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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番外·容玄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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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四世皇帝是个勤政节俭的好皇帝,但他同时也是个手段雷霆的无情天子。
他登基改元之后,军政两权一把抓,大力改革,整饬朝堂,清肃军队,五年之内,大晁国海晏河清,已然换了一番新面貌。
观熙愈年冬月,雪花已经飘了几场,繁华富庶的江东却依旧一派兴盛繁忙。
钟州城东的一家宅子里,往来的下人们各司其职的忙碌着,主院里头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过来打扰。
时辰已是后半午,日头懒洋洋的挂在西南的天边,江东水乡的冬日不似北方那般干燥冷冽,屋子里的地龙烧的暖烘烘的,午睡醒来的年轻夫人终于慢吞吞的从崭新的棉被子里坐了起来。
她似乎有些没睡醒,坐起身后就拥着被子捂着脸,窝在暖洋洋的被子里醒盹儿。
好半晌,捏着书坐在窗前暖榻上的青年终于忍不住,倚着软枕温温的笑了起来。
青年瞧着自家夫人,施施然的开口,声音沙哑,略带鼻音:“夫人可是睡醒了?”
“……”年轻的夫人再次躺回床上去,惬意的伸了个懒腰,她将手臂从帷幔里伸出来半截儿,随意的朝青年勾动着手指,话语慵懒:“阿玄,你过来一下。”
唤作阿玄的青年放下手里的书卷,走过来将床帐挂起,并侧身坐在了床边,“怎么了?”
年轻的夫人拥着厚厚的棉被子半坐起来,像只小奶猫一样的依在了青年的怀里。
她抬起手,温暖柔软的指腹细细的抚摸着青年额角上的细小刀疤,自然而然的撒起了娇,“我睡饱了,可是我不想起来,怎么办?”
“唔,你且容我想想……”青年凝神细想,似真的是在琢磨什么齐全的法子——纵着怀里的人无法无天便是自己最大的目的了呢。
那厢,外头的回廊下由远及近的传来一串脚步声,果然,有人在外头敲响了房门,“老爷,前头有客来访。”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司马玄回了下人一声,然后含着笑低头问怀里的人道:“大抵是清嘉到了,你这回要不要起了?”
曹徽叹气:“好罢,是要起来了。”
……
景初十六年腊月廿九夜,司马玄诈死以脱身,观熙元年三月,北境军大元帅司马修交出兵权解甲辞官,天子赵清远终于放了“人质”曹徽离开。
眨眼已过去五年,司马玄改母姓为姜,扮作长安迁居来的普通富贵人家,与曹徽在江东某地隐姓埋名,名下买了几亩水田和几个果园,日子过的甚是自在。
永嘉郡主赵清嘉一直都同司马玄有书信往来,可是直到天子完成了对四境边军的军改,她才敢借着游玩的名义,让庆徐世子司马昆带着一双侄子侄女同她一起来到江东。
此次与永嘉郡主赵清嘉以及司马昆同来的,除了已经十几岁的龙凤胎之外,还多了一个庆徐世子妃邓氏。
姜宅,前庭:
候在前厅里的司马昆两口子见司马玄同曹徽进来,立马起身同二人问安:“昆儿偕妻邓氏青鱼问兄嫂安康,数年未见,兄嫂别来无恙否?”
“别来无恙,”司马玄抬手扶了一下司马昆揖礼的手臂,“坐罢,莫要客气眼生。”
司马昆咧嘴一笑,与司马玄同时在椅子里坐了,司马玄脊背挺直的坐在椅子里,认真且仔细的上下打量了司马昆一番。
末了,她温和的神色里渐渐带上明显的笑意:“一别五载,我家的小元祉也长大了呢。”
司马昆颔首,手里捧着热茶盏暖手,略微有些羞赧的笑了起来,“幸托二哥哥和二嫂嫂的福泽,弟弟这几年过得也还算不错。”
曹徽是个心细的,趁着司马玄在和司马昆说话,她主动同现今内阁首辅邓适昶的女儿邓青鱼交谈。
邓青鱼不愧是出身于书香世家的高门,谈吐举止几乎可以与当年的曹徽相媲美。
司马玄侧耳留意了一下曹徽与邓青鱼的谈话内容,这边就听见司马昆说:“方才在过来的路上,晴儿瞧着人家的水上集市顶新鲜,便拉清嘉阿姊同她逛集市去了,桓儿带着人跟在旁陪着,清嘉阿姊就让我、让我们先一步过来了,二哥哥要派人去寻一寻他们么?”
“不了,”听见儿女的名,司马玄眼底深处聚拢起浓浓的思念,可她还是摇了摇头:“晴儿自小就爱玩,桓儿想必在长安也束缚,此番既出来了那便由着他们去罢,一会儿开始返潮,他们耐不住就回来了。”
“还是二哥哥了解两个小家伙,对了,二哥哥不知道,桓哥儿与晴姐儿这两年长的特别快!模样也都变了些许呢!”司马昆将手臂搭在椅子扶手上,上半身微微向司马玄的方向倾斜着,没有丝毫往日里端方严肃的庆徐世子模样:
“桓儿同二哥哥你带着四五分的相似,父亲说晴儿的性子同二哥哥儿时如出一辙。”
——如出一辙的调皮捣蛋,如出一辙的天不怕地不怕。
“是么,”司马玄挑眉,眼角的笑意愈发浓了一些,“这几年来,他两个麻烦你了。”
“二哥哥说什么呢,”司马昆微微歪头:“他两个是我的亲侄子,我自然是要待他们如己出的。”
这边的曹徽温温的笑了:“元祉到底是成了家的人,比少时更加沉稳了许多呢,看来四弟妹是个能管着元祉这个小霸王的。”
曹徽的试探立竿见影,司马昆闻言明显的顿了一下话头,脸上的笑容甚至都有了几分牵强:“弟弟少时不懂事,叫二嫂嫂笑话了。”
虽然不知道“四弟弟”两口子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司马玄还是顺着曹徽的话头往下闲聊了几句。
时间过得很快,就在司马昆快要不耐烦的时候,赵清嘉带着龙凤胎回来了。
司马昆比司马玄还先一步的冲出了屋子。
“四叔四叔!”司马晴一瞧见走出屋门的司马昆,就笑岑岑的跑过来了,她举着手里的小玩意,兴致勃勃的说:“集市上有许多新鲜的玩意,晴儿给四叔买了这个!”
司马玄同曹徽随后出来,最后头跟着邓青鱼。
“……”站在台阶下的司马桓微微仰着脸,看见日思夜想的爹爹和娘亲,强装了五年坚强的荆陵王世子瞬间就红了眼眶,他扑通跪在台阶下,强忍着哭腔给爹娘行大礼:“父亲母亲在上,一别数载,儿叩问父亲母亲福寿安康……”
最后一个“康”字出口时,少年人的眼泪已然夺眶,台阶上,司马晴不知何时也已经跟着哥哥跪了下来,给父母行叩拜大礼。
留生和玉烟跟在司马桓身后,见到旧主亦是心情难抑激动。
感性如曹徽,到底是在自己跟前养了许久的孩子,她分别已经过去扶起了龙凤胎,跟着红了眼眶。
司马玄扶手站在原地没动,她垂了垂眸子,同最后头的赵清嘉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后出声将众人唤进了暖和的前厅里。
七年未见,从六七岁的黄口到十几岁的少年,龙凤胎与司马玄与曹徽之间,似乎已经生出了某种无法逾越的障碍,不生不疏,但也不亲不进。
进门之后,调/教有素的下人们鱼贯而入,有条不紊的给刚进门的客人们斟了热茶,又放了暖脚与手炉,而后又都安安静静的退了出去。
司马晴打量着整个前厅,尽量的让自己显得不眼生到:“爹爹和娘亲住的也忒远了些,晴儿都快被马车给颠散架了呢,要是明日再出去玩,恐怕就要爹爹亲自驮我了呢!”
“好啊,爹爹驮你去。”司马玄的嘴角始终挂着一抹笑容,她转头看向了同曹徽更亲近一些的司马桓,温声问到:“你四叔说你小小年纪就进了弘文馆,感觉如何?”
司马桓捧着手炉回到:“弘文馆乃国子监属馆,里头高手云集,儿子觉得能进去读书是莫大的幸事。”
毫不意外的,司马玄对这一双龙凤胎,始终抱着极大的愧疚——她自己亲自体验过没有娘的生活,知道那一切有多苦,她曾经试着将龙凤胎也带来身边,可她手里的筹码却不够将孩子也“赎出来”的……
冬日的天黑的早,久别重逢的几个人正在温暖如春的前厅里吃茶叙旧,司马桓却突然听见了外头传进来的隐隐对话。
“小姐回来啦啊!”像是某个仆人。
“嗯,”这是一个小孩子的声音,甜甜的,听起来十分开朗:“我爹爹和娘亲呢?”
仆人:“老爷和夫人眼下正在前厅里头——哎哎小姐,老爷和夫人在陪客人啊……”
晁国南北方对家中女儿的称呼不同,北方称“姑娘”,南方称“小姐”,思及此,司马桓的眸光渐渐暗了下来,少年人终归没有学会喜怒不形于色,他瞬间就预料到了一会儿将会发生什么事,于是他微微垂下头,耳边只剩下了两个字还在来回的徘徊着——“客人。”
果然,厚重的前厅暖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一角,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蹦蹦哒哒的跑了进来。
“娘亲,爹爹,写意回来啦!”小姑娘没有被屋子里的陌生人给吓到,她跑过去,径直扑在了曹徽怀里:“娘亲娘亲,今日夫子夸了写意呢!”
“咳,”司马玄清了清嗓子,佯装严肃到:“写意,不得无礼。”
天不怕地不怕的姜写意朝故作严肃的爹爹嘟了嘟嘴,她依偎在娘亲怀里,肆意的打量着屋子里的每一个人。
“二,二哥哥?”司马昆显然有点儿吃惊,即便是这些年来变得沉稳内敛了,可还是没忍住心中的惊讶,因为眼前这个粉嫩可爱的小姑娘。
“写意,”曹徽将怀里软软的小家伙推出去让她站好,认真的给她介绍到:“那是清嘉姑姑,那是四叔叔四婶婶,还有哥哥和姐姐,写意是不是要去向他们问好呀?”
小写意当真是个不怕生人的,听了娘亲的介绍,她走过去,像模像样的给每个人问好,赵清嘉和司马昆邓青鱼两口子当即就从身上摸了饰品之类的小器物送给了初次见面的小写意。
当轮到龙凤胎时,玉冠锦袍的少年郎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妹妹,一时显得有些慌乱,他摸遍了身上带着的东西,最后将腰间的墨玉玉佩扯了下来。
少年把玉佩拿在手里,缓缓的挲摩了几下,似乎是不舍,他抬头看了一眼爹娘,终于缓缓将骨节分明的手朝面前这个笑容甜美的小姑娘伸了出去——
下一刻,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司马晴已经一把夺走哥哥手里的玉佩,哭着冲出了屋子,不甚还将小写意撞的跌了个屁股墩儿。
“晴儿!”司马昆唤了一声,立马追了出去,紧接着,屋里的几个大人都跟着追了出去。
转眼,温暖又温馨的前厅里就只剩下了跌坐在地的小写意,以及她面前这个端坐在椅子里的哥哥。
小写意似乎是被方才的阵仗吓到了,她愣愣的仰脸看着司马桓,身边散落着她清嘉姑姑等人方才送她的见面礼。
与小写意对视良久之后,少年终于起身过来,蹲下身子将胖胖的小丫头从地上抱了起来。
司马桓帮小写意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裳,又帮她将地上的东西都捡起来放进她手里,默了默,少年搓了一把脸,眼眶通红。
“……哥哥。”小写意捧着手里的东西,有些怯怯的问到,“姐姐她怎么了呀?”
红着眼睛的司马桓朝这个妹妹勾了勾嘴角,笑容苦涩又释然:“姐姐她没事,她只是才知道,原来哥哥姐姐的爹娘早就不要我们了。”
没承想,此话一出口,小写意突然扔了手里的几样金玉器,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哥哥姐姐没有家了,写意只好把爹爹娘亲分给哥哥姐姐了,写意以后就没有爹爹和娘亲了呜呜呜……”
守在门外的仆人一听见自家小姐的哭声就第一时间冲了进来,见那位玉冠锦袍的少年正蹲在自家小姐跟前,仆人二话不说,上前抱着小写意就出了前厅。
仆人看司马桓的眼神,犹如警惕一个杀人越货的土匪强盗。
耳边,小写意的哭声渐渐远去,司马桓颓然的坐到地上,他突然痴痴的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少年终于捂着脸痛苦的哭了起来。
——这一趟,来的又是何必呢?!
难道真的只是为了亲自证明爹娘不要自己和妹妹了么?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证明自己和妹妹果然都是累赘么?
外头:
人生地不熟的司马晴紧紧的攥着手里的玉佩,左突右奔的在姜宅里跑了好一阵,最后躲进了后院的假山石林里。
四下无人,假山石头个个冰冷无温,她终于忍不住,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放声大哭了起来。
跟着追过来的众人不敢轻易上前去,司马玄眉心紧蹙,眉间那道冷冷的褶皱甚至都被她压了出来。
“我过去罢,”曹徽拦住司马玄,“你叫人去煮上些驱寒的热汤,免得晴儿受寒再病了。”
跟过来的下人及时递过来一领裘衣,曹徽接过去,转身走进了那边的假山石林里。
“晴儿,”曹徽寻过来,站在风口将寒风挡在身后,“是因为觉得爹娘不要你们了么?”
司马晴抱着膝盖,脸埋在自己的臂弯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哥哥早已同,同我说了当年爹娘的处境,女儿并不记恨爹娘,只是,只是这个玉佩是哥哥出生后爹爹送他的,他从来都不离身,女儿不想嗝……不想让哥哥把它送出去呜呜呜……”
……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天黑了,下人们提来灯笼,将四周的石盏都一一的给点上后,披着裘衣的司马晴才抽抽噎噎的跟着曹徽从石林里出来。
走到司马玄面前,哭肿了眼的司马晴嗫嚅着同众人道歉,又垂着头向爹爹司马玄道歉。
这回,司马玄没再惯着女儿,而是一记脑瓜崩儿弹在了女儿的额头上:“臭丫头,真是越大越小气,不过一个见面礼罢了,至于这般么?”
司马晴垂下头,她知道这是爹爹在给她台阶下。
“女儿错了,”司马晴瓮声瓮气说:“爹爹不要生气了。”
“得罚!得重重的罚!”司马玄甩了袖子,气哼哼的转身往前头走去,“元祉你说,你平日里是怎么在教这丫头的嗯?你说,这回我该怎么罚你嗯?”
“……”无辜的司马昆赶紧追着自家二哥哥的步伐,狗腿似的跑了过去,“二哥哥莫生气,弟弟错了,认罚就是……”
走在后头的曹徽边挽着女儿司马晴的小胳膊,边同邓青鱼对视一眼,无声的笑了起来。
庆徐王府的冷脸世子,原来也是会像个做错事的少年一样,跟在自家兄长身后没理由的认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