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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坤水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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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好资料,一一与同事们打过招呼,三个月的实习到此结束。林南走出办公大楼,望着有些泛黄的天色,心中并没有往常的轻松。上次送走腐骨佬后,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小妖,林南依葫芦画瓢归还了记忆后才发现,大黑块早已不知所踪。“两周了”,她甩头向车站走去:“不来了也好,它一走整个世界都清净了,这些天也没看见什么不对劲的。”
事实证明这些就是痴心妄想。
一大黑块身后列一排小喽啰整齐划一地堵在老屋门口,与前坪对角线严密贴合,这就是林南满心欢喜期待了两小时的结果。
“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一直没走啊。”望着呆滞面孔下渐有火山爆发之势的林南,大黑块十分冷静:“我不过是出去溜达了一圈这里就没人了,你跑的也太快了。喏,不过这些可不是我的错。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走着走着就跟过来了。”
大黑块身后一排小妖战战兢兢地来回望向它和她,却又不自觉向它靠的更近,这倒引起了林南的好奇。她上前也凑近它的身边,不经意闻到一丝香气,沁人心脾,似曾相识。林南拉开一点距离又凑上前,却只感受到空气在她的鼻尖和它的身体中间穿流,再度后退时老屋前便只剩他们俩在这了。怔愣一秒,林南叹口气:非常的事永远不能用正常的逻辑去解释。
“唉你…怎么称呼?”林南在包里摸索着钥匙,边扭头问向大黑块。它没有回答,只撩起玄袍,抬起右脚,示意林南自己来看。她只得转过身来仔细查看:长袍内侧有金线缝制“天下黑袍”四字,不是名字;右腿裤边中缝缝有“顺滑丝质黑裤”六字,不是名字;右脚鞋跟印有“尊享鳄鱼皮制黑鞋”八字,不是名字。顺势看一圈再也没有发现其他字样,林南抬头问道:“你的名字不会是这三选一吧?”它才又抬高些腿,将鞋底一面露了出来。
“弥。”林南瞧见一个正正方方的字印在鞋底后,疑问地起身:“你怎么印在这里?”
“不能随便被人知道名字,印在鞋底最隐蔽。”
“那是,谁会想到你能天天把自己踩脚底下。”她低声嘀咕,再次问道:“不过,你怎么把名字也刻在上面,难不成你记不住?”
“怕丢。”言简意赅且理所当然,林南没有跟上节奏,一时不知如何接口,只好一边敷衍着一边找钥匙开门,却不想门开一瞬间,一道蓝影旋即掠过,召来一阵风直冲向屋内。
林南急忙跟上,直到在屋内转了一圈也没有再发现那抹蓝影,只能暂时作罢。乡下的夜晚总是来得比城市更快一些,临睡前林南再次搜寻了各个房间,仔细锁上各扇门窗,只留卧室的天窗开个小口,才全身缩进被子,单留一双眼盯着天窗里的一方夜色,缓慢呼吸。弥站在屋顶,面向远处隐约的山影,沉默如柱。
警惕抵不过困意,很快林南的呼吸平稳起来,窗外也陷入沉眠,窗内却风声渐起。
林南昏昏沉沉进入梦乡,却没有应有的踏实感,而是像踩于一块海绵,不断下陷,浑身笼罩于将被吸收的惶惶不安中。被迫下垂持续了好一会儿,她才感到自己的手臂轻飘飘浮起,双脚摸索着试图找到一个支撑点,却不知碰到何处把自己推得更远。慢慢地,她的耳朵得到了解放,哗啦啦的水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似是将自己全身包围。她的双手挥舞,双脚还在四处探索,可除了无处不在的水流涌动,似是再也没有其他。此时的林南也没有了开始的不安,呼吸平稳到听不见声音,就这么放任自己悬浮,随之漂流。
终于,眼皮不再沉重,疲累感缓缓从脚底流走。林南小心睁开眼,却发现周身尽是白云参差,远处隐约一条绳状物其间穿梭。不管其他,她立马动身向前游去,云朵似有感应更加聚拢,她也拨开一朵又一层,穿过一团又一片;好不容易到了该停下的时候,她也终于看见,原是一股水流化为绳索飞梭云间。等到它再度飞来时,她伸出手一把抓向水流,却不想短暂的清凉感后,水流突然逃脱,急速往四周乱窜,林南还来不及再次倾身向前,刚刚经过的云便再次聚拢,直把林南又重新裹在中央。她慌乱不已,连忙抬头望去,水流竟又回到远处若隐若现。
“林南,林南!”突然好几声大喊犹如春雷在耳边炸响,惊得林南一时没控制住身体,竟飞速往下坠落——“啊!”她猛然坐起,左手死死地抓着弥的长袍,额头冷汗如雨,嘴唇也止不住地颤抖。待稍稍回神后,她才顺着弥面对的方向,看见一只通体铜蓝的尖嘴小鸟盘旋在天窗处,清晨的日光在它不息的鸣叫中流进窗口。
突然门外响起一声类似的短鸣,急促些,低沉些,惹得小鸟在窗口不住地打转,鸣叫更加频繁。林南向来不喜欢大清早便耳根不清净,起身打开门窗,风从窗灌进,把小鸟吹向门外。
林南抓起开衫披上,也跟了出去,却见一身着铜蓝上衣、灰蓝长裤的黑发男子站在老屋前坪中央,一手伸着等待小鸟的停落,露出的肌肤白皙似有星屑闪烁其上。林南的视线没有停留多久,她知道这幅打扮必不是常人。
“它昨晚在我屋内转了一宿,喳喳吵得我都有幻听了。”埋怨声从头顶斜前方传来,不耐烦有少许,更多的是淡漠疏离。男子试探抬头,不知是无遮拦的光线太直接还是自己睁不开眼,林南望向他的眸中刺眼而安静。
弥早已下楼将门打开,等林南整理好来到大厅时,男子已坐在靠窗旁的雕花鸟纹木椅上喝上了今日露水所泡的第一壶茶,原本灵动的小鸟不见了踪影,倒是他的后颈处隐约显出几道印记。林南不作声响,径直进厨房蒸好窝头,再配上一碗豆浆,热气袅袅将身体温暖。
“许久未见,木二小姐可还安好?”嗓音被茶水浸泡得十分温润,窗口漏进来的风也沾上些许暖意。林南咽下一口豆浆缓了一会儿,才回过身,道:“这位小哥,我叫林南,不是你口中的木小姐。不过‘木二’倒是能凑成个‘林’字,你若改不过口,也可以这么称呼我。”
“木二……”,一旁的弥口中念念,“噗”得一声笑,惹得林南只想赏它一个后脑勺便立马撇过身,却不想这一转身让她再也无法动弹。
素纱帘动,被渐渐充盈的光浸个彻底,偶尔翻起时便把男子硬朗的轮廓勾上一层银边,晕染,风吹,再晕染。于是发丝透明,似有水纹涟漪在苍白肌肤;薄唇微启,似有馨兰惹尘在挺直鼻尖;睫毛若羽扇,眉峰似岱山,深邃眼眶里镶嵌着淡灰色玻璃,就连眼角隐约的皱纹也是精雕细刻的结果。左手轻抬,茶杯举至下颌,散漫的白汽将他的面容笼上朦胧,也让林南稍稍窒了呼吸。
似是过了漫长世纪,男子才坦然勾起嘴角,道:“抱歉,林小姐与木二小姐的声音十分相似,一时没分辨得清便贸然开口,是在下唐突了。原以为木二小姐仍居住于此才冒昧前来,不想扰了您的清净,还望见谅。”说着男子还起身,摸索着放下杯子就要拱手俯身表示歉意。林南这才回神清醒,赶忙上前,却被弥抢先一步抓住男子手肘,将其扶回座位。
林南顺势转身从木椅旁的红木架上取下一盒绿豆糕,直接走到房间另一档头坐下,透过窗格望向窗外,边吃着糕点边平缓呼吸。怕是什么妖术,她暗暗想,琢磨着是不是要求个平安符来保身,毕竟美色只可远观不可餐,刚才自己不过一晃神就显出丑态,这要再遇见还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想着,她便隐隐不安也不耐烦起来,暗自思量怎么把他温柔合理地送走。
这念头刚冒出来不一会儿,男子像是感应到一般:“时候不早了,我就不叨扰您,先走一步了。”说着,男子摸索起身,在林南略微放松的注视下慢慢踱至门口,又回头。
“嗯?是落下什么东西没拿吗?”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林南迅速恢复紧绷的状态,边询问边转身环顾一圈,快速而仔细搜寻他经过的地方。
“没什么”,手举至半空又放下,“就是这么久了,居然忘了自行介绍,想是给林小姐添了不便之处,在下坤水。”说罢便挽袖踏出门外,大步流星,袖飞带舞,长发扬扬。吃了一半的窝头已被喝了一半的豆浆泡得发软,窗外松树尖刚好沾上一点橘黄。
“你怎么想的?盯了别人一天,这会儿又盼着他赶紧走,你这是间接表示羞涩和欢迎下次再来?”
“什么跟什么?我就看了一会儿而已你就夸张成一整天,我要再看久些你是不是连我追着他要结婚的场景都想到了?”林南看着倚在门框的弥浑身看戏的模样就心下烦躁,也不知怎么了,自送走坤水就觉得哪儿不对劲,却找不出原因。不过弥的这番说法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于是她白了弥一眼,上前把长在门框上的这块大黑影掰扯下来,“别老靠着,这门金贵着呢,靠坏了你赔得起吗?”
“行,我不靠。宁愿转移话题也不说实话,你们人怎么一个个这么别扭。”说罢拿手拂了拂肩头,指向碗中的窝头:“呐,你这窝头大早上就开始吃,到现在还剩一半,赶紧的,这都要吃晚饭了。”
“晚饭?”林南拿起碗走到屋外,这才发现树顶的暖黄原是落日的部分余晖。她怔怔望向在云霞拉伸下更加广阔的天际,似有群鸟的剪影掠过,转瞬又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