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草不黄》神鲸

4、第四章

　　王小刘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
　　“我记得我说过，看你该看的，想你该想的，要你该要的，王小刘，我已经告诉过你，你的任务是接近何满子然后找机会杀死她背后的宣王，而不是躺在她的房间，像现在这样溺在温柔乡里。”鬼魅般的声音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别忘了你为什么来到盛京。”
　　痛觉忽然从遥远的天边跌回身体里。王小刘大口大口喘着气，在黑暗的小巷里狂奔。他一醒来就到了这里，手中一把沾血的刀，刀在一个男人的身体里，透过依稀的光可以看出这个男人不菲的衣袍和尊贵的身份，接着四周就是此起彼伏的“抓刺客！”
　　乱状之下他也只能抓起刀从这里杀出去，血已经渗透了他的里衣，他已经伤到了大动脉，失血太快，以致于意识都已经有点模糊。背后无数的脚步声，不知多少人在追他，也许整个世界的人都在追他。
　　他转过一个巷口，背贴着墙壁急促地呼吸，那些追他的人也被夜幕阻挡，分成几队正在四处搜索他的踪迹。他们迟早会找到他。
　　他想自己要死了，真的要死了。他拼命地大口呼吸，可是气息已经接不上来。他想他会死在这里，没有人会知道，因为没有人等他回去，盛京有那么多盏灯，可没有一盏灯等他。
　　他又想起何满子来，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也许已经睡觉了，也许没有。在很偶尔的时候里，她会埋怨他的不知所踪，也会为他的不告而别惆怅，然后每天继续迎来送往，巧笑倩兮，过着一如既往的日子。
　　脚步声慢慢近了，那些人很快就会发现他。
　　他想他心里其实是爱何满子的，也许从他第一次见到何满子就已经开始了。他仍旧记得第一次看见何满子的眼睛时，他觉得那个女人的眼睛里似乎永远下着一场蒙蒙细雨。他从未觉得何满子下贱，那一天她赤着足仿佛踩在云端过来的时候，就是女神，身边有一层朦胧的光影在火树银花的夜幕下虚幻不真，而他不过是个乡下孩子而已，一个小小的孩子，撑着一个名门之后的巨大外壳，和一个盈盈巧笑的女人相对。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时候有如此多的东西往外涌。他的爱又算什么呢？爱何满子的男人没有成千也有上百，而他不过是个卑贱的刀客杀手，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才接近她，在她桃花盛放般的人生里留不下任何痕迹，他死之后桃花还会盛开，何满子会在花下默默地调琴，而他的灵魂则已如花瓣一样落去了，还留恋地挂在何满子白色的大袖上。
　　他的鼻腔里有一股酸涩的气，眼角慢慢湿润了，血哒哒往下流。
　　右侧的巷子里有灯光在靠近，晃得人眼前一亮，左侧也响起了脚步声，是那些正漫天追杀他的人。
　　王小刘深吸一口气，向右边巷子里的灯光跑去，无论那灯光里的人是谁，之后是生是死，都拼了！
　　“小刘你……你受伤了？！”
　　那灯光来自一辆马车前的一盏灯。马车的帘子揭开，车子里的女人眼睛明亮又迷惘，仿佛眼睛深处总在下雨。
　　何满子。
　　王小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在这里看见了何满子，他恍惚觉得眼前一切皆是幻境，他还是会死去，临死前见到了他最想见的那个人，而后魂会挂在马车上，跟着这个女人悠悠离开。
　　“他在那里！快！快！”有人呼喝。
　　何满子吩咐车夫把王小刘拎上马车：“快走！快！有人在追他！”
　　女人温暖的温度使王小刘意识到这不是个梦境，是真实的，何满子真的来了。
　　这世上还是会有人来救他的。
　　大量的失血让他的灵魂仿佛也被抽出身体，眼前彻底暗下去的一瞬，他看见惊慌的何满子向着他张开双臂，织锦的大袖上白云如海，桃花盛开，他仿佛以极高的山巅上坠落下去，落在云里，他闻见了那熟悉的沉香气息，安心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