，不知年龄。赶路的商旅邀他同行，他却只是付了酒钱，兀自笑着长叹着且歌且行；驿站的伙计问曰客之何往，笑答，永无止境。
人生在世，不过百年，数载沉浮，一抔黄土。可叹最无情不过时间，多少过往，须臾间叫那大风刮的干干净净。千年之狐，游走于红尘之外，可曾掬一抔土，或缅怀族人，或思念故友。
伤感归伤感，路其修远兮。惟美酒一壶，明月一轮尔，只愿此刻半醉半醒如梦如初，哪管来世生生死死沉沉浮浮，可叹唏，可笑唏。
“自古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来，干这一杯！
“据传在不知玉皇大帝与神仙老儿的上古时期，鸿蒙初辟，有一青丘之国，其阳多玉，其阴多青臛。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鸣如婴能食人，食者不蛊。蛟之民，河神也，与青丘一族比邻而居，世代为友。”白发老叟摇着头闭着眼，手上的竹简引得听众的眼神一晃一晃的，埙篪之声随着老叟的娓娓道来，似远还近。“却说那日，九黎族首领蚩尤联合夸父、三苗，大败炎帝一族而吞九隅，气焰灼灼，炎帝遂联手皇帝之华夏部落，与之决战逐鹿，岂料蚩尤作大雾，弥三日，故九战九败，皇帝叹而求于上神，幸而天谴玄女下授兵信神符，乃大胜，并擒杀蚩尤于冀州。”说罢老叟抚卷长叹。
正好一少年路过此茶铺讨碗茶，见不得这老头卖弄高深的模样，笑道：“这故事有啥可听的，下至三岁小儿，上至八旬老媪都熟知的，不过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
老叟也不恼，笑眯眯地上下打量这晚生，慢吞吞地道：“要是故事至于此也不过尔尔，市井皆知，各类史书所记也颇详。可是……”话锋一转，他悠悠端茶盏小啜了一口。
众人梗着脖子急切道：“别打岔，接着说接着说。”
老叟似是满足了，抚着胡须道：“上叙只是个引子，此故事讲的却是那青丘之地的九尾狐族，以及与之与世代交好的蛟龙一族，这可是书上从未记载之事，孰真孰假争议颇多，大伙无妨听老头子我略说一二。却说那九尾狐的年轻首领不过才刚继位，就卷进这场祸事中。有传曰是由于蚩尤出自羊水，皇帝杀之于青丘而迁怒九尾狐一族；亦有传曰蚩尤之妻为九尾狐族人，联姻即为同盟。皇帝下令诛杀其同盟军，青丘一族亦不能幸免。蛟龙之民世代追随皇帝，授命诛杀青丘一族。”说者啧啧，听者唏嘘。
“蛟龙族中有传一战神，沐天恩而化神龙，其形矫健，通体华美，骁勇善战，鳞片龙须雪白无尘，且与青丘族那年轻首领亦为挚友。可追随蚩尤，即为逆天；逆天而行，天下诛之。那白龙虽心怀大义，却念之旧情而尤为不忍，询问天意，乃对曰天机不可泄露，并申饬切莫以一己之私至天道崩殂。顿首，遂灭青丘一族于菏泽，却不想叫那狐族的首领遁逃而去。”
“那龙族太不是个东西了，无情无义的。”送茶水的小二忍不住插嘴道。
“你懂啥，男人就该大义灭亲，干一翻大事业。”那人想了想不对，又补充道，“公的龙也一样。”
“咳咳，接下来那狐狸该复仇了吧？”
那老叟继续一晃再晃的摇着竹简，众人的眼神也继续跟着一晃一晃的，“九尾狐一族虽遭受灭顶之灾，肉身被毁，可体内刻有魂魄印记内丹却并没随之灰飞烟灭，而是化为元魂珠得以保存。那狐族首领拼死守护了族人的元魂珠，开始了逃亡的生涯。可白龙紧追不舍，甚至现身凡人的都城上空盘桓三日，却始终拿不住那狐狸。却说现真身于凡人眼前，乃是大忌。果不其然，上古时期的凡人中便有捉妖者，甚至有世代屠龙为生的族群，那白龙现真身引得凡间惶惶不安，猎龙者中有一少女请命，追查缘由，若其为恶龙便诛杀之。那少女身手不凡，从西域之地，一路追到极东。”他突然住了口，看着众人全都巴望着更凑过来了些，不动声色地再次满足了一把，继续摇头晃脑道，“却说起那名少女，与其它猎龙者大相径庭，对龙族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怪癖，喜好搜集，说白了就是无关恶龙善龙，统统战之而后快，许多弱一些的蛟族被圈养为宠物，强一些的龙族或被拔了根龙须，或被割了截龙角，或被撬了几块龙鳞作为战利品，引得众怒难平。这次看上了这白龙，实乃孽缘中的孽缘，龙族中无一不庆幸，无一不感慨，进而顺便等着看好戏。”
众人屏住呼吸大睁着眼嗑着瓜子，也等着听好戏，并顺便脑补了一出三万字的龙人恋，五万字的龙人狐三角恋。乖乖，女主角终于现身了，两男一女，哦不，两公一女，不就是这么个走向吗？谁还记得之前那血海深仇灭族惨案的事儿还没个影子。
少年正好啜完最后一口茶，冷眼瞧着那边一看就是诓人的批命老道，讲得越发不像样子。便自顾自背起竹筐，拾起佩剑，朝村口之河岸行去。树枝凹的鱼竿往河里一抛，便安安心心垂钓起来。虽说接连几日并无收获，他却并不十分在意，四下一望，但见几位老妪抱了几筐丝绵结伴行来，分石而漂洗。其中一位慈眉善目的，见着他便从筐子里摸出一碗饭，少年大喜遂投杆而取食。
却说数月前，这少年被寄食主户的小吏家婆娘赶出来后，朝挖野菜晚刨树根的，好不凄惨，连里长家那二狗子口中的、傻柱家猪圈槽中的，他都咂摸过好几回。最后折了根树枝挣扎地爬向村口的河岸，寻思着钓几条小泥鳅时，遇到了这好心的老妪。老妪说：“年轻人，莫要因为肚子饿就跳河轻生。”少年瞅着她，心道我只是想要钓几条泥鳅而已。老妪又说；“来，我这里还剩点饭，你且拿去。”少年瞅着饭，眼冒金星得想泥鳅是什么？我是谁我在哪？
迩后数日，天刚擦亮，出田的就瞧着一人抱着根树枝，坚定的坐在河岸最显眼的那块石头上翘首以待，日暮将迟，农归的又窥见那身影岿然不动地继续入定。
在河边吃了七七四十九天，少年吃得很开心，蹭得很满足。这日风卷残云后，他终于觉得蹭饭蹭了这么久，这种大恩大德，真真是除了以身相许叫他干啥子都愿意。他吧唧着咽下最后一口，摸了把满嘴饭粒，一抱拳，“今日之大恩，没齿难忘，来日定当重重报答。”
哪知那老妪登上就怒了：“大丈夫不能自食，莫不是瞧着你可怜，岂还指望你报答？”
被骂了一通后，少年幡然醒悟，自省良久，他一握拳作出个艰难地决定：“从今以后，要好好钓泥鳅。”
“刘家婆子真倒霉，摊上个吃闲饭的。”
“那破赖皮，今个儿蹭这家，明个儿赖那家，不干活不种地，还拿鼻孔看人。”
“以前我娘说他没爹没娘怪可怜，现今个儿一瞧就是个没脸没皮的。”
“嗨哟，那个臭小子，又拿鼻孔瞧咋们啦。”
几个年龄相仿的泼皮聚在一起，他们老早就跟少年不对付了，总喜欢有意无意地寻他麻烦。正巧今个儿闲来无事，一伙人去城郊闹市闲逛，一眼便瞧见那小子，便当街冷嘲热讽起来。少年不咸不淡的立在一旁，并不答话。这幅样子落在一伙人眼中……蔑视，这是赤*裸裸的蔑视！
有个家里是屠户的，颇有几个小钱，是这伙人的头儿，登时就火冒三丈了。他一把夺了少年的剑，指着鼻子讥笑道：“瞧你这幅样子，还煞有其事地佩把破剑，啊呸，莫不会其实个是胆小的鼠辈吧？”说着仿若瞧见什么腌臜似的随手把剑扔在他脚边，看着少年逐渐愤怒的眼神，不以为意地扯开前襟，右脚往桌上一跨，“来，不怕死就朝爷这儿刺，要不然从爷胯*下钻过去！”
少年眼中似有红腥一闪而过，愤怒的神色逐渐淡去，他状似平静地上下打量那人，许久，仿佛是记住了此人的相貌，才匍匐在地上，在满街凑热闹的人注视下，慢慢爬了过去。
那屠户家的小子楞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随着他的笑声，围观的闲杂人等也跟着大笑。他边笑边嚷声道：“哈哈哈哈哈哈哈……果然是个胆小的鼠辈！爷爷今个儿心情好，不再跟尔等计较，还不快谢爷爷大恩？”
少年默默拾起剑，将胸前的结又紧了紧，才踱步离去。
几多嘲讽，几多讥笑，不过凡夫俗子之愚，市井小民之昧，真真不值一提。
少年状似淡然地继续守着村口那条小河，巴望着那几条小鱼小泥鳅。远眺里盎然春景皆难入眼，俯仰间清脆啼鸣充耳不闻。今日之耻，胯*下之辱，亦不能忘。
“小儿为何愤懑如斯啊？”
抬眼一看，却是早几日在村中胡言乱语的批命老道，褪色的道袍辩不出颜色，破败的卦旗堪堪垂着，真真是老树生枯皮，秋风扫落叶。
“并无愤懑。”身不斜眼不觑，少年并不想与这老头儿多做纠缠。
“少年，我见你骨骼惊奇，天庭饱满，并非凡人，乃百年难得一见的练武奇才。”
少年默默捡了块更远些的石头，不动神色地挪了过去。
“相见便是有缘，我今个儿有心点化，你且随我来。”
少年默默挽起袖子，将食饵挂在鱼竿上，往河里一抛。
“我许你战必胜，攻必取。十年后必定拜将称王，国士无双，”
少年默默又看了他一眼，再看一眼，终于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喘不过气的拍着树干，不住点头，“有意思，着实有意思得很！如我这般废物，无父无母，不能自食，整日寄人篱下，众人 皆视我如弊履。你倒要教教我，如何拜将，如何称王，如何征战天下？！”
笑声渐止，再抬眼一看，哪还寻得找什么老叟、什么老道的？
时在中春，阳和方起。黄鹂喈喈，卉木萋萋。翠色之中，碧空之下，只余鸟鸣数声，晨光几缕，一个身着紫衫的年轻公子立在原地，直直注视着他，障风映袖，笑面如春。
“如何不能，重言？”
回首间，白头如新，倾盖如故。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