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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上过战场的人都知道,但凡是军伍之人,无论身上是受了什么样的伤,只要不缺胳膊断腿开膛破肚流肠子掉脑袋,那就都不能称为受伤。

      对于司马玄这个八岁便被父亲扔进北境军里,去从刀口下添血求生的人来说,左前肩这道被窄刀刺穿的伤口本也是不值一提的,可不知为何它却拖拖拉拉余月至今都不见好转。

      冬日里天冷,伤口虽不易发炎溃烂却也不易复原,直到这几日,它才好不容易开始康复。

      长新肉的时候伤口奇痒无比,搞得司马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能寐,便干脆裹着被子靠到床头打算坐一宿。

      寒夜寂寂,除了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之外,司马玄甚至侧耳就能听见外面大雪飘落的漱漱声,抬眼向床边立着的红烛灯盏看去,年年岁岁之中,一切似乎从来都没有什么不同。

      可分明早已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司马玄抿嘴咬住下唇,翻来覆去地在心里告诉自己——自古以来,旧账不用钱还。

      自从七年前当朝天子派兵诛杀了犯下谋逆重罪的前内阁首辅曹克,并下旨剿灭了曹克的独子骠骑将军曹征,及其率领的叛逆余党,司马玄因承受不住而跑到父亲面前坦白身份之后,横亘在司马家和曹家之间的那条族仇家恨,便彻底变成了司马玄此生无法逃脱的枷锁。

      七年并不是一段很短的时间,它简直有几辈子那么长,如今回想起来,司马玄甚至搞不清楚那是前世还是今生。

      她很难去形容这七年之间所发生的一切事情,只是她有时候很想偷偷跑去河州看一眼曹徽,也有时候想随便找个偏僻的地方大哭一场,可最终却都一一的忍了。

      这个过程难捱,就像是心官一直被一簇不怎么旺盛的小火细细地煎烤着,她当真是难受极了,却一丁点异样都不能表露出来被人知道。

      而那个被司马玄心心念念地牵挂着的人,那个总是温温柔柔的,连话都似从来不会着急的曹徽,却素来都是个有本事的人物。

      不过是一顿饭的功夫罢了,她就能让司马玄的心情一会儿高高飞天登云端,一会儿重重跌落入泥潭。

      终究是恨不过,于是开始想着爱来试试。

      总是听读书人说人生四乐乃是“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可在司马玄看来,世间乐事有万种,皆莫过于能接近曹徽。

      哪怕只是那一厘一毫的靠近,更哪怕曹徽从始至终都不曾正眼看过自己一次。

      司马玄垂垂头,抬手按了按左肩下方那道又痒又疼的伤口,脸上的淡漠神色在不知不觉间渐渐变的柔和起来,下一刻,她竟咧着嘴无声地傻笑了起来。

      世上难事有千万,女儿身扮作男儿装过活便是其中之一。

      自打司马玄的生身母亲因难产而过身,尤其是曹徽奉旨被送去河州软禁之后,承受了太多压力的司马玄因为救不回曹徽而心中苦楚至极,她觉得自己再也坚持不下去,就跑去向父亲坦白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她知道,自己的父亲无论是在军中还是在长安的权贵里都是有一定的地位和身份的,她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了父亲——这意味着将自己的生死大权交到了父亲手里。

      她做这一切只是想同父亲表明,她司马玄虽军功赫赫,虽身居高位,虽勋爵在身,可她不会和弟弟司马昆争抢任何的东西,只肖,只肖父亲能够出手帮一帮她,帮她将媛容从万安寺救回来,哪怕被天家改判成囚禁长安城也好啊,河州之地太远,她司马玄怕自己护不住媛容的安危……

      可这样的事实换来了什么结果?

      司马玄自知有错,宁心甘情愿地接受父亲给下的任何惩罚,只求父亲莫要因自己女扮男装的事情迁怒母亲,更莫要因此就要将母亲的供奉牌位从司马家的宗祠里撤掉。

      可母亲的牌位最终还是被扔出了司马氏的宗祠。

      她抱着母亲的神位牌跪在父亲的书房里,膝行至父亲身边拉着父亲的衣摆声声哀求,却一次次被盛怒的父亲抬脚踹开。

      司马玄惹怒了父亲,最终被父亲一脚踹跌出书房。

      那时,不满二十岁的人年轻气盛,加之年少成名又高官爵禄加身,司马玄失望至极不免说话行事不懂收敛锋芒。

      她的话语简直句句带刀,又准又狠地刺痛了她的父亲司马德祖,而后理所当然地被父亲用随手抄起来的红缨枪狠狠打了一顿。

      司马玄以为,以父亲往日里对自己的疼爱,自己这般挨他一顿打或许可以让他就此消气,可以让她母亲的神位牌重归祠堂,甚至可以就此放过已经一无所有并被囚在了万安寺、且不知归期的曹徽。

      可最终,最终的结果却叫司马玄不得不选择站到与父亲司马修敌对的对立面上,从此水火不容。

      这其中的痛苦,只有司马玄自己清楚。

      司马修是她司马玄的父亲啊,那是被自己从小视为信仰、视为英雄的父亲啊!

      很久之后司马玄才知道,便是这样形象高大疼爱孩子的父亲,却受着种种原因的胁迫,不得不摆出贪图荣华富贵的模样,生生地将自己曾经最引以为傲的孩子逼上绝路。

      只是,那时,绝望之下的司马玄真正懂得了一句话——人生在世,当真只有自己才靠得住。

      ……

      在长安城里,但凡是能被人叫得上名号的人家都知道,荆陵侯府里的那对龙凤胎没有娘,并且打小就被养在其姑丈忠武将军魏靖亭的府上。

      而那双龙凤胎也是调皮之极,竟然在昨日里趁所有人不注意,偷偷从将军府跑回了自家的侯府。

      为此,正在病中的将军夫人心急如焚地带病出府寻人,荆陵侯府边向有司报了案,边也派出了一批又一批的侯府亲兵,在有着两百多万人口的长安城里不停寻找。

      两座高门府邸为寻两个孩子,真可谓好一通上下折腾。

      一帮大人们寻孩子寻得鸡飞狗跳,不曾想龙凤胎竟就藏在了自己的家里。

      坊间的百姓们将这当做了一桩茶余饭后的新笑谈,道是这能怪谁,谁让人家荆陵侯府的规制比一般的侯爵都要高呢,超品懂么,超品!

      人家仅仅是一座侯府,就在皇城边上占了百余亩的地界,在家里寻不到两个小孩子那多正常啊,指不定就是俩孩子在自己家里迷路了呢。

      可坊间的玩笑归玩笑,毕竟不是当事人便永远不会有所谓的感同身受,谁家孩子丢了大人不着急呢!

      于是今日一早天光才一放亮,忠武将军夫人司马英就拖着病体急匆匆地赶来了荆陵侯府。

      却被侯府的管家周成告知,荆陵侯司马玄一早就被大内传召去了:“主子今日原本是休沐的,出门前还吩咐小的给他留早饭呢,想来很快就会回来了,大姑奶奶若是不急,不若便在此稍候片刻?”

      “他不在家便不在家罢,我也不是来寻他的,”尚在病中的司马英依旧有些脸色苍白,双颊却被冻得有些泛红。

      她坐在椅子里向周成摆手,神色话语尽量温和道:“小公子和姑娘二人现下在何处?且先带我过去看看他们。”

      “回大姑奶奶的话,小公子和姑娘昨日夜里歇在内院里了。”周成向司马英拱手揖礼,而后双肩微佝,双手叠放在身前,恭敬地站着没动。

      话说司马英出身于武将世家,本就不同于长安城中那些名门大家里教养出来的,知书达礼温柔似水的大家闺秀,她见周成站着没动,以为是周成这个外院管家不方便踏入内宅,便干脆站起身来准备自己去内院寻一寻。

      “大姑奶奶留步!”却被周成急忙上前一步,作揖拦住去路。

      司马英顿步,用帕子按了一下嘴角处因为着急上火而燎出来的小水泡:“还有何事吗?”

      “……”周成虽然是堂堂荆陵侯府的外院管家,但却是北境军里出身,断不会在司马家的人面前油嘴滑舌,更不会向司马英混说八道。

      眼下被司马英这么一问,他竟支支吾吾着什么都说不上来了。

      司马英反倒是英眉一挑,颇为好奇地问周成,道:“你这般支支吾吾的不回话,难道是我去不得侯府内院?”

      司马英问的风轻云淡,却将周成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地上磕头求饶:“大姑奶奶说的是哪里话,咱们侯府这百二十亩的地界上,全然没有哪处是大姑奶奶去不得的,只是眼下、眼下……”

      在战场上砍人如切菜般轻松的汉子急得脑门上渗出了汗水,却也依旧是说不出来个子丑演卯来。

      周成干脆伏下身子,咚一声一脑门磕在了实木地板上:“大姑奶奶要看两位小主子,小人这就让婆子们去将两位小主子请过来给大姑奶奶瞧……”

      “不必让孩子们跑来跑去了,你且在这里候着,等君侯回来了你让他直接到内院找我就是。”司马英略微有些泛红的眼睛微微一眯,直接绕开周成,提步朝内院走去。

      看来,今日里她还真是来对了!

      ……

      那厢,再说那个一早就被皇帝陛下召入大内议事的荆陵侯司马玄的行踪。

      因是休沐日奉诏入宫,司马玄没有像平时那样穿官袍,而是穿了银绣麒麟黑披的君侯袍来赴中。

      司马玄甫一跨过通和门的门槛,侧耳便听见了侧门的小宦急忙让人快一步去往里头通报消息的话语:“快去禀告花总管,荆陵侯已经过通和门了!”

      司马玄也不想平白给自己添堵,随即就将脚步放慢下来,而后看了一眼给自己领路的宫人。

      那宫人识趣,自己佝着肩膀快步往前趋了一段路,与司马玄拉开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通和门到通和殿之间的宫道信信长长的,扫洒宫人将正中间的路清扫的干干净净,可能是因为眼下依旧天气阴沉或许还会下雪,被扫到路旁的积雪并没有及时清理,而是成堆地被堆在了墙下。

      司马玄走到墙边,闭着嘴用舌头添了一下后槽牙,歪起头似乎是在思考什么,而后,她挑了一个混着泥水的、看起来不甚干净的小雪堆,提起衣摆就踩了进去。

      雪堆不高,正好深及靴口。

      从小雪堆里出来,脚上这双王侯规制里的黑色流云皂底锦靴上不出所料地沾了不少污脏的雪泥,咋一看还挺像个样子。

      司马玄低下头,微微提着下摆,伸出一只脚并翘起脚掌大致打量着自己的杰作。

      嗯,还不错……

      “不曾想,原来威震匈奴十八部落的荆陵侯,竟也有如此孩童心性的一面,”一道颇为稳重自持的女声轻轻地从司马玄的身后传来。

      这道声音本就十分的悦耳动听,里头似乎还带着笑意,让听见的人不由得跟着心跳加快:“这要是被哪个嘴快的给传出去,便指不定又是哪家茶楼酒馆里说书先生口中的一桩趣事了。”

      司马玄松开提着衣摆的手,理了理身上的衣袍,回过身来恭敬地给来者拱手揖礼:“臣下司马玄见过敬慧公主,问殿下安好。”

      敬慧公主抬起宽大的宫装袖子,掩住樱口端庄一笑:“都说长安城是座温柔乡,再刚烈的北境男儿也都能被它化成绕指柔,我原有些不信,如今看来倒像是那么回事了。”

      “臣一介武夫,行为鲁莽,让殿下见笑了。”司马玄低眉垂目规规矩矩地立着,依旧面无表情。

      敬慧公主轻轻摆手,她身后的仆从们立刻后退数步,与之拉开距离。

      司马玄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见状也立马恭敬谦卑地往后退了两步。

      却被敬慧公主迈步拉近距离,低声道:“实不相瞒,我此番从自己的宫里过来,便是应皇后娘娘传召去向庆徐王妃问安的,而那厢,庆徐王也在通和殿里面圣,君侯睿智,一些话想来敬慧不必再句句言明了罢。”

      对于天家来说,司马玄是一头能为他们看家护院的恶狼,可畜牲毕竟是畜牲,为了防止畜牲反过来伤害主人,天家就只能给这头畜牲拴上铁链子。

      而对于司马玄来说,敬慧公主便是那条栓缚她的铁链子了。

      只见司马玄后退两步,再次向敬慧公主拱手揖礼:“臣奉召入宫,断不敢让天子等候,臣下告退了。”

      说罢,不等已经张开嘴的敬慧公主把口中的话说出来,司马玄就一脚一个湿脚印地扭头跑了。

      “这个兵鲁子,真不识好歹!”后面的贴身女官走上前来递给敬慧公主一个新的暖手炉,朝司马玄的背影恨恨地剜了一眼。

      敬慧公主没接话,只是捧着手炉似笑非笑地盯着那道黑色的颀长身影看了一会儿。

      “走罢,莫要迟了让人笑话。”片刻之后,敬慧公主领着下人转道离开。

      俗世红尘最是难说,凡事都有偶然的凑巧,结果却又如宿命的必然,其实司马玄和敬慧公主一样深谙此理。

      人的命运说变就变,从来由不得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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