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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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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后,司马玄还未来得及与自家夫人有更多的时间相处,便奉了上司传达的内阁钧令,随着内阁、大理寺以及御史台组成的临时小团队一起,跑去了三原善骑营本部调查魏靖亭被劫一案。
没过几日,无问园惨遭夜袭,永嘉郡主几乎满身是伤。
她昏迷不醒的来到荀家躲避,乃是暗卫十六跑来找了曹徽的结果。
“这院子紧挨着荀府,算得上是荀府的跨院,这里顶是安全的,你也放心些快去清理清理伤口,包扎一下罢。”坐落在荀府隔壁的别院里头,曹徽温声对满身血污的十六说。
“主子有令,他不在时,卑职唯夫人命是从,”十六朝曹徽拱手,低头将脸埋进抱圆的双臂间,耳边染了血的发丝粘在鬓边,已然变干凝固:“被逼至此,还请夫人指示下一步。”
曹徽的眉心微微蹙着,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丫鬟婆子们正进进出出的房门,又扭过身子来看了看十六,以及赵清嘉手下那帮负伤挂彩的侍卫,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们主子既来了我处,我便敢以荆陵侯府及荀府之名保她无虞,”曹徽看着院子里这一帮疲惫又狼狈的无问园侍卫,心里泛起了一股莫名的动容:“我已命人为你们安排好房舍休息,郎中也都在等着了,你们可去稍作歇息,我亦在此守着,你等若真不放心主子,留下几个人轮值亦可。”
“君夫人的庇护大恩,我等小人铭感五内!”为首的元存遇被韩遂梧扶着,踉跄着身子,单脚从石凳上站起来,领着一帮兄弟恭敬的给曹徽叩首:“救主之恩无以为报,唯有再拜君夫人大恩,再拜君侯大恩。”
……
终于将无问园里那几个固执的侍卫安排下去歇息,曹徽欲提步进屋询问司马仁有关清嘉伤势,余光却瞥见了身后那个穿着黑衣的,始终没什么存在感的十六展青衿。
“你……”曹徽顿了一下,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跟我过来罢。”
展青衿没说话,给曹徽行了一个抱拳礼,代替了自己相应的感谢话语。
曹徽领着十六踏上廊下的阶梯,她挑帘进屋的瞬间,屋里浓重的腥甜血味就夹杂着各种草药的味道扑面而来。
赵清嘉伤的不轻,司马仁把他那位游历至此的师兄都请了过来帮忙。
屋子里外被屏风隔开,下人们进进出出忙忙碌碌的,一盆又一盆的热水被端进来,变成一盆又一盆的血水被端出去,漆黑浓稠的汤药也是被端进去一碗又一碗。
玉烟亲自主持着这些纷杂又忙碌的事务,曹徽就领着展青衿,一声不吭的守在最角落里。
直到日落西山华灯初上,司马仁才拖着步子,一身是血的从里头走出来。
十六锐利的目光里跃动着点点希冀,瞬间就落在了司马仁身上,曹徽按了一下十六的上臂,从椅子里站了起来,结果因为坐的太久,她还是趔趄了一下。
在十六及时的扶掺下,曹徽稳住了自己的身形,她道:“怀英叔叔,清嘉她如何了?”
问着,她亲自过去斟了两盏茶放在了茶几上。
司马仁一屁股跌坐到茶几旁的椅子里,才抬起手对曹徽摆了摆,一个身量颀长气质温润的男人缓步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师兄,”司马仁实在累的不想站起来,便随口同屋里人互相介绍了一句:“这是荆陵侯夫人——夫人,这便是草民的师兄房闾子。”
“房先生有礼,快快请坐,吃口茶歇一歇,”曹徽向眼前这个形貌昳丽的男子颔首,态度客气却不疏离:“谢房先生出手相救良多。”
“君夫人客气,”房闾子敛袖坐到司马仁旁边,执起茶盏沾了沾嘴,一套动作端方儒雅,决计不像是一个普通的江湖游医:“好茶。”
曹徽温温一笑,她并没有开口询问清嘉的伤势,却已然从这位房闾子先生的言行与神情中知道了结果。
她道:“有劳房先生与怀英叔叔救治里面那位,我已命人在明堂备下了饭菜,还请二位不吝移步?”
司马仁偏头看房闾子,房闾子轻轻的朝对面这个素纱遮面的年轻女子颔首:“恭敬不如从命,先谢过君夫人款待。”
“如此,二位这边请,”曹徽同二人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自有听竹过来引他二人出门往明堂走去,曹徽趁机回头对眉头紧蹙的十六道:“清嘉已然无碍了,你若想进去守着那便进去守着罢,君侯大概明日晌午就能从三原回来,有什么事,你自己亲口同她说去。”
十六垂在身侧的手抓紧了手里的无痕刀刀鞘,默了默,她垂眸隐藏下了眼睛里难得惊起的惊涛骇浪,开口,声音疲惫又嘶哑:“卑职知道了,多谢夫人成全。”
“我能成全你什么,还不都得看你自己争……”曹徽低低呢喃了一句,又低声交代玉烟几句守好清嘉,走出屋门的时候还顺带询问了几句无问园的侍卫们眼下都如何了。
曹徽出了门后脚步就愈来愈远,并且很快就消失在了外头渐浓的夜色中,十六晃了晃神,玉烟从门外进来,同她招了招,唤她一并进了被屏风隔开的里间。
屋中静的落针可闻,同时也是灯火通明,四下的窗户紧闭着,两个通风窗却开着,赵清嘉无声的躺在刻着松竹梅的架子床上,可能是因为失血过多,这个样子的她看起来毫无生机。
十六明明亲眼看见了这位贵人的胸腔,正因为微弱的呼吸而不甚明显的起伏着,可她还是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垫着一方洁净的素纱的帕子,小心翼翼的按上了赵清嘉侧颈处的动脉。
十六是杀手,确定一个人死活与否,杀手唯用的方法就是摸动脉,而不是寻常人认知里的探触鼻息。
当感知到这根代表着赵清嘉生命的心脉在自己的指腹下规矩地跳动,十六紧抿成线的嘴角极快的闪过了一抹愉悦的轻松。
她极快的收回了自己依旧带着血污的脏手,不甚自在的看向了旁边低头熏香的玉烟。
“初三,”十六开口,用近乎耳语的低声,轻轻的说,“你可曾有什么最怕失去的东西?”
暗卫中唯一一个活动在明面上的,排行第三的玉烟,在听了十六突如其来的问题后抬起头来看了对方一眼,而后复低下头去往香炉里点沉水香。
“什么都没有的人,哪里来的什么最怕的?”她反问。
从来什么都不曾拥有过,甚至就连性命都不是自己的,对于这样的人来说,他们会害怕失去什么?
……
如曹徽所言,奉令协同内阁、大理寺以及御史台一起去三原善骑营见忠武将军魏靖亭的荆陵侯第二日晌午就打马回来了荀府。
这人可谓风尘仆仆,她手里握着一根十分寻常的马鞭子,身上的袍子甚至还有两处划破的地方,她领着留生一路往西院走,正好在前院中庭与从隔壁别院过来的曹徽碰到一起。
“我刚从三原进长安,”她与曹徽并行走着,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语速和步履一样的匆忙:“清嘉的事我都知道了,不过大内对姐夫的案子催得紧,我先他们一步催马回来看看你,顺便换件衣袍,这就得走……”
话语间曹徽已然跟着对方走进了西院的卧房,只见司马玄打开放衣服的柜子,随意翻出来一件样式简洁的暗色两开交领袍。
她也没避讳,就直接站在床前开始换衣袍,边问道:“闻清嘉伤重,她眼下可清醒着?我且得问她几句话,这就要赴中了,我这心里得有个底儿才行。”
“东宫这回真的是下了狠手,清嘉伤的颇重,”曹徽上前来帮司马玄束好革带,手指下意识的摸了摸革带左腰侧那个用来挂佩刀的环扣,“不过我方才过来时她昏昏沉沉的正是准备要睡的。”
“不管了,”司马玄握住曹徽那只留在她革带环扣上没有及时撤开的手,歪起头无奈的同她笑了笑:“睡了也要过去把她喊醒,事已至此,万万大意不得了。”
一刻钟之后,曹徽亲自送司马玄走出别院的院门。
留生已经牵着马领着几个侍卫候在门外了,她二人并肩走到门廊下时,守门侍卫便齐齐向二人微微躬身行礼。
“回去罢,”司马玄的脚步停在门槛里头,她抬手,用带着薄茧的拇指指腹轻轻顺了顺曹徽好看的眉。
这女子平素就不大喜欢画眉,可她的眉依旧好看的很,司马玄忍不住俯身亲吻了她的眉心,话语缱绻:“晚上回来陪你。”
这句话说的有些暧昧,曹徽蓦然想起了五日前那个初尝人事的夜晚,遮在素纱之下的脸瞬间就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红,就连两只耳朵也没能幸免于难,她微微仰脸看着司马玄,一双眸子里盈光点点,似怒非怒欲嗔还羞。
四下的侍卫仆人皆已垂头避讳了,司马玄干脆将人拥进怀里,她抬起胳膊将左手落在曹徽后脑上,而后就揭了她遮面的素纱,用广袖遮去了曹徽的半张脸。
“别这样看着我,”曾任北境军少帅的人微微俯身,嘴角轻轻一扬便带上了兵痞的流气:“会舍不得出门拼命的。”
曹徽脸上羞红正盛,她却抬手揪住司马玄那压着银丝云纹的衣领,脚跟微抬,主动将自己的唇覆上了对方的——这种触感很神奇,温温软软又带着凉意。
“我非是那种只能由你来护着罩着,躲在你身后让你替我遮风挡雨的人,”曹徽离开对方的唇,又隔着衣领吻在了这人侧颈上留下的那道刀疤上,语气之坚定,风雨无惧:“你只管出门去,便是那虎狼窝里有两万禁军把守,我也能护你司马玄性命无虞!”
“呦,”司马玄捏她的脸,终于笑出声来:“不成想夫人原是如此的女中豪杰,那好,我便去会会那帮磨牙露爪的虎狼,夫人为我保驾护航,走了。”
她帮她重新遮上素纱,然后转身离去。
曹徽站在门下,看着那人翻身上马,跃马扬鞭,马蹄声哒哒清脆,青年君侯领着数骑锦衣侍卫绝尘而去。
当司马玄的身影最终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曹徽眸色一沉,将身上的这份温柔与平和悉皆收敛了起来。
“玉烟,”她轻轻唤了一声司马玄留给她的,必要时候会以命换她稳妥的人,吩咐到:“叫薛二去套马车罢,待我回院更衣换妆,咱们赴庆徐王府之邀去。”
昨日,庆徐王司马修命人往荀府送来帖子,明言要“司马荀氏”回府探望病中婆母。
即便是自己如今顶着养病的由头躲在荀家,受着荀公的庇佑,可该来的总会来,曹徽深知,眼下各种条件皆善,她与其被动迎战,倒不若主动出击……
因调查忠武将军魏靖亭被劫案的官员今日晌午从三原归京,皇帝陛下特意加开午朝,直接留了文武百官在宫里用饭。
荀润身为内阁首辅,虽然今日不是他内阁当值,但他依旧是不能缺席的,听了曹徽要只身赴庆徐王府的消息后,贾嬷嬷领着荀家给曹徽的陪嫁丫鬟小纯和春茹,不安的在旁边打转。
贾嬷嬷眉心紧拧着,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来回踱着步:“老爷眼下不在家,姑爷偏也不在,姑娘您独自去王府可怎么是好?老奴虽然没见过王府的那位主母,可瞧着她容不下姑爷这个继子在王府便知道那该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贾嬷嬷三步并两步来到梳妆台前的曹徽身边,急得不行:“姑娘您,您……唉!您罚老奴僭越罢,那王府您孤身去不得啊!”
“嬷嬷尽管放心就是,”曹徽直着腰背任玉烟给自己盘发,她没法扭过头来,只好对着梳妆台上的镜子同贾嬷嬷说话:
“虽然君侯自幼另居侯府,与王府并不亲近,可那二位始终都是君侯的高堂,高堂尚在,我身为儿媳却始终都不曾去问过安,打一开始就是我不对在先,如今王府里出了帖子到咱们家,我若再推脱,总是于荀府名声不利,于……于荀姑娘名声不利的,我如今既代她活着,不说能活的多好,却也是不能给她抹黑的。”
“姑娘……”贾嬷嬷鼻子一酸,差点落泪,便只好打消了再劝阻的念头,改口到:“大公子和二姑娘今日要去朱雀街学捏泥陶,姑娘今日出门早些回来,到时候好验收验收桓哥儿和晴姐儿学回来的本事!”
曹徽的嘴角噙了笑意:“好呀,那就有劳嬷嬷替我照看他们兄妹俩了。”
利可共而不可独,谋可寡而不可众,曹徽既然敢只身赴庆徐王府,那么怎么也不是到那儿去任人拿捏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