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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老爹的食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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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鸢有时候确实很啰嗦,但更多的时候,唐明鉴不得不承认,唐鸢的话,的确很有道理。比如这次,她的确是给自己找了个麻烦。
自从那碗蛔虫药下去后,两天以来,男人根本就没有醒过。唐明鉴诊不出什么问题来,自然不敢乱开药,只得每天给男人喂点流食,避免人没病死,先给饿死。
如果说这两天的经历能够写成一篇故事,那么前两天的时候,唐明鉴会觉得这大概是个医女与大侠感天动地的爱情故事,而这两天,唐明鉴只会觉得这是个庸医与病人医患纠纷的伦理大戏。
两天以来,唯一让唐明鉴比较安慰的,也就只有外京失窃案依旧没有消停这件事了。虽说失窃案本身不是什么好事,但起码能够说明,她收留的这个人,并不是什么偷盗无数的坏人,而她也不用担心自己会因为窝藏罪犯而被抓了。
\"姐,我错了,你就去看看那人吧。\"
唐明鉴实在熬不住,只得去找唐鸢求助。想来唐鸢面冷心软,定然不能真的坐视不理。
\"你求我也没用,我也诊不出什么来。\"
唐鸢一如两天前那般,坐在前厅的桌子后,面无表情地翻着那本泛黄的\"武林秘籍\"。唐明鉴十分不满地盯着唐鸢,希望她能看在自己楚楚可怜的样子,稍微心软一点。
\"你有空瞪我,不如多去翻两本医书,兴许哪本医书里就有相似的病症。\"唐鸢说道。
唐鸢也不是当真不想帮唐明鉴,只是这回的情形,她确实帮不上忙。她也只是个年轻的大夫,又不是个神,总有自己诊不明白,或是诊明白了也不会治的病。平日里街坊四邻来看个头疼脑热的她能治,遇到这种莫名其妙的疑难杂症,她也得好好翻翻书才行。
唐明鉴看了看唐鸢那一脸淡然,漠不关己的样子,又看了看唐鸢手中捧着的那本唐老爹的菜谱,心想唐鸢这回是真的狠下心来不肯帮自己了。虽说唐明鉴也明白,唐鸢是想让自己不要那么依赖她,但这好歹也是条人命,唐鸢不该拿人命开玩笑的。
\"你宁愿多看两眼冰糖□□盅,也不肯帮我看一眼吗?\"唐明鉴问道。
冰糖□□盅?唐鸢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算了,自己看就自己看。\"唐明鉴甩手赌气走了。
唐鸢反复确认了一下自己手里唐远山的笔记,又仔细回想了一下唐明鉴的话,决定还是不要告诉唐明鉴真相为好。
赌气之下,唐明鉴终于在照顾病患之余,把家里那几本医书都给翻了一遍。虽说这几本医书本身对这次的诊断和治疗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唐明鉴那急于求成囫囵吞枣的读书方式也没能让她学到什么真正有意义的内容,但她茶饭不思努力向学的精神终于感动了老天,她的病人在活活饿死之前终于醒了过来。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唐明鉴趴在桌子上僵硬的翻着书,上下眼皮不住地碰在一起,下巴一下一下的点在桌子上。
昏昏欲睡的唐明鉴期初并没有意识到男人醒了,直到听到一声响亮的抽气声,她才猛然从半睡半醒中惊醒,带得身下的椅子在地上喇出让人汗毛竖立的声响。唐明鉴用袖子沾了沾嘴角,确认自己刚刚并没有睡得一下巴口水,这才起身去看情况。
男人将没有受伤的腿放到地上,似乎在摸索着什么。听到响动,他眯起眼睛偏过头,朝唐明鉴的方向看过来。唐明鉴隐隐约约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不太对劲,心里不由得打起了嘀咕。
\"谁在那里?\"
脸色苍白的男人警醒地盯着唐明鉴所在的方向。
唐明鉴没有回答。她远远地朝着男人摆了摆手,男人警觉地竖起了耳朵,眼睛却眨都不眨一下。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躲起来见不得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男人后槽牙紧咬,显然是在强装镇定。
唐明鉴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从刚开始缠着爹学医那会儿,唐老爹就告诉唐明鉴,做大夫讲究很多,治病开药要谨慎。起初有唐老爹的庇护,唐明鉴并不担心这些问题。可自打唐老爹去世,师兄离开,被逼独立的唐明鉴,时常会怀疑自己能否真的做一个合格的大夫。如今鸢姐才刚刚撒手不管,她就害人失明。
唐明鉴心里怕得要命,一时间只觉得天塌地陷,急得快要哭出来。
\"我不是什么坏人,我是个大夫。不过那天你肚子疼掉进秋梨堂,我可能给你开错药了……\"
韩殊以手扶额,终于回想昏睡前发生的事情:圆月,屋顶,失足,该死的蛔虫药。那庸医胡乱开药,他瞎了。
\"不懂就别乱治,你怎么当大夫的!问题都没搞清楚也敢下药,谁告诉你那是蛔虫的!你是大夫还是杀手啊!\"
唐明鉴本来就因为开错药的事情自责不已,又急又怕,如今被韩殊劈头盖脸的一通责骂,当场就被吓得哭了出来。她抬起胳膊,偷偷地擦着眼泪,一个劲地朝韩殊道歉。
\"对不起,我第一次给人看病……\"唐明鉴一边道歉,一边又红着眼睛解释道:\"我刚刚不是给自己找借口,这事确实是我思虑不周,都是我的错,实在是对不起……\"
\"对不起管用吗?你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韩殊终于没忍住\"咣\"的一拳捶在了床板上,砸得床板发出一声仿佛要断裂一般的呻|吟。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倒了什么霉,先是遇到那个心机深重的女人被卷入贼窝种了蛊,后是撞上这半瓶子水的庸医害他双目失明。
还蛔虫,亏得她能想象出来!
\"对不起……\"唐明鉴的眼泪如同泄闸的洪水一般涌出眼眶,声音也控制不住带上了哭腔。
韩殊被唐明鉴哭得心烦意乱。他深吸一口气,五指陷入被揪紧的额发,压抑着自己翻滚的情绪。
\"我姐医术很好,我叫她来看看,她能治——\"
\"不用,你滚吧。\"韩殊粗暴地打断了唐明鉴的话。
唐明鉴被骂得面上有些挂不住,可她自己开错药害得人家失明,如今挨骂也是活该,哪里有脸给自己辩解。
\"我去给你拿点吃的。\"唐明鉴说道。
\"滚。\"韩殊冷漠地回答。
韩殊哪怕中蛊之后都没有这么绝望过。中个蛊不过就是被\"毒娘子\"用解药拴住,不影响吃,不影响住,按时完成那恶婆娘交给他的任务,每个月服一次解药而已。可如今他断腿失明,引以为傲的两门功夫都被断送了个干净,跟个废人又有什么不同。
韩殊恨不得砸点什么来泄愤,可他一双盲眼什么也看不见,腿还折了一条,触手所及不是被子就是枕头。于是韩殊像个姑娘似的掀了被子又扔了枕头,干嚎了一嗓子,最终只能徒劳地睁着双眼,无神地盯着眼前黑暗的一切。
天旋地转,他的未来正如眼前的景象,除去无边无际的黑暗,什么也没有。
唐明鉴红着眼眶蹲在灶台前,一边发呆,一边给韩殊热粥,脑子里满满地全是自责。她以前不该那么贪玩的,不该不好好听她爹讲解医理,不该总是把师兄和鸢姐的照顾当做理所应当。但凡当初她好好跟爹修习医术,今天就不至于是这般情形,害人害己。
唐鸢不知什么时候进了伙房,悄无声息地在唐明鉴背后站了许久。
\"人醒了?\"唐鸢问道。
唐明鉴之前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自责当中,唐鸢乍一开口,把她吓了一跳。还好她从小到大被唐鸢吓惯了,此时才没有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她使劲擦了把眼睛,不想让唐鸢看见她刚刚哭过的痕迹,这才回答道:\"嗯,醒了,情况不太好。我之前应该是开错药了,他现在眼睛看不见了。\"
韩殊在后院里闹得天翻地覆,唐鸢耳朵又格外得灵,一早便猜到人大概是出了什么事。她这时才过来,不过是给唐明鉴一点时间,让她自己反思一下而已。
\"他刚刚凶你了?\"唐鸢盯着唐明鉴红肿的眼睛,又问道。
\"没有,他没说什么。\"唐明鉴抬手揉了揉眼睛,想都不想就撒谎道,\"都是我不好,把事情搞砸了。\"
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唐鸢不在场,心中却也早有计较。
\"这不是你的错,你那晚的处理并无不妥。\"唐鸢说道,\"事发突然,能给他把命保下来,我们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他哪来那么多毛病。你在危机关头救了他的命,那是天大的恩惠,他不知感恩就罢了,居然还有脸数落你。\"
唐鸢向来不是什么悬壶济世的大夫,她从来不把行医当做积德行善,只把行医当做养家糊口的营生。这一点,唐远山早在她想要拜师时便教训过她,可她依然坚持要拜师,并在拜师后依旧我行我素。
\"这事你不用怕,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要是不服就滚出去,哪家医馆愿意收治他,就让他滚哪家去。\"
唐鸢的话让唐明鉴好过了一些,可她学艺不精,依旧是不争的事实。
\"算了,祸终究是我闯的,我得自己担着。\"唐明鉴说道。
\"你准备怎么个担法?\"唐鸢问道。
\"我再去找几本书看看,总会有解决方法的。\"
唐明鉴犹犹豫豫地看着唐鸢道,好似在请求她的帮助。
\"对吧?\"唐明鉴问道。
唐鸢低头,看着蹲在地上,可怜兮兮的唐明鉴,一时不知自己究竟应该高兴好,还是该训她一顿好。
\"对,去找吧。\"唐鸢无情地离开了伙房。
宣泄完负面情绪,韩殊百无聊赖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终于将将冷静了下来。蛊毒是\"毒娘子\"引以为傲的法宝,解蛊当然不是街边上随便抓来个大夫就能做的事。虽说这小姑娘从里到外透露着不靠谱,但人家毕竟年纪还小,好歹歪打正着给他把命保住了,按理说自己反而应该好好谢谢人家才是。
门外传来轻轻地敲门声,韩殊赶紧背过身去,用被子蹭掉自己眼角的湿润。
唐明鉴看他一听自己进门就立刻翻身背对自己,立刻止住脚步,立在原地。
\"对不起。\"
\"对不起。\"
房间里的两人同时开口。
唐明鉴被吓了一跳,刚刚在门外排演过的说辞,顿时被忘了个一干二净。
\"我刚刚不该那么说你。你救了我的命,我该谢谢你才是。\"韩殊说道。
面对这一句迟来的感谢,唐明鉴既有些手足无措,又有些羞愧难当。
\"你别这么说,毕竟我并没把你治好,还害得你看不见了。\"唐明鉴说道,\"不过你放心,祸是我闯的,我一定会负责,一定会给你把眼睛治好。\"
唐明鉴其实对自己能治好韩殊眼睛这点,非常地没有自信,但自己害的人家失明就该负责到底,这点没什么好推脱的。
唐明鉴照顾着韩殊喝完一碗粥,收拾好碗筷,转身又回来给他换药。前几天韩殊昏迷时候,她倒也没觉得给韩殊换药有什么好尴尬的,如今韩殊醒了,唐明鉴忽然就觉出了那么一点尴尬。
如果说唐明鉴只是有点尴尬,那么韩殊就是十分尴尬了。虽说对方是个大夫,但他一个大男人被一个小姑娘撸起裤腿,总让他觉得自己占了人家小姑娘的便宜。于是他一再跟唐明鉴表示,自己可以换药。唐明鉴尽管觉得他自己换药不方便,最终却也还是尊重他的意愿。
一顿折腾下来,药糊了一腿,伤口还是没能包扎上,韩殊疼得龇牙咧嘴。唐明鉴实在是看不下去,好歹劝住了在自虐道路上越走越远的韩殊,替他固定包扎好了那条饱经摧残的断腿。
最终,韩殊把自己折腾得闹了个大红脸不说,弄得唐明鉴也有些不自在了起来。
\"照顾病人都这样,你别多想,前几天也都是这样,没什么的。\"
唐明鉴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开导韩殊,还是在开导自己。
韩殊这才发现自己居然不只睡了一个白天。不过时间已经不是什么要命的事了,反正他身上的蛊毒已解,不再需要回去复命。可如果前几天都是在照顾自己,那么那天晚上,他蛊毒发作掉下来,被喂了那碗蛔虫药……韩殊简直不敢再往下细想。
\"嗯……衣服……\"
唐明鉴想是韩殊的衣服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这才一直惦记着。
\"东西我都替你收好了,衣服我也给你洗好了……额……\"
唐明鉴终于发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对坐的两人一时间都涨红了脸。
\"你放心,不是我换的。\"唐明鉴心虚地说道。
唐明鉴倒也没有说谎,衣服确实不是她换的。
事故发生的一瞬间,就在唐明鉴还在不知所措的时候,唐鸢第一时间把她清理了出去,关在门外。所以,非要说的话,衣服其实是唐鸢换的,唐明鉴只是把衣服洗了而已。不过这种细节,还是不要跟韩殊说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