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非晚》霍散人

18、第18章

　　自容宅回来，商榆同陈矜不期而遇了两次。
　　第一次，沃尔玛卖场里洗发用品那一栏，商榆径直擦肩而过，甚至不看她一眼。
　　第二次，某个大牌缤纷缭乱的化妆品专柜边，商榆站于容川的身侧，正仔细挑选着准备送给容川妈妈的香水。她看见了陈矜，却是一扫而过。
　　陈矜知道她看见了自己，所以一直在这边的口红专柜默默对他俩望着，一时间，眼神错综复杂，难以言喻。
　　于是第三次，陈矜不请自来。

　　咖啡店一楼的沙发处，商榆见李经理说找自己的人是她，二话不说转头就走。
　　“别恼，我不是来同你吵架的，我只是来告知你一件事。”
　　陈矜上前拦住她，语气若是商榆没听错的话，有些恳切的意味。商榆虽微微惊讶，眼神却依旧不友好：
　　“什么事？”
　　陈矜对她的这种态度丝毫不在意。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用词，而后，她缓缓开口：
　　“你，还记得连鱼舟么？”
　　商榆看着她，一时不明白她是何意。陈矜见她如此表情，淡笑道：
　　“看来是记得。不错，就是她，容川的父母非常中意她，并且容连两家已经定了亲。”
　　这时，没出乎陈矜的意料之外，商榆明显怔了一下。忽然间陈矜就觉得，商榆有些可怜。可怜她终是和自己一样，明明真心爱着一人，却不得结果。

　　悠扬小提琴曲回荡着的一楼空间里，陈矜默默观察着商榆的每一个细微表情。期待再看出一丝不一样的，最好是有几分能同自己相似。
　　“若是我猜的不假，过不了多久，容川的母亲便会来找你。你好自为之吧，容川的母亲可不是一个简单角色。”
　　她故意放缓语调，紧紧盯着商榆。应该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那位容夫人的态度。依稀能够清楚的记得那日午后，那位本应在她眼中最和善亲切的女人，忽然完全没有了印象中模样，变得格外的冷酷无情。她的一句话，陡然就让陈矜觉得自己与容川再无可能。
　　那位容夫人说，陈矜，你这个名字取得极好你知道为何么？因为——毕竟是“曾经”。

　　“说真的，我挺替你惋惜的，发自真心的。你要明白一点，容川即使再怎么在乎你，只要他父亲不同意，他就立刻撒手。我想你是忘了，论薄情寡义，容川从来都不逊色。”
　　他的那对父母，对于容川的期望远远高于他大哥容聿。商榆没有任何可以炫耀的资本，何以能进入那样的家庭。
　　不过，自己比她还算好的，毕竟在爱容川的这条路上还能及时抽身。不像她，可惜啊，等了六年，盼了六年，终究会是一场空。
　　“我话已至此，商榆，你好自为之。”
　　她非常惋惜地看了她一眼，之后头也不回走出了咖啡厅。
　　那高跟鞋踏于地面上的蹬蹬声音，商榆只觉得十分冰冷。

　　商榆以为自己可以不用在意。她爱容川，容川现在也在乎她，她不会与容川分开的。但是，自陈矜走后，她始终心绪难平。甚至，她有些慌。
　　近几日，她一直莫名的感到些心慌。她没有同容川说过这个，只当是自己一时不舒服。然而今天才知道，这份心慌不是没有理由。
　　商榆明白陈矜没有理由骗她，她都可以猜到陈矜在背后是如何的可怜着她。她也知道，陈矜口中的那位容夫人，容川的妈妈会来找她。
　　可是，没有料到会这样快……
　　陈矜走后，没过五个小时，那位容夫人便来了。
　　李经理上来说楼下又有一位太太要求见自己的时候，商榆就知道，她来了。

　　那日，一楼落地窗外日光忽明忽暗，从这望出去，远处一大片一大片都是黑压压的，像是有一场磅礴大雨要来。
　　就是在这样十分不好的天气，商榆也十分心慌的日子里，那位夫人淡淡微笑着，用着近乎冷漠的语气同她说道：
　　“你好，我是容川的妈妈。”

　　两人之间的谈话只持续了半小时。半个小时后，这位容夫人就起身走了，走之前深深地看了一眼低着头的商榆，并且最后，还安慰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位夫人的动作很轻，可商榆却觉得那力道是千斤重。同她所说的话语一样，压得自己喘不过气，不得不低头。
　　窗外的雨，没有如期而下。相反，却下起了鹅毛大雪……

　　年前的雪下得如此的早，没有任何征兆。上午还晴空万里的天空，自陈矜走后变得昏昏沉沉。这下好了，容川的妈妈一走，更是残忍的直接下起了大雪。
　　商榆一直不喜欢下雪，因为——她自己妈妈的生日就是雪天。如今一到落雪季节，她就更加的不喜欢。
　　那时，她呆呆地望向窗外那白茫茫的一片，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那飘洒的雪花一样，冰冷而寂寥。
　　耳边还依稀回荡着那位夫人的话，一字一句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一般，慢条斯理的狠狠凌迟着她。

　　“商小姐，相信你也了解我们家有三个孩子，容聿，容川还有容息。”
　　“除了阿川，他大哥和妹妹都已结了婚。阿川自出生以来就是个对任何事物都表现得特别寡淡的孩子。他长这么大交的女友不计其数，但没有一个会往家里带，除了你。”
　　“商小姐，我看得出我儿子很喜欢你。而我是不管谁会做我的儿媳，只要我的儿子喜欢就行。可是，他的父亲，我的丈夫却不会同意。”
　　“实话跟你说，我丈夫中意的儿媳另有其人。那个孩子雅外慧中，是个好女人，同我们容家是门当户对。并且她的父亲还是我丈夫多年的好友。”
　　“……孩子，我知道你定会说阿川不会同意。但你要知道，从小到大阿川没有一次忤逆过他父亲，也一次没有违背他父亲的意愿，即便是现在，也一次都没有。”
　　“还有一件事我要同你说，我知道这件事一说出来你会很难过，但长痛不如短痛，索性你知道了才更好抉择。其实，大学时期容川要同你分开，也是他父亲的意愿。”
　　“不过，我没想到阿川会真的那样做，毕竟你是唯一一个同他在一起四年的女孩。商小姐，我了解我的儿子，他对一件事物的新鲜度只会保持两年。也许你会说这一次不会，但知子莫若母，若是我儿子又一次离开你，你会如何？”
　　“我听小息说，你等了容川六年。我明白你与那位陈小姐不同，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可是……商小姐，一个人一生中又有几个六年？”
　　“我知道，你会问我又如何肯定容川不会对我们中意的那位姑娘厌倦。但是感情这种东西，说白了就是不联系，便会越来越淡，直至消失。况且我相信日久生情，我同我的丈夫就是如此。”
　　“我们容家讲究的是门当户对，况且据我所知，商小姐，你的父母……”
　　“抱歉，但我必须说。我希望你能明白，若是你们还是要在一起，那就是公开与他父亲作对。就在昨晚，阿川说要带你回来时，被他的父亲狠狠扇了一个耳光……”
　　“商小姐，我爱我的丈夫，更爱我的儿子，所以，我拜托你了，请你慎重考虑。”
　　“还有，放心，我对你并没有任何恶意。只是不管如何，我必须将我的家人放在第一位。若有冒犯，还望商小姐你能见谅。”
　　“阿川那边我会去说，至于以后，商小姐。你若爱阿川，就放开他吧。爱一个人并不是一定要留在他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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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容夫人有礼而又富有涵养，同商榆在电视剧里见过的那些恶婆婆不同。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更吃准了她爱容川，根本不会伤害容川。
　　她是不会伤害他，可是她自己呢？就要再一次忍受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么？
　　她不想，可是不想还是将公寓的门锁密码换了。

　　容川进不去，就一直在门口等。他的面容有些愠怒，她出电梯看到他时，她没说话，容川也没说话。他妈妈应该是同他说了，他的表情就告诉了她。
　　为避免他开口问，她先开了口。语气有些冷声冷气，可再冷也比不过她的心。她躲了他好几天，今天也是在外面冻了几个小时才进来。后来却发现她自己的话，远远比外面的温度还要来得更低。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你当初离开我的原因。”
　　“……”
　　“真好，容川，你有一位好父亲。”
　　“商商，你听我说。”
　　他上前欲拉住她的手，她一见，迅速后退。只一步，她的心痛得快要万劫不复。
　　“不必，你没有错。是我自己一直执迷不悟，死死地纠缠于你。”
　　“你们容家讲究门当户对，可是我呢？我什么都没有，拿什么与你门当户对……”
　　“商商……”
　　容川惊痛于她的话，知道妈妈去找了她。否则，凭她的性子怎会好几天不理他，就连门锁密码是他的生日，她也要换掉。
　　他知道她伤了心，可是他妈妈的话不代表他啊，他心里有她，认定她不就行了么？想及此，望见她倔强的死死抿住嘴唇的模样，他一阵心疼，上前几步伸手揽她入了怀。
　　只那一瞬，她浑身冰凉的身体陡然被温暖包围。她是如此贪恋着他怀里的温度，像是不管有什么磨难，什么伤痛，只要在他的怀里，她都可以忘却。可是如今不行，她怎能让他为了她，与自己的家人相处的不愉快呢。

　　“你放开我吧。”
　　她虽这样说着，却没有丝毫推开他的动作。他认准了她不会推开，便拿着她以前的话堵她：
　　“不行，你说若是我们吵架了，你便让我抱你，说生气拥抱可以化解矛盾。商商，我抱着你，你能否不要与我生气……”
　　也许是料她不会推开，他抱得不太紧。可是这次容川错了，正因为他抱得不紧，轻而易举她便挣脱开来。以至于她一离开，他便瞬间怔仲住了。
　　“抱歉……是我一直自不量力。”
　　她深深地凝视着他，说得话也让容川越来越上火。
　　“容川……说实话，我无法信任你，虽回到了你身边，我却每日患得患失。如若再次失去，我只怕会承受不住。索性……”
　　“现在就分开吧。”
　　容川的目光如炬，默然了片刻，毫不客气的问：“你舍得离开我？”
　　她会离开他？会放开他的手？他根本不信。一直以来，在他的世界里，她强势而又蛮不讲理，若是到头来还是放弃，那之前她干什么要那般胡搅蛮缠。搅得他的心乱了，她说离去就离去？不可能！容川不会同意。

　　“不舍得。”
　　她实话实说，容川听得心中一动。然而她双眼含泪，语气甚是凄苦。
　　“可是，你的父亲与我，你会选我么？”
　　明显地，容川一愣。他这一愣，商榆心里就更加酸苦。于是，她佯装淡然，轻飘飘地说道：
　　“别犯傻，一个人走得久了你就会发现，家人永远都是最重要的。我相信，你的父亲母亲都很爱你，而你也很爱他们。”
　　“女友可以重来，但父母不可以。好好珍惜，容川。”
　　设身处地，若是她自己的妈妈还在，若是妈妈不同意，她即使再不想跟容川分开，也会忍痛接受。因为妈妈是她唯一的亲人，唯一的精神支柱。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作为子女的，怎么能让父母痛心伤怀呢？

　　她走过他身边开了门。虽只是开一道门，容川却忽然感觉她要离开他，这种感觉很强烈，极其的让容川不舒服。
　　所以那下，他一个回头竟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
　　“你要去哪里？”
　　她身形一滞，瞬间明白他的意思。于是，越发的心内苦涩不得，她死死握住门把手，忽略要扑向他怀里的冲动，逼迫着自己违心说道：
　　“不去哪里，我要休息了……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晚安。”
　　话音一落，她便关了门。

　　这是第一次，她与他认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主动将他关在了门外。
　　顿时，门外的容川怅然若失。生平第一次，他觉得满腹委屈，无以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