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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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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15年(公元641年)春正月,正丑
送亲之日,谷梦如和李雪雁都怀着忐忑的心情在送亲队伍的簇拥下踏上了去往吐蕃的路上,前路茫茫,他们不知道前面的路究竟会是怎么的一个样。
谷梦如的心很沉重,手中捧着母亲的神位,心中暗道:对不起娘,女儿不孝,不能让你安定地过日子,不过没有关系,无论到哪里,女儿都会好好地陪伴着你的。她回头看着那宏伟的长安门城,微微地向那里挥了挥手,别了,长安!
在经历了一个多月的顶风冒雪的艰苦跋涉之后,终于告别了沿途风沙迷茫的荒凉景象,送亲队伍终于来到了逻些城外(今拉萨),那里的迎亲队伍已早早地在准备着迎接文成公主,当身着华美盛服的文成公主出现在松赞干布的面前时,驰骋高原的吐蕃王惊为天人,立即倾心不已。来自中土的金枝玉叶,如此神态端庄,气质高雅,与原始质朴的吐蕃女子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公主一路辛苦了!”
松赞干布用并不流利的汉语表达着问候时,却让李雪雁悸动不已。相逢的瞬间,丝丝喜悦迅速地飘过了文成公主略带忧郁的双眼,淡淡的红霞更悄然照亮了她矜持的神态。松赞干布虽然被高原的烈日和狂风塑造得黝黑而粗犷,但衬着他高大健壮的身材和眉宇间流露出来的豪爽之气,显得分外英武。松赞干布——本意为伟大、正义、博学,而他正是这样一个雄姿英发的英雄,骁勇强悍的领袖。能与这样一个男子生死相守,该是一个女子多么千载难逢的福分啊!
李雪雁低头含羞微微屈身行礼,“多谢赞普关心!”
谷梦如在一旁欣慰地看着两人喜出望外的神态,看来已经是一见倾心了,原来这些日子来的担忧都是枉费的。欢笑间,不经意间看到站在松赞干布身后一名动人少女,正用得意的眼神来睨视着她,一点也不讶异于她的出现,她脑中“噔”地一下,似乎明白了一些事情。
迎亲队伍与送亲队伍浩浩荡荡地移步向逻些城,那少女则无意似地漫步在谷梦如身边。
“哟,怎么这么巧你也来了?”
谷梦如微笑着,“让月雅公主费那么大的心思,阿如怎敢不来。”
“哼,”月雅轻哼了一声,本想能惹得她大发雷霆的,却不料不能如愿以偿。
“为什么要我到这里来?如果你想报复我的话似乎玩笑开得太大了。”
月雅轻蔑地看着她,“你以为你是谁啊?我告诉你,如果你肯乖乖地把乌金令牌交出来,我就想办法让你回去。”
这样任性的公主不好好地教训一下以后就会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谷梦如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其实这里满目尽是水草茂盛、牛羊成群的美丽的河源,也不失为一个好地方,让人心旷神怡,如临仙境,我还真不舍得回中原呢。”
“你说的是真的吗?”一把愉悦的声音在她们身后扬起,两人回身——
“铁大哥?”正叫着,谷梦如感觉胸口一阵郁闷,想吐却又吐不出来,难受至极。
铁稽慌忙帮她抚着背,“阿如你没事吧?这里是高原所以空气比较稀薄,初来者一般都会感到不适。”
月雅看着他们亲密的样子生气地跺着脚,她急冲冲地把铁稽拉开到一边,“铁哥哥,你们真的认识啊?”
“嗯!”铁稽高兴地点点头,又返回到谷梦如身边,欣喜若狂地问:“你怎么会到这里来,是特意来看我的吗?”
谷梦如听罢无奈地笑,看着在一旁干生气的月雅。
“你看到我好像不高兴?”铁稽疑虑地问。
“怎么会?他乡遇故知,怎一个高兴可道尽,简直是既激动又感动。话说回来,我们的相遇还得多谢这位月雅公主的释心安排呢!”
“月雅?”铁稽疑惑地看着她,只见她两腮气得鼓鼓的。
月雅蹿到他们中间,激动地对着铁稽说:“铁哥哥,这个女人上次不但骗了我,她还偷了你的乌金令牌,她可不是个好人呢?”
“月雅,不要胡说八道,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果不是她,恐怕你今天也见不到你的铁哥哥了。”
“救命恩人?”月雅的表情变得有点复杂起来,“她?”
“对,当日有人误传大唐皇帝有意攻打吐蕃,为确定消息是否真实,于是我只身闯入大唐的总兵府,察觉攻打吐蕃的主意只是大唐一些武官的建议,而大唐皇帝却是真心与我们交好,建议并没被采纳。只是当时一时失误触动了机关,惊动了府内的人,那些箭像雨一样地向我撒来,我中了三箭,勉强逃脱掉,幸亏遇到了阿如,不但没有查问我的来历,还对我惜心照顾。”
月雅听得愣住了,“那令牌——”
“是我送她为道谢之物。”
月雅一副糗大了的表情,她低头道:“原来都是我误会了啊?”
谷梦如好整以暇地等着她的道歉,不料她“蹬”地跑掉了,“我去看看皇兄!”让稳绮豢芍眯诺乜醋潘?穆浠亩?樱?馐鞘裁垂?靼。?
铁稽看着她奇异的表情,以为她是对月雅的不辞而别感到不满,“对不起,她自小就被我们宠惯了,做事有点任性。”
有点?怎么可能只是有点,因为她的任性,让她背井离乡,让她的命运从此颠覆,让她本要说的一番话胎死腹中,没有那道圣旨,她或许不用背着一个包袱始终不能放下。
“阿如?”铁稽呼唤着有点魂不守舍的她。
眼神终于有了焦点,她看着铁稽,“想知道为什么我在这里吗?”她从怀中掏出那块他送的铁牌,“公主以为我偷了这块令牌,所以在中原时向大唐皇帝提出要我做文成公主的侍婢,好让我来这里把令牌还给你。”
铁稽神情先是茫然,再是愤怒,“是月雅,她太过分了。”
“她是太过分了,听她尊你为哥哥,你这个做哥的确实有点管教不严。”
钦稽无奈地摇头,“月雅她自小没了父母,每次不开心都会哭着喊爹娘,所以我们自小都惯着她,担心她会过得不快乐,只是不知道她会任性到了这个地步。”
谷梦如心中一紧,顿时对那任性的少女充满了怜悯,“原来是这样,看来她和我还有几分相似。”
“对不起,都是我惹的祸!”铁稽愧疚地对她说。
谷梦如轻松一笑,“这是命运的安排,我认为谁都没有错。反而我觉得能陪伴在公主的身边感到很荣幸。而且在这里还有你啊!”
“你真的不怪我?”铁稽小心奕奕地问。
谷梦如笃定地摇头。
“那你,以后,都会留在吐蕃?”
谷梦如疑惑地看着他期待的眼神,“当然了,如果逃回中原去,是当抗旨论要斩头的。”她作惊吓状地把手横在自己的脖子上。
铁稽被她调皮的样子逗笑了,“难为你还能这样说笑。”
“苦中作乐是我谷梦如做人的宗旨,无论命运怎样对待我,都要快快乐乐地过活。”她看着远处河源上随风摇曳的水草,和那望不到顶峰的雪山。“况且我一点都不苦,置身在这里仿佛可以洗涤心灵,让我觉得好宁静,我差点以为自己就身处在西方极乐,你看那些飘渺的雪峰,让人油然升起一种神圣的让人敬畏的心情。”
铁稽在旁边看着她恬静的脸,心中也悄然生起一股神圣的爱慕。
盛大的婚礼锣鼓喧天地进行着,当看着为了自己而专门换上汉族袍带的松赞干布深情的目光时,文成公主踏着脚下这片无限辽阔的高原,那曾经不安、惶恐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并在心底默然许下了以情以命相许、以吐蕃为家的终生不渝的誓言。
文成公主以款款柔情善待松赞干布,使得这位生长于荒蛮之地的吐蕃国王深切体会到大唐汉族女性高尚修养与脉脉温情。由于他对公主的备加珍爱,她的一些建议也会尽力采纳。文成公主凭着自己的知识和见地,细心体察吐蕃的民情,然后作出各种合情合理的建议,协助丈夫治理这个地域辽阔、民风古朴的国家。在他们的共同努力下,吐蕃在军事、政治、经济、文化等各方面,都取得了突飞猛进的发展,因而称霸西域,成为大唐王朝在西边的最有力屏障。也因此,文成公主受到吐蕃官民的敬仰与爱戴。
“嫂嫂,你教的这首曲子好难啊,能不能教别的曲子容易一点的啊?”
李雪雁无奈地笑着,“我的好月雅,这已是最容易的一首了,学琴最重要的是有耐性,不能急于一时,你每天来我这里来练一个时辰,以你的聪明不出一个月便可以学会了。”
月雅一脸的恐惧,“每天一个时辰?还要一个月?嫂嫂,你会不会对我太苛刻了?”
李雪雁宽容地道,“那要不隔天?”
“隔天的话也能一个月学会吗?”月雅天真地问。
李雪雁轻摇着头,松赞干布看不下去了,他拿着一本《孙子兵法》在一旁很努力地读着,却无法忽略心爱的妻子被任性的月雅烦叨着。
“雁儿不要理她吧,这丫头没事做整天就在无理取闹。这里有些句子我不懂,你来帮我解释下。”
月雅拉住欲起身的李雪雁,对松赞干布大声叫到:“皇兄要看书回自家书房嘛,这是我的闺房啊。我只是叫了皇嫂过来教我弹琴,你干嘛跟过来啊?”
松赞干布甩掉书本,“你这个丫头,一会儿要学这个一会儿又要学那个,结果弄了大半天,什么也没学成,你简直是在浪费雁儿的时间。”
“哼,我愿意学嫂嫂愿意教,你管不着。”月雅仗着李雪雁在,态度异常嚣张,她知道自从李雪雁来了以后,她哥就从未敢在她面前发过火。
李雪雁按住月雅的手规劝道:“月雅,不可对兄长用这样的语气说话。而且女孩子说话温言细语才会让男人喜欢啊!”
“就像皇兄对你这样吗?”月雅羡慕地问。
李雪雁娇羞地低头颔首,那楚楚动人的模样惹得松赞干布心中又一阵涟漪,他情不自禁地牵起李雪雁并搂住她的纤腰深情款款地看着她低语道:“雁儿你别白费心思了,她这小野马穷其一生也不可能学到你的万一。”
李雪雁又陶醉又难为情地轻拒着他,“赞普,人前不可越礼,快松开。”
松赞干布紧搂着她,在她颊上亲了一下,“怕什么,谁难为情谁走开好了。”
月雅在他们身后双手插腰气呼呼地道:“嫂嫂真惨,身后整天有个跟屁虫,一点自由也没有。我现在就走,你们在这里亲个够吧。”
李雪雁想唤回她,一张小嘴被松赞干布堵住了,末了,他说:“别理这个小妮子,我想应该找个人来管着她了,免得整天叨扰着你。”
李雪雁摸着羞红的脸,她略带责备地说:“赞普,下次不可这样了。”
看着眼前这张娇艳欲滴的容眨?稍薷刹际裁匆裁惶?剿频卦俅蔚拖铝送贰?
谷梦如端着一壶刚打好的酥油茶来到门前,看到这副恩爱的情景识趣地悄然退下。
谷梦如拿着酥油茶来到皇宫的后院,那是一座为文成公主新打造的花园,本来松赞干布派人从中原收集了许多珍贵的花卉回来栽培,可惜高原气候并不适宜于那些娇贵异常的名花,谷梦如则从周遭移植了一些土生土长的花草回来种植,她打理着这些不知名的花草,心中有一种悠然自得的感觉。
她安然坐在惜花亭内,提着茶壶为自己倒上一碗香喷喷的酥油茶,双手棒着碗轻轻吹开茶面上的酥油轻啜着,一边品尝着暖人心脾的酥油茶,一边观赏着四周的花草。
“一个人喝茶好像显得有点落寞吧?”
闻其音知其人,谷梦如微笑着没有看声音的主人,“有友相伴当然是最好不过了。”边说着边将另一个木碗倒满了茶,双手捧着碗递到已坐下的铁稽面前。
铁稽接过茶,他有点佩服地道:“看你越来越像一个吐蕃人了,这么爱喝我们的酥油茶。”
谷梦如笑了笑,“所谓入乡随俗嘛,你应该先尝一口,然后称赞说我的酥油茶打得不错。”
“这就错了,吐蕃的作客风俗是第一碗酥油茶不可以立刻喝,要先闲聊一会等主人要添茶时才能喝。”
“我怎么知道有这样的风俗,我的客人并不多,严格来说只有你和亚尼塔大叔。”谷梦如立即提起了茶壶。
铁稽认真地品着茶,然后夸张地大呼着:“又香又浓,好茶。”
“好了,别逗我开心了,比起那位卓玛姑娘我可是差多了。”
没等她说完,铁稽一口茶喷了出来,他紧张地道:“你不要误会,我只把卓玛当妹妹!”
谷梦如不解地支着下颚问道:“铁大哥,你是不是有问题啊?卓玛不但长得漂亮,歌唱得好听舞跳得好看,而且放牧织布种庄稼无所不会,你还有什么好挑剔的啊?你年纪好像也不小了吧?难不成你还真喜欢那个月雅公主啊?她除了是个公主以外也没什么了啊?”
“我——”铁稽在心中着急着,他虽然是堂堂一国之将,但面对情关实在有苦难说,谷梦如明知他的心意却装疯卖傻,一直不肯面对,而他只认为是时机不当所以没有明言,但如今,他想拉过她的手——
“啊,对了。”谷梦如迅速从怀中掏出乌金令牌,“这块令牌还你。”
铁稽看着桌上的令牌不明所以,“为什么?”
“之前怕出入皇宫不方便所以身上带着这块令牌,但现在皇宫内的侍卫都知道我,我想这块令牌应该物归原主了。”
“可是,我已经送给你了!”
“可是这不是寻常之物,它是一块令牌,你知道吗?每次我不小心在公众地方显露出这块令牌,就有一堆人向我下跪问我有什么吩咐——”
“这有什么不好?”
“不好,我只是一介平民,无论在大唐还是在吐蕃,我不配拥有这种一呼百应的权利,这种令牌在我身上我觉得是一阵沉重的负担。”
“如果你不是平民呢?如果你冠上我的族姓,你就不再是平民了,阿如——”
谷梦如避过他深情的眼光,“铁大哥你不要这样。”
铁稽突然单膝跪在了她的面前,“虽然我不能对你像赞普那样为文成公主在红山之上修建一座伟大的皇宫,但我向神山发誓,我对你是真心的。自从在中原与你离别的一刻起,我就止不住对你的思念,如果你没有来到吐蕃,我相信我迟早也会回到中原去找你的。”
谷梦如流下感动的泪,“我知道你是真心,可惜——阿如配不上你。”
“为什么?”
“铁大哥,你不要再问了,阿如不想再提。”
“不,阿如,无论是什么事情,都不能改变我对你的心意!”
谷梦如摇摇头,“铁大哥,你是个好男人,阿如真的不想辜负你。只是,”她低着头下定了决心,“阿如不再是清白之躯,不可以接受你那如雪一样纯洁的爱情。”
铁稽愣住了,“怎么会这样?你已经成亲了?”
“没有成亲,只是有一天醒来,我发现自己□□地和一个男人在一张床上。”谷梦如决定坦诚相告,希望他不再对她存有幻想。
铁稽神情出奇地平静,他温柔地抓起她的手,“那不是你的错,我不会介意的,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去对赞普宣布我们的婚事。”
谷梦如惊惶地抽回手,“不,不要,铁大哥,如果你还希望我们是朋友的话,请你不要逼我。”
“可是——”铁稽不解,为什么?
谷梦如站了起来,踱到了亭子外,“铁大哥,我虽然救过你的命,但我希望你不要因此而对我生出这样的回报之情!”
“我不是!”铁稽立刻驳回到。
“你是,因为我救了你,所以你对我心存感激,或许你回去想清楚,你会知道我说的是事实!时间不早了,我要走了!”谷梦如不敢看他,急步走出了花园。
可是铁稽没有让她逃离,他几个跨步拦在她身前,真诚地看着她:“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不是要报恩,我是真心地喜欢你,想与你长相厮守,白头到老。需要想清楚的是你,如果你不喜欢我,我不会勉强,但是我认真地告诉你,如果你现在的答案是否定,我不勉强但也不会放弃!”
谷梦如感动着,她柔柔地看着他,多么让人心动的男子,可是,为什么她的心还在犹豫?还在抗拒?难道她还是无法忘怀吗?她身在异邦,今生今世可能再也无法回到长安,她的心一直在漂浮着,无法安定下来。而如今,眼前这个男人愿意为她付出真心,她知道只要她点头,这个男人会尽一切来让她得到快乐和幸福。她转身看着远方的一片天空,询问着,难道这就是老天爷的安排,吐蕃才是她今生的立命安身之所?而在长安所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幕海市蜃楼,看着那么真实,想来却是一场触不到的梦与幻。
谷梦如淡淡地叹了口气,转过身来重新看着铁稽,他的脸上是焦虑的期盼,那一刹那,他看到的是另外一张熟悉的脸,她恍了一下神,心开始抽痛着。她让自己清醒了一下,呆看着他,告诉自己不应该再伤任何人的心。
“铁大哥,你让我考虑一下好吗?等我想好了,我再告诉你答案!”
铁稽欣喜着,“只要你愿意考虑,无论等多久我都原意。”
谷梦如点点头微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