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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

  •   景初八年三月中旬,春光明媚,万物欣荣,长安城草长莺飞。

      一品辅国公爵内阁首辅大相公兼领西境五十州团练总使曹克谋反,其子骠骑大将军西境州军大元帅曹征拥兵应和。

      北境军统率大将军司马修奉旨勤王,率镇边大军踏上晁国内土,司马与曹两军于颖川之地相遇,大将军司马德祖劝降未果,两军提兵会猎,北境军终灭曹家军三万于颖川枫叶岭。

      长安皇宫被曹克率部占领,各地封王纷纷举兵勤王,准备北聚长安,曹克失去曹家军三万外援,虽围克皇城却兽困长安。

      大将军司马德祖率边军悍将五万,一路挥师南下,直逼帝都皇城,曹克兵败身死。

      谋逆大案却牵连甚广——据查,曹克以内阁首辅之位,借当今天子亲小人远贤臣之由,暗结硕王、襄王、山阴王、山阳王等七位太/祖之子,封疆之主,欲更换九五,立颂亲王赵颛璟为帝。

      证据确凿,不容置疑,那八位太/祖遗子,当朝亲王,以谋逆罪被北境军及东境军两路夹击,无亡镞遗矢之费便将那八位率军近了长安的王爷缉拿归案。

      宗人府立案查办,八王削除爵位贬为庶民,终身囚禁太/祖皇陵。

      而后,朝廷正式削除威胁中央集权的分封藩王之制,重立相关晁律,至此,皇权归上有,兵符天家握,各路藩王拥兵自重、晁国九州分崩离析之局面骤然结束。

      平叛结束后,天子重整朝堂,拜荀润为内阁首辅,拜司马修、张超为北境东境两边军大元帅,陈兵练军镇四境,轻徭薄赋安万民,开辟了景初之治的太平盛世。

      曹公克身死之后,一品辅国公府被大火夷平,国公夫人葬身于火海,世子之妻自杀于剑下,曹氏一族满门抄斩。

      曹氏谋逆案已经过去多年,多年之后,曾经遮天蔽地的腥风血雨已为长安的歌舞升平所取缔,只剩下当年的刽子手们还清楚的记得——那年的行刑台上,曹氏之人的头颅到底卷了他们多少把砍头刀的刀刃。

      那年的谋逆案,曹家只活下来了两个女人——她们一个是执掌凤印的晁国皇后曹宝卷,另一个,便是北境军新晋少帅的结发之妻曹媛容。

      曹克谋逆动摇了晁国根本,天家震怒之至,虽未废后以迁怒,但从此也冷落了中宫不少,就连一向深受圣宠的东宫太子不禁也开始变得战战兢兢起来。

      而身为荆陵侯夫人的曹徽,则是被下旨褫夺诰命,奉令去了万安寺落霞观带发修行。

      一去数载春秋。

      只剩下万安寺里的人站在高高的寺墙下望着外头,长安城的人在荆陵侯府里遥遥的望着河州——那年过后,陛下明旨下令,荆陵侯司马玄避嫌罪曹氏,无故不得擅自离开长安。

      司马玄从没有放弃过的,无论是景初九年被困长安后,还是景初八年被困长安前:

      景初八年秋收之战结束,时北境军少帅司马玄乘胜追击,率军北上,欲直捣匈奴大王廷,以盖主之高功换夫人曹氏归来。

      祖宗庇护,叫她司马玄做了一个天佑的将星——追击匈奴路上,竟叫她偶遇北蛮国主与匈奴门涂部落大单于议和于燕平山中!

      十万玄甲铁骑来自九州大陆的国上之国大晁帝国,他们骑着优良的战马,拖着锋利的刀兵,摧枯拉朽般轰隆隆从天而降,直杀得北蛮匈奴二主仓惶撤退,匆匆陈十一万兵士于阵前迎敌。

      双方激战两日,驰援司马玄的右翼步兵将北蛮国主带来的后备军堵在了葫芦口外,司马玄率军将二部之主围困于白石谷中,二主提北蛮大将杀神比阚,率所余兵甲八万余众,与晁国北境军少帅司马玄决战于兴都库勒之地。

      此一战,九州大陆之国纷纷瞩目,晋国女帝、唐国储君、西凉摄政王等大国纷纷去信其边关,要他们随时与国内通报消息。

      兴都库勒之战打了两日两夜,主将司马玄阵前提刀,眼看大胜在即,她本人却被奉命而来的镇海王张超之子张或当胸一箭射了个险死还生。

      适时,北蛮国在另一边正与西凉陷入鏖战,正是举国兵困人疲之际,如若这一战晁国胜了,司马玄就很有可能直接改变攻打匈奴的原目标,转而率兵灭了北蛮国的王廷,将北蛮的版图悉数归并到晁国的堪舆图中。

      万若是如此,那么晁国、西凉、晋国等与北蛮匈奴有土地接壤之国,从此再无边境之忧矣!

      可是以晁国皇帝赵禹璟之城府心计,他是断不可能让司马玄成为胜者的。

      接到那一战结果的消息后,晋国女帝曾于朝会大殿上三度开口,只为少年名将司马元初感到无比惋惜。

      然而那时的司马玄已然杀红了眼,即便是被人当胸穿了一箭,可是她没死,便趁着张或的西境军和北蛮匈奴的援军在互相牵制,她心中嗜血犯狠,直接命副将尹翰宁率亲军绞杀张或的行军指挥大帐。

      那厢,张或也是奉了君命与父命带兵来的,此番若是牵制司马玄的北境铁骑不成,他便是要结果了这个少年副帅的性命的。

      阴差阳错之下,重伤的司马玄被暗中带人过来的张或先一步给拿住了性命。

      张或撇下两方大军,又一路被司马玄的亲卫追杀着,只好带着司马玄匆匆躲到了一个专门为边境烽火台提供狼烟的小镇子里。

      皇帝要知道司马玄此次不死不休的追击匈奴的原因,司马玄说自然是为了换美人归来。

      然而皇帝想要的答案却不是这个,镇海王张超想要的答案也不是这个,张或又爱慕着那个名动天下的才女多年,如今仙子谪下尘间遭罪,张或于怒火攻心之下,将这一切都归结到了司马玄的头上,已然对原本就有重伤在身的司马玄用了刑。

      奈何北境军的少帅实在是个硬骨头。

      司马玄素来知道张或这些年来对曹徽的心思,便极尽讽刺的激怒张或,张或发了狠,抄起手边的长板凳就从侧面拍上了司马玄的头。

      司马玄的左耳朵,就是这样失聪的。

      满头是血的司马玄知道自己成功了,在她就快要支撑不住之前,在撑到留生带兵来救自己之前,她学着北境军里那些兵痞子们的样子,流里流气的同张或说着曹徽的滋味是如何如何的美妙。

      张或将她关在一间密封的地窖里,他让人用狼烟熏她,熏坏了她的鼻子,他让人将她绑在柱子上,用食盐水泼她身上遍体的那些外伤——张或终究是被司马玄激怒,端来失语药要给司马玄灌下去。

      草药浓稠苦涩,才给司马玄灌进嘴里一点点,亲自来给司马玄灌药的张或终于发现了那个足以让司马家满门抄斩的秘密——荆陵侯司马玄,竟然是个女人!

      还好,司马玄就是这样拖延着时间,直到留生带兵赶来,将她救了出去。

      而司马玄惧怕吃汤药的毛病,也就是从那个时候遗留下来的。

      司马修身为一军之元帅,纵使心急如焚的担忧儿子的安危,可他却离开不了对月关城。

      他连忙派了心腹副将何统亲自率领亲军去驰援,但是当何统马不停蹄的赶过来时,司马玄已然斩杀了张或,并趁乱嫁祸给了北蛮。

      ——嫁祸之事被司马玄做的滴水不漏,多年之后,直到司马玄躲在暗处凭借一身狠戾而搅弄阴风诡雨时,她才忽然明白,她并非是被逼成了一个阴谋家,而是她骨子里就天生存在着这种东西。

      她当真如世人说的那般坦荡光明吗?不是,不是的,她是个领兵的人,要是没有些心计,怎么在战场上领兵打仗?

      与匈奴北蛮的战事尚未平息,远在长安的天子连下五道金台令诏令司马玄回京述职,将近一个月过去之后,北境军少帅荆陵侯司马玄不仅回了长安城,而且还提着无痕刀闯了大通和殿。

      人无能为力的事情,原来有那么多那么多。

      她被逼的走投无路又如何?她压着手里十万北境铁骑以死相逼又如何?便是她血染了大通和殿,那又如何?

      ——终究,她终究也还是没有能把曹徽救回来,没有……

      回到长安的司马玄如同是猛虎离山,猎鹰折翅,景初九年,天家以避曹氏之嫌的由头拿了她北境军的少帅大印,却又架不住世人的审视而给她拜了一个刑部右侍郎的闲职。

      司马玄被困在了长安,从此香灯半卷流苏帐,夜半梦中见故人。

      可她依旧坚持着,不曾有一日放弃过想办法救曹徽回来。

      太子始终要杀他的亲表妹曹徽,对此,皇后并不知情,皇帝袖手旁观,河州离长安与北境都太远了,司马玄鞭长莫及,那些年里,她为了护曹徽一方性命无虞,几乎将父亲留给她护身的死卫全都送去了曹徽身边。

      她替她挡下了太子/党一波又一波的暗杀,甚至她不惜摆明立场选择与自己的父亲对立——她在几年前太子想方设法收天下富商为羽翼时,出手帮了河州沈家的家主沈去疾。

      她与沈去疾谈条件,她帮对方解决长安之事,对方回到河州后帮她护一护曹徽的安稳。

      沈去疾确实做到了亲口答应她的事——并且,万安寺的那场大火,就是在她与沈去疾的商量之下,欲借太子之手而偷梁换柱将曹徽换出来的结果。

      当然,那场大火不是她和沈去疾放的,那是太子发狠心杀人灭口的结果。

      演戏就要演全套,凭借皇帝陛下耳目之众,他自然是知道司马玄将曹徽从大火中救出来,并带回了长安一事,于是司马玄选择了主动进宫面圣。

      那是景初十四年的隆冬,也就是那一年,她结识了靖安王赵清远,并选择与他站到了一个战线上,将一场改天换地的阴谋争斗,静悄悄的顺着景初十四年隆冬的大雪,一并埋进了长安城里的各个角落……

      可是她终究年轻,不提防还是让大通和殿里的那位心里深沉的一国之君将她的软肋攥在了手里。

      皇帝陛下召见了曹徽,以姑父的身份表达了对曹徽的关心与愧疚。

      司马玄至今还记得,那时的皇帝对曹徽说了什么——

      “我贬你去河州万安寺吃苦受难实属是无奈之举,曹氏罪大,而你夫家是顶着晁国北边天的司马家,牵罪不得,你相公的身份保住了你的性命,可朝廷里的文武大臣、以及皇极台上那九方大鼎上铸刻的十二晁律,都不允许你安稳的留在长安生活,为了保住你的性命,我只好将你送去河州,媛容啊,姑父的心里也是极苦的,还望你能体谅一二啊……”

      那日,司马玄被皇帝遣去同久病在身的皇后曹氏问安,而曹徽,则是被天家留在通和殿侧殿里说了很久的话。

      时至今日,直到曹徽与自己坦白了一切,司马玄这才知道,景初十四年年关的那次召见,皇帝陛下到底在大通和殿里同曹徽说了一些什么。

      皇帝陛下深知曹徽不愿拖累司马玄,便以司马玄的性命为要挟,与曹徽立下君子之约——

      曹徽答应皇帝赵禹璟,以荀家姑娘的身份再嫁荆陵侯司马玄为妻,而后拢住司马玄的心,怂恿司马玄打压庆徐王妃赵氏,并夺回庆徐嗣王之位,再挑拨司马玄与其父司马修的关系,最好能帮助司马玄拿到北境军的帅印,确保司马玄日后能效忠于东宫太子,忠贞不二。

      至此,太子登基之路被铺平,皇帝陛下答应曹徽,若是事成,他便在宣召禅位之前,以一国之君的名义下令彻查当年的曹氏谋逆之案,还曹家满门一个清白,还曹家军三万儿郎一个清白。

      可是皇帝陛下却忽略了一个东西,或者说他压错了一个赌注——那就是曹徽的心。

      “那么如此看来,天家当初是早就想对元祉动手了,”司马玄拉着曹徽走出后院的凝月阁,她边往西院走,边低声同曹徽说着话:

      “不过想想也是能理解那位的做法的,元祉的母亲乃是罪硕王之胞妹,因着自小养在太后膝下,这才在当年的案子里幸免于难,赵氏倒是运气好,还阴差阳错的嫁给我父亲为续,她诞下了元祉不说,更也为元祉讨得了庆徐嗣王的爵位,保住了她日后的荣华富贵。”

      “那可不是,”曹徽挽着司马玄的胳膊,刻意的迈着与司马玄同频的步伐:“如今元祉这孩子能平安出来,也算是托了你这‘兄长’的福。”

      “兄长……”司马玄低低的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情绪忽然就变的有些低了。

      这两个字同样也戳中了曹徽的心思,她也没再出声,只是一路同司马玄一起回了卧房。

      洗漱过后,司马玄坐在矮榻上等曹徽先爬上床,然后她逐一吹了屋子里的灯,只留下床头一盏,将床榻前照出一团微弱的明亮。

      司马玄躺在床上,觉得自己的脑子被一双无形的手,分别大力的往相反的方向撕扯着——它们一半往上升一半往下坠,一半登上云端一半跌入泥潭,而她本人却又活生生被夹杂在这中间,当真是难受极了。

      不知道是不是应了司马玄在凝月阁里说的那句打趣的话,曹徽躺下许久都没有睡着,她干脆向躺在床边的司马玄靠过来。

      她侧着身子躺过来,默默的把脑门抵在了司马玄的肩头,微弱的烛火隔着床帷透照进来,让她娇小的脸庞被夜色流影晕染成霜。

      司马玄躺着没敢动。

      从昨日到今天,不过区区的数个时辰罢了,她竟却生出了一种沧海桑田不过须臾一芥的恍然感,七八年的时间里头,再难再累她都一声不吭的一路走了过来,然而当她终于等到了这份心中所想时,她却有些怕了。

      曹徽给的这份接受来的突然了些,司马玄心里实在是欢喜的太,以至于总觉得这不真实,她也更怕自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从而做出什么鲁莽出格儿的事情,平白惹曹徽不高兴。

      她让曹徽装病是权宜之计,她怕曹徽接受她其实也是曹徽的权宜之计,或者说是一种“豁出去”——曹徽可能是暗里知道了她的计划,所以选择接受她,好让她这些年来的坚持能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有个结果,不至于从头到尾都是她司马玄将满腔真情空付了一场落花流水。

      曹徽是个好人,司马玄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司马玄的胳膊都被曹徽压的有些发麻了,她以为曹徽睡着了,自己或许终于可以趁机干点儿什么坏事了,结果她垂着眸子半正欲偏过头来看对方,曹徽就突然开了口。

      “元初,我哥哥曹征,当真是被你杀死的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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