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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一百零三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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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乐宗。
一阵风拂过琴案,挑起一连串音符,叮叮咚咚。
问方按住琴弦止住不成调的琴声,开口说道:“魔尊忽然造访,所为何事,不妨现身明示。”
那道作乱的风在房中央的万年寒晶玉棺上打了个转,现出一道虚幻的人影,那人影翘着二郎腿坐在棺材板上,从虚幻逐渐凝实。
无葬一手轻轻拍着棺材板,摸到了满手的阵法,不由叹道:“也没什么事,就过来看看我的老朋友现在如何了。”
问方顺着他的手‘看’向棺材,笑道:“师尊睡得很熟。”
无葬笑了笑,并不在意问方说的瞎话,而是问道:“上回我给你的建议,你考虑得如何?”
问方稍稍偏过头,似乎在回想他说的建议是什么,片刻后他回答道:“魔尊的建议很好,但我不敢赞同,天乐宗也担不起这个后果。”
无葬:“不敢?我看是不敢相信吧?”
问方点点头:“确实匪夷所思,难以置信。”
无葬:“在你们眼中,我不是个好人,所以说不出什么好话,也做不了什么好事。可唯独这一次,我找你合作不单是为了自己,也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天下苍生。”
问方笑道:“魔尊为祸天下苍生多年,如今却能说出这样的话,是准备弃暗投明,入我正道?”
无葬冷哼了一声,道:“正道魔道,不过是虚伪之人用以区别敌我的说辞罢了,我心欲正,我便在正道,我心欲摇,我便在歪魔邪道,我独立于黑白二道之间,谁又能断我是非黑白,你吗?上古遗音封魔曲可对付不了我。”
问方略作思考,诚心夸道:“魔尊有大才。”
无葬微作思考,而后说道:“倘若你能把手离开你的琴,这句夸奖听起来会更舒服。”
问方却逐渐收起笑容,寒声道:“那也请魔尊离我师尊远些。”
“你居然还叫他师尊……”无葬嗤笑了一声,跳下棺材,转瞬又挨到琴案边坐下,道:“你们为何都要那么在意死人,明明人死后就是个物件罢了。”
“他没死。”
问方声音里透着丝不坚定,被无葬清楚捕捉。
他大为好奇道:“没死你把他放棺材里做什么?怕他突然活过来吗?既是魂魄逸散,你用这万年生的寒晶玉做棺材辅以返魂阵,拖得了一时,拖不到他醒来那天。”
问方沉色不语。
“虽然没死,但迟早还是要死的。”无葬陡然欺近小声说道:“死在你手里。”
问方怒道:“够了!魔尊今日来已经得了我天乐宗的回答,若无其他要事,还请回吧。”
“别呀。”无葬用可惜的语气说道:“你明明就舍不得你师尊,那可是你唯一的亲人,唯一的族人,他还是你的道侣……”
问方指尖颤抖着,拨出了一串琴音,顿时一个音阵以琴案为中心展开,将无葬远远弹开,紧接着问方又迅速弹出一连串的音符,阵法层层启动,将无葬的身影困锁在一个角落中。
“天下苍生不想救,想救你师尊让他醒来?问方,你真该问问你自己,是不是真的无所谓,明明可以做到的事情,为什么要拒绝?”无葬挣脱锁链,掏出一把羽扇,边扇边说道:“我们要做的,不过是维持原样罢了。”
问方最后一个音弹出,无葬的傀儡便碎在了阵法中。
他又扔出一个清扫的术法,将地上污秽的血肉清洗干净,而后才起身走到棺前,低头‘注视’着棺中躺着的人,那里面的生气已经浅淡到几乎看不见,倘若这缕生气消失,他就永远都见不到任情了,哪怕他寻到再多的方法保存任情的身体。
“维持原样?”问方一手拂过棺面低喃道:“我要的,不是维持原样。”
*
落星仙宗。
这日恰逢照影真人许应雪教习新弟子入门剑术,映日道广场上聚满了慕名前来讨教的弟子。
若在别的宗门,剑修多以男子为主,可此时广场上站着的几乎都是女修,许应雪到来时随意扫了一眼,大约清点过人数,亦在人群中看到不少熟面孔,自然都是女修为多。
徐蔚背地里调侃她道:“你这辈子结道侣无望了。”
“我又不稀罕。”许应雪面不改色地站到讲坛上,开始她这天的授课,先是总演练一遍剑招,而后逐一拆分招式指点每步动作要领,虽然是入门的剑招,但她教得很仔细,也很认真,也依然很毒舌。
“脑子是长来用的,不是给你个儿高的。”
“手抖是病,去练习挥剑一万次。”
“要吐滚远点,别脏了我道场。”
“……”
待到休息的时候,许应雪走到一边树荫下阖目打坐,徐蔚又悄悄搭话道:“我听人说,女修向来都会对女修要更宽容些,为何你不是?”
许应雪没好气反问道:“为何要宽容?”
徐蔚:“谁知道呢,或许是因为你们女子比男子生存更不易,所以惺惺相惜。”
许应雪:“我对她们宽容,世间男子却不会对她们宽容多一分,只有她们足够强大了,才不会需求他人施舍的宽容。”
徐蔚沉默半响又说道:“不是施舍。”
他话音才落,突然喧哗的广场在一瞬间陷入了寂静当中。
许应雪睁开眼,广场上本还在悠闲休憩的弟子齐齐倒在地上陷入昏迷,且身上还缠绕着一丝魔气。
许应雪站起身,召出自己本命灵剑握在手中。
“魔修?”许应雪看着空气中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魔气,向徐蔚问道:“方才你一点异样都没有察觉到?”
徐蔚严肃道:“没有。”
许应雪脑中闪过数个念头:魔修到底是何时潜伏到落星仙宗内的?为何护宗会大阵毫无反应?有没有人察觉到这边的异样了?
仿若棋子落下的声音在许应雪耳边响起,她回身一剑斩下,什么也没砍到,自己背上还挨了一记,那伤明显是自己的剑痕,这是什么情况?
她吐出一口血,眼神瞬息转换间,徐蔚出声道:“我来,你不是他对手!”
“不可。”许应雪以剑撑起身体,在她身前不远处停有一片黑雾,如今那片黑雾中露出了一只执棋的手,十分清脆的一声,又一枚黑色棋子落在了虚空的棋盘上。
她没有理会徐蔚的建议,再次举起剑朝黑雾砍去。
棋盘为‘纵横’,黑白棋子为‘诡辩’,这世间唯一拥有两件命器的修士只有一人,论辈分她得唤这人为师叔祖。
纵横之力可将一切纳入棋局,诡辩可于瞬间逆转局势,转危为安。一如现在,她明明是朝着黑雾砍去,却每一剑都落在她自己身上,避无可避。
徐蔚惊道:“你就不能先离开!?”
许应雪看了眼倒在地上的那些弟子们,咬咬牙,仍是举剑朝黑雾斩去,她不能退。
诡辩中的黑棋乃魔种所化,若她任由黑棋肆意落下,魔种必会侵入四周距离最近的修士体内,毁其灵根,夺取对方的全部灵气,直到宿主生命耗尽。
如今她每出一剑都会在棋盘上生出一颗白子,用作遏制黑棋的行动,这无疑是场博弈,哪怕挥出的每一剑都落在自己身上,她也必须要赢。
随着许应雪落下的剑招越来越多,棋盘上的两色棋子也在逐渐增加,直到局终,许应雪的剑也终于刺进一个实物中,但她脸上并没有丝毫喜悦之情,她并没有刺中对方要害,反倒被对方抓住了自己的剑。
许应雪此时已是浑身浴血,她艰难地维持着身体让自己不要倒下,一边想着:为何宗门依旧没有反应?
黑雾逐渐散去,来人左手臂被许应雪刺了个对穿,几乎捅到眼前。
无葬垂眸瞥了一眼,以二指夹着剑将其从手臂中拔出,用力将剑震了回去。
许应雪遭到剑意反噬,落地的瞬间徐蔚再一次问道:“为何不让我来?”
许应雪意识已趋近模糊,但她仍是撑着站起身答道:“这里是落星仙宗,护宗大阵或许对他无效,但你出现会被立刻剿灭。”
徐蔚闻言倒有些感动,又问道:“他到底是谁?”眼前这被黑雾笼罩之人他不认识,甚至那诡异的棋局他也不曾见过。
“认得。”许应雪抬手抹去流到眼睛上的血,朝着无葬狠厉道:“周玄霄,你他爹的居然还有脸踏入落星仙宗!”
无葬将棋盘收回,脸上居然有丝欣慰之色,道:“小朋友棋力不错,谁教的?”
许应雪不客气地呛回道:“自然是老子天赋异禀!”说完她又想举起剑来。
“何人在宗内放肆?!”一道饱含怒火的声音由远及近,还未见人,天空上方已生出异象,漫天星辰摇摇欲坠,变化间生出新的星图,原先躺倒在地上的弟子们忽地消失不见,被转移到安全的地方,而他落到许应雪面前,挡住无葬。
柳真逸方才遥遥看过一眼便知许应雪伤得不轻,周身经脉隐有断裂之相,若他再晚来一步还不知会发生何事。
无葬笑了笑,闭上眼默默感受了片刻再睁开,说道:“师兄,既然来了又何必躲着我不见,派一个小朋友挡在另一个小朋友面前,不像你的作风。”
一抹绿色自他们脚下的土壤涌起,叶片迅速地舒展,根茎柔韧修长,紧接着一朵巨大的白色莲花自叶间绽放,层层叠叠的花瓣不断向天空展开,刹那间将周遭的魔气通通吸入,转化为清净的灵气,而后花瓣收拢,逐渐凝出一个人形。
突然另一根茎叶自无葬身后破土而出扎向他,另有无数细小根茎如潮水密密麻麻地涌来,但无葬仿佛早有提防,在茎叶袭来的瞬间,他已踩着自己的棋子跃向半空,远离了那可怕的枝叶纠缠,顺道还布下了个阵法,用以阻止它们继续往天上生长,好获得片刻的安全。
莲花终于凝成一名男子,柳真逸许应雪见到他现身都恭敬地俯身行礼唤道:“宗主。”
昶宁目不斜视地看着无葬,寒声道:“周玄霄,你此行是嫌命太长?”
“云泫的伤养好了?”无葬一点都不在意对方的话,反而像拉家常一般问起别的事情。
听无葬提起云泫,昶宁脸上显出一丝愠色:“你也配提他!?”
无葬阴阳怪气道:“怎么不配?当初可是你亲自将他送到我手边来的,那么难得的万相净世莲,白用白不用,我还得多谢你,当真让我做成了这天下独一无二的命器。”
“我想,阁下还是将我的花叶还来为好。”
不知何时,另有一名银发男子站在了无葬身后,他就像鬼魅般凭空出现,右手掌抵在无葬的后心处,化作无数根茎刺入无葬的心脏。
无葬轻轻一笑,全然不在意地转过身,他身上的血肉从被刺穿的血洞处逐渐分解融下,血泥缠上根茎,发出滋滋的响声。
“云泫,是你啊,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