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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王大姨来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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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呢?”再度醒来,林南对身边一切已经十分习惯了:四肢的酥麻不适,一看又是在正常不过的艳阳天,虽然看不见脸但浑身低气压的弥,还有外表惯常性温柔、笑容却僵硬到不行的坤水。
“阿姨直接给送回去了,不然她醒来,这里没法解释。”弥没什么好脾气地说道。
林南听这话有些奇怪,稍稍回了神就下床往中堂走。不看不打紧,这一看就叫她顿时错愕,连连揉搓双眼以为还处在梦境里,恨不得别醒——一片狼藉。墙壁剥落,木椅碎裂,地上一块水泥硬是被撬了一块、生生露出一抔黄泥;吊顶的风扇还滴着水,角落的燕子窝也已经看不出原形,前门的纱帘静置着,早就被污迹玷污得看不出一丝白净样子。
林南微微转头看向弥,干笑两声又识货地正经了脸色,低下头、站直了身体,两手交握放在身前,眼神到处乱飘就是不往旁边瞧。
“上次还没把你淹够是吧?这手链——”
“这手链救了她。”没等它说完,坤水便开口打断,弥生生被噎住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吐也吐不出,吞也吞不进,失了声地怒瞪向坤水,眼里却也充满疑惑。
林南连连点头。
“夏暑正燥,云集阴霜,墨黑遮山,白雨跳珠,正是人妖两界混杂之时。值此时候,位于两界交接处即可互通往来。人脖颈挂有红线护身符可以通往妖界寻求珍异之物,妖亦可反身戏于人间,尤其是那些因灵气不够而长期待在荒芜阴暗之地的下等妖,此时正是它们可尽情游玩之际。不过被逼得用到了手链”,坤水缓缓道叙一番,却突然打了个弯,眼神探究地扫了眼林南的手腕,问道:“你,看见什么了?”
见弥顿时了然、不再愤怒的样子,坤水撤下按压在它肩头的手。林南被问得猝不及防,一下愣住,熟悉的画面与停不住的呼喊再一次涌进脑海,令她眉头一皱,胸中微微憋闷,语气恢复平淡:“没什么,就是有几只妖长相太凶残,被吓到而已。”
弥却不依不饶:“那我可真不知道怎么说你了,被几只妖吓到是胆小,用手链把自己搞得半生不死的胆子又大了。”说着语气又软了下来,“不过好在没事,算你机灵,要真等的我们来救恐怕就来不及了。一直有传闻说有些极凶的人或妖,要么为填饱肚子,要么为做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经常在交接之处徘徊,就是为了抓你这种不晓得自我保护的蠢人。”
“那倒不会。”坤水懒懒出声,嗓子眼里都是不甚担心的笑意,尤其是在听到林南自己琢磨时无意说出口的话后,笑意更是明显地挂在了嘴角。
“水?鱼尾?濯妖?”弥也不意外地听到了几个词,脑中泛起和坤水差不离的想法,看向林南的眼神不由得深邃起来,且参杂了一股道不明的情绪。
盛夏的阳光总有镇压一切喧嚣的本领,无论之前有多飞沙走石、黑云压城之感,此时都抵不过时不时的蝉鸣激起的寂静。
坤水垂眸,打破寂静。他斟酌一会儿,开口道:“宋女士是否佩戴玉环、玉佩之类似的饰物?否则她已明明进了有妖一界,却不见脖上缠绕红线,想来应是有其他事物锁了魂才能堪堪捡回一条命。”
正想着“宋女士”又是什么新人物的林南听完坤水的说辞,心下一沉,不确定地问道:“我妈怎么了?”说着,正抓起几根残破木棍的双手不自觉握紧,双脚脚趾也不禁抠起,眼睛虽然一直朝地面望去,看不见神色,嘴却已经抿成一条细缝。
“说了没事。”弥回答道:“她是因为第一次进异界,身体啥的肯定不适应,所以晕过去了。不过我们把她送回去的时候,呼吸啊脸色啊什么的都挺好,所以你不用担心了。诶,对啊,她身上到底有些什么啊,护身符没有,玉饰品也没看清楚,难不成什么都没带地走了一遭就什么事儿也没有?”
“我妈从不带饰品。”
“怎么可能,千百年来能这么自由穿梭两界的人就只有木二小姐了。”一时之快,言不及想,弥连忙闭了嘴也止不住脱口而出的话,赶忙拿来扫帚清扫地面,不再出声。
林南却不怎么在意,依旧拿着拖把奋力拖净地上的水渍,私下却将“木二小姐”几个字咀嚼了好几遍。从和弥的第一次遇见到现在,这个影子就一直跟随,甚至还出现在每一段记忆中扮演着看似旁观者的角色。每只妖看向自己都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但自己一点印象也无;可真要说是毫无关系、纯属巧合,那么那个白色的背影,林南却总有种莫名的肯定,会是个意料之中却绝不相信的熟面孔。难道自己的记忆也是有缺漏的?还是说这段记忆根本就不真实,自己经历的一切都是虚妄,向来视作荒唐的才是自己应该触之可及的世界?木二,木二,双木成林,可别又说中了,林南暗自念叨并默默许愿,心中却并无半分沉着。
好不容易把残渣收拾干净了,直起腰来揉揉酸痛的肩背,无意瞟向一身黑袍紧裹的弥,林南这才想起另一件事,状似不经心地开口道:“你热不热啊,大夏天的一身黑,储热过冬也太早了吧。”说着就走上前伸手要撤下弥的外袍,正巧弥捡干净了最后一片落叶,一个站起却没踩稳就向前栽去,好在及时反应过来站稳了脚,也错过林南伸来的手。
“哎呦没看见!哎呦,哎呦,不好意思哈。”弥抬手转身,不小心碰了林南的头顶,弄乱了她的发丝,袖口擦过她的鼻尖。
林南摇摇头,将弥上下打量一番,疑惑道:“好久没闻到你身上的香气了。”
“什么?”弥和坤水双双回头。
“第一次遇见你,你身上就有种香味,还挺好闻。见到坤水的前天晚上我也闻到过,还记得那时你还招来了一群小妖。不过,”林南微蹙眉头,仔细回忆,道:“这一阵子我却没有闻到了,也可能是没注意吧。”说罢就笑笑,不再理会,弥迟疑片刻,抬起胳膊左右嗅了半天。坤水却只是抬了一眼,像是没听到一般。
“南妹子?”熟悉的声音传来,林南立马一阵头大,赶忙穿过中堂躲在后门,刚要询问那两个能不能帮帮忙,微胖的身躯就已经出现在前门——“唉,林南呢?啧。”王大姨左右环顾一圈,堂内还是能看出先前的惨状。她不由得摇摇头,又是嫌弃又是无奈的样子:“这一个人住就是不太好,屋里乱成这样也不知道收拾,哪天真要跟小宋讲一下。”说着便转身出门,绕过外廊到前厅取来了扫帚,二话没说打扫起来。
林南听着动静,心里有点疑惑,便探出头看看。只见王大姨略微圆润的身子灵巧地移动着,仔仔细细将尚未捡拾利索的小渣小碎快速而准确地拂进撮箕,脚尖随着视线转动恰巧躲过所有水渍。林南望着大姨这十分灵动的舞姿,心里不禁一阵感叹,早听说她年轻时是学过跳舞的好苗子,即使现在体型丰满了些也遮不住骨子里柔软的力量。她抬头看了看,坤水和弥早就没了影子,琢磨着这么躲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就干脆转过身子,走进中堂:“王大姨?”
“唉南妹子啊,你去哪里了啊?”
“我在后面睡着啦。”林南有些不好意思地干笑两声,就要接过王大姨手中的扫帚:“唉我来我来,真是不好意思,这里乱七八糟的来不及收拾。”说着就扶着王大姨往前厅走。
“我老早就觉得你一个女生住这里不安全,你看,现在连收拾都顾不上,要不你就让大姨来帮帮呗。唉,你怎么不让你妈住过来帮衬一下?”
“没事,我只是昨天出去有点事才没来得及。再说了怎么好意思麻烦您呢?至于我妈,她那么迷信的人不会愿意过来的。”
“有事?什么事啊?”听到王大姨十分自然地接下了话,林南不禁一愣,踌躇着望向她。王大姨也马上意识到不妥,连笑两声,道:“哎呦,我这脑子不经事的,就是爱多管闲事,你别介意哈!”
林南点点头,赔笑着。
“但是另一件事我作为长辈就不能不多说两句了,我觉得你应该听你妈的。”王大姨连吞了几口茶水 ,一碗茶就见了底。林南起身给满上,听得她开口继续道:“这不是说迷信,我们毕竟是经历了几十年风雨的老人了,有些事情看得比你们年轻人是要透彻的。这个屋子不说别的,你的爷爷奶奶都在这屋子里过去的,这中国人,尤其是咱们乡里人再怎么说还是会有点忌讳,你老这么隔三差五来一趟的,你妈能不说两句吗?何况你又不是没房子住?”见林南乖乖地点着头,王大姨又盛上一碗水,润了喉咙继续说道:“你是可以不管别人的眼色,啊,自己活自己的,但是你让你爸妈怎么处?每次过来看亲戚,你是不知道,好多人明面上不说,暗地里都盯死了你爸妈的后背指指点点的,说他们不知道规矩、连带着孩子也做事出格什么的,你真当他们也可以无所谓?而且要只是去了人倒也不至于这样,生老病死嘛,社会进步我们也不能太落后不是?但是这个屋子不一样啊!”最后一句王大姨拖长了音、压低了声,像是在讲着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林南抬起眉头,耐着性子看向王大姨,等着她的评说。
王大姨也是越讲越起兴,她往前挪动椅子,靠得与林南更近一些,神秘兮兮地讲道:“你晓不晓得你爷爷奶奶是外来人啊?”
“嗯。”
“对啦,巧就巧在这!”她猛一拍手,把自己吓了一跳又抱紧手臂,俯下身来:“本来这个村子一直都平安无事的,你爷爷奶奶搬过来住在以前的小茅屋也与大家处得挺好的,可自从这个屋子建起来,事情就不一样了。你晓得这房子把你爷爷奶奶害得有多惨吗?不说别的,这个屋子怎么建起来的,居然没有一点消息放出来。你想啊,我们这个村,出了名的贫农村,要是有一个这么漂亮的城堡样的房子起起来那不得一下子就能所有人都知道了?可偏偏谁都不晓得。一直到有人找你奶奶,发现茅屋都结蜘蛛网了,再一找,才发现他们已经搬到这里来了。”
“而且听那个人说,他去敲门,半天没有人应,正准备走了吧,你奶奶就出来了。但是一脸凶神恶煞呀,你奶奶以前哪这幅样子过?那人就问了‘四姐,这是怎么了?’你奶奶居然什么话都没说,把门一摔,还隔着门大吼让他以后别往这边荡悠。我们当时还以为是她家里遭了难,就没计较。哪里知道后面的事情更玄乎!”
王大姨说得已经停不下来了,林南也乐得清闲,权当听说书先生讲故事,一面点头一面挑眉,示意王大姨继续讲下去。“你知道你爸出生那天,呃 ,是下午吧?对是下午。大晴天的,一点征兆都没有,就开始下太阳雨,还挺大。而且这雨越下越大,云却越积越厚,才五、六点钟整个天就黑的比晚上还黑了,那外面的情景真的是伸手不见五指。你奶奶在里面叫得撕心裂肺的啊,我没进去帮忙,在外面拦着你爷爷,但是我光闻到了一股子血腥味就能想得出里面有多难!那几个帮忙的婶子一趟趟端血水出来,每个人都摇头叹气嘞,只差要问保大保小的事情了,结果你猜怎么着?你奶奶吼了一句什么‘帮帮我’,没两秒,生了你爸。紧接着雨停了,云散了,云散干净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完全。诶,”王大姨捅了一下林南,笑道:“从那天起你爸就有了个娘娘崽的名号,都说这是个神仙娘娘的儿子托在了你们林家,可得好好照顾了。”
林南扯了下嘴角表示礼貌,不过想起自己爸爸一脸胡子拉碴的大汉,被人喊做娘娘崽,的确是件好玩的事,就禁不住嘴角扬起更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