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非晚》霍散人

12、第12章

　　室内天花板上，水晶灯的暖光一点点倾泻在容川那张俊朗的面容上，商榆就那样静静地望着他，一时都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发现这么多年过后，她真是越来越看不透他。她仍旧清清楚楚的记得那天早上，他斩钉截铁的告诉她，他与她已再无可能。语气坚决，冷酷无情的模样，让她漂泊六年之久的心又一次狠狠地痛了一次。
　　她真是不争气啊！
　　明明回来是想要报复他的，可当一接触到他如往年一样不变的眼神，她险些要溃不成军。他曾是她的刻骨铭心，是她六年里无数次午夜梦回的罪魁祸首。可一当触碰到他，见着他就在自己的眼前，她却什么都做不出来。
　　之前的任性好像全都用光了一样，所以近日来她一直都躲着他。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只是觉得自己既忘不了他，也不能同他在一起，她的心情就很是复杂。
　　但听到刚才他的话，他说在一起的话，她蓦地便明白过来他这几天的反常。她应该是开心的不是么？可为何内心在欣喜狂跳的同时，却还是觉得涩苦不已呢？

　　“商商，我们重新开始。”
　　柔和的灯光下，他凝注着她的面容，缓缓地又说了一句。但此刻的商榆，却无一丝高兴的表情。她似有些怔仲，默然了片刻，轻问他：
　　“为何？”
　　“我想这么做。”
　　他直视她的目光，在她的面前是少有的认真。他说的没有一丝犹豫，似乎早已想好。可是也就是他的这一份毫不犹豫，陡然让她心生怒意。
　　“什么意思？重新开始？你说重新开始我就要答应你么？”
　　他一怔，没料到她的反应会是如此：“你不愿意？”
　　他一直凝视着她，她也一直在看着他。缓缓地，她突然就笑了，笑容在那刻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似有些痛心，有些心酸，有些忧愁，有些不甘，有些薄怒，还有些痛苦，这些复杂的情绪她都有，却无一丝真心的感到欣喜。
　　为什么？因为她不敢。
　　她已经没有勇气来证实他是不是真心，她绝不允许自己的心再裂开第二次！

　　所以，那刻她出奇的平静，还坐于他腿上的她语气冷得如同一块万年寒冰：
　　“我是不是应该痛哭流涕的说，我很愿意？亦或是我等你的这句话等了好久了？”
　　这句话说得真冷，冷得完全不在容川的意料之内。他断定她会生气地骂他，甚至对他动手，但绝不是像现在这般冷静，让他有些发慌的冷静。
　　他脑海中顿时无数念头闪过，每一个都在想他要怎样解释她才相信。蓦地那一瞬间，他真后悔那日早上自己所说的话。他本以为那日他最清醒，可今天看来，他却最糊涂。
　　难怪，以前俞宝宝每次见他都会骂他狼心狗肺……
　　可错误已经发生，就要挽回不是么？容川不明白，怎么之前他说的每一句她都相信，却今日他明明白白的真心她却不信。
　　见他良久的沉默，她心里的火气是愈积愈多。她心底冷笑不止，看吧，看吧，这人果然是在玩弄她啊。

　　“容川，你把我当什么？你要我便说我们重新开始，不要我便说我与你根本不可能！怎么？我就是这么下贱的任你拿捏，任你玩弄？！”
　　“还是我就得一辈子都要听你的，你要如何便如何？！”
　　她陡然提高声音的话语就像是一条鞭子猛一下狠狠地抽在了他的心上。他着实有些痛，是那种从未体验过的痛，一时间密密麻麻，渐渐地从心上蔓延至全身各处……
　　并且痛着痛着他就发现，他现在丝毫听不得她这样说话，像是心被紧紧攥在了手里呼吸不得。这样的感觉，他以前从未在她的身上体会到过。
　　他也来不及思考她是如何在他的心里渐渐扎根到如此地步，只是那一刻瞧见她满脸的痛恨神情，他一时心急脱口而出：
　　“商商……”
　　“你不要叫我！”她瞬间打断。
　　此刻她的面容说明今日好不容易敞开心扉，正视了自己心意的容川，她无一丝感动，真的一丝也无。可怪她么，该怪她么？曾经她捧着一颗真心，不管他如何冷言冷语，她都会紧随其后。那样无怨无悔的她，是他先不要的！
　　是！她知道自己这辈子不可能忘记他，但也不代表以后就非他不可！他这么不懂得珍视她，随意忽视她，她还要什么好渴求的。

　　于是，她狠了心，一句一句提醒他，虽然每说一句，她都觉得心像被针扎一样：
　　“你是忘了么，那天早上你对我说的？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你说我与你不合适，你说两个不合适的人根本没必要纠缠在一起！这话是你说的，你不记得了？”
　　“还是你一直认为，你上了我所以才有你现在的念头？！”
　　“不是的……”
　　“不是那是什么？！”
　　“我……”
　　“你可别告诉我，你又重新喜欢上我了……”
　　“……”
　　他明显着急的辩解她根本不听，也根本不信。也就在那一瞬间，容川这么多年，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心慌意乱，心乱如麻。

　　她见了，却更加冷笑：
　　“看来，我的魅力依旧啊，居然让你第二次又喜欢上了我。可是之后呢，你是不是又会厌倦我又会抛弃我？还是你认为我足够坚强可以忍受你的一次又一次戏弄！”
　　“我并没有戏弄你，这次我是真心的。”他抬起眼望她，望得情真意切。
　　其实，他自己也不太明了。只知道现在他的确是对她动了心，并且喜欢的不止一点点。他弄不清是六年来根本没忘了她，还是六年后重新喜欢上了她。但如今的念头就是，他想同她在一起，要跟她在一起，这份不想再同她分开的心是真真切切的。若说之前会有一些不确定的因素在，那么今日却是坚定的，是不可转移的。
　　他想的很明白了。

　　可她似乎被他伤狠了，今晚就像个乌龟一样，紧紧地缩在自己的保护壳里，无论他再怎么温言招手，也不会探出头来一次。
　　“真心？是啊，真心，你哪一次不是真心，你抛弃我不要我也是真心的……”
　　她说得冷酷，他听得眉头紧锁，那下像是要狠狠撬开她的乌龟壳，逼得她直视自己的内心。
　　“你这是在逃避，是在躲着我！你总是揪着过去的事不放！你为何不能朝前看呢？你这次回来既然是为了我，为什么我说了出来你又不接受了呢？难道你回来不是为了我？”
　　那时听他这样说了，她也就毫无顾忌了，于是一时之间全盘托出。她想着既再无可能，那就索性全都摊开来吧，她也不想再伪装了。

　　“不接受？你错了，我是没胆子接受！你一天一个样，我根本搞不清！况且你这次，又能坚持多久？我不敢保证，也不想保证！我已经痛过一次，不想再尝第二次！”
　　“还有，对，我承认，我承认我是为了你才回来的。可你知道么？这次回来我本打算是让你重新爱上我，然后等到适当的时机我会像当初你头也不回丢掉我一样，狠狠地丢掉你！我是这样想的，我回来就是这样想的！我当年所受的痛苦，你也要尝上一遍，这才公平！”
　　她一口气说完，容川的表情明显有了一丝的震惊存在。她望着他，知道她这番话说完，她跟他就真的断得干干净净了。以往无论她有着多么荒唐的想法，如今也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骂她没骨气也好，骂她没有种也好，她实在太累，他的心太坚硬……
　　既然什么都得不到，那她就老老实实的退出来，虽然一时半会儿她根本退不出来。

　　越是这样想，她就越心如死灰，语气也就越加的趋于平静。
　　“几个月前你我再见的那天，咖啡店里我是知道你在那里的，所以我才出现。可笑的是，我高估了自己……”
　　她回来的那日，宝宝早与她通过电话。她知他在，她才进去的。只第一眼，就看到背对着她坐于沙发，六年来容貌丝毫没有改变的他。
　　那些年的青涩俊雅渐渐转变成了再见时温润坚毅，不可否认，这样的他依旧能让她心潮涌动，慢慢沉沦……
　　可那又怎样呢，她从他的眼里未看出片刻遇见她的惊喜，远不如一个陌生人。所以她控制不住地恨着。恨着凭什么她自己陷入网中无法自拔，他却可以说退就退，一丝留念也无。

　　“没想到么？可我怎么觉得你好像什么都知道呢？然后看着我是如何的愚蠢，如何的可笑至极……可笑吧，我这六年来不但忘不了你，居然还越陷越深……”
　　“看看，你多厉害啊，你丢弃我像丢弃一件垃圾一样随意，而我却要在你的随意里一遍又一遍的痛着。凭什么？你凭什么在我的心里驻扎的那样深！你有什么好的……”
　　她越是兀自痛快的说，越是心痛加剧。她眼眶逐渐通红，浑身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而后，她回答他，一字一句，似乎倾注了她全部的心力。
　　“所以，我不愿意。”

　　她一说完，内心是说不出的畅快，一种可以第一次狠狠拒绝他的畅快。可是之后呢，说完之后呢，那些原先在心口堵着的东西一瞬间倒泻而出，她却忽然失了所有力气。
　　容川一直沉默，凝注着她的面容不停变换。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终会苍白无力。一时之间，也只有听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不愿意。这六年里，你对我无动于衷，不闻不问，我不相信你这次是出于真心。就算你是真心，我也承受不了了……”
　　话音一落，容川的眉头皱的从未有过的极深，他看了她良久，才低声说：
　　“……那，你要怎样才肯相信我？”
　　他的语气明显无奈到了一定程度。他同样无奈的表情看在她的眼里惹得她又是一片哀伤。她曾经无比期盼过，容川若有她待他的三分之一，那他俩如今也不会如此。可是怎么办呢，往事终是不可追，这场爱里，注定是她爱的多，付出的多，受的伤多。

　　“不用了，不用了……”
　　她闭了眼轻轻摇头，甚是艰难的从他腿上下来。忽然在那一刻，她眼里忍了许久的泪险些就要夺眶而出。
　　“……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现在即便我还忘不掉你，也不想再需要你了。说到这，我还要谢谢你，若不是那天早上你点醒我，我怕是要一直这么错下去……”
　　“也许，我这次回来根本就是一个错误，我不该回来的，抱歉，你走吧……”
　　她缓缓坐在了他身边，低着头，即使是紧紧闭着眼睛，眼泪也还是如同洪水决堤般瞬间涌了出来。
　　慢慢地，她睁开了眼，一睁开眼泪就大颗大颗地滚落。容川见了呼吸一滞，唇抿的死紧死紧。
　　接着，她转过身背对着他。

　　“商商……”
　　她这样无言的动作看得他眼睛一阵刺痛。这个时刻他才真正明白过来，她在奋不顾身爱着他的道路上受了多大的伤……
　　她天性敏感，内心孤寂又缺乏安全感，他曾经给过她一切想要的，包括如火焰般的温暖。可待他忽地全部收回，她陡然跌入冰窖，当他想要再试图拉回她时，她却怕这把火焰烧得太旺，融化掉她自己，包括所有的理智和自尊。
　　瞬间，他明白了所有……

　　于是下一刻，望着她单薄笔直的背影，他内心的疼惜如潮水一般涌来。
　　“商商……”
　　他温柔唤她，她背影一怔，而后捂住脸哭得肩膀直在颤抖：
　　“不要叫我，拜托，不要叫我了，你每叫一次我的心就痛一次……”
　　之后，容川良久的沉默。

　　后来，容川起身走到了门边。他在玄关处默默站了许久，而后直接开门出去了。
　　他走时，留了两句话。就是这话，让沙发上的商榆渐渐哭得大声，哭得万分悲切。

　　他说：“不管你信与不信，这次我既说出了口，就绝不会再丢下你。你好好休息，还有，不要再离开，我不会让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