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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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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一早,顾府便收到知县府的拜帖。
安水县的现任知县姓陈,名玄义,字晏伯,是顾灵修祖父的子弟。
陈玄义频繁来访顾府,不为别的,只为和顾灵修下棋,这使得顾灵修不用读拜帖,就知道这里面写的是什么。
即使顾灵修已经熟悉了陈玄义的套路,但他还是礼貌的接过小厮递来的帖子,翻翻里边的内容,不过一别他日陈词,今日却多了一个缘由。
这拜帖明着写的是要为恩师的回乡洗尘,今日下午前来顾府打扰,为了相关安排事项。
顾灵修悠哉地把玩了一下手中的拜帖,对着知县府的小厮说,今日下午他有空,可以接待你家主人。
小厮得了口信就回府复命去了。
看着日头还没过山头,因为刚过了早饭的饱意,顾灵修想到外院去溜达。
他想着快到年关了,书院就快要休歇了,这时候书院怕是会空着点地方,好让他看会书。
这样一想,顾灵修就从外院门口转个弯进了书院。
路过讲堂,听到里头朗朗的读书声,顾灵修不多看一眼就往书阁走了。
却在途中遇到了书院的管事陈升海,陈升海表情平静,但是步伐有些着急。
顾灵修没想拦着他问原因,倒是陈升海自己停下把事情给说了。
有个孩子在书院门口,说是想要进书院读书。可是这只有一个孩子在门口,不见有大人陪着,不晓得这孩子是什么来路,不好就这么让他进书院,这事陈升海不好作准。
顾灵修对于此事也头一回遇见,不过书院这些事宜从来都是陈升海处理惯了的,由他自己解决就好,顾灵修没想过要插手,他点过头示意知道了,让陈升海自己处理即可。
过了午时,顾灵修原本想在书院里看会书,但是由于心里的糟心事太多使得他看不下书。于是他就裹了一件披风,坐在外院的湖心亭里自己跟自己下棋。
冬日里太阳暖人,风冷冽,将空气吹得透凉,深吸一口气,将整个人都冷哆嗦了。但是顾灵修毫不在意,怡然的坐在那里自己和自己对弈。
一局未过,就有人来说陈知县到了。
陈玄义不用下人的带路,轻车熟路的进来外院的花园。
“若善,刚我路过书院,见一孩子跪在门口。那孩子跪在那里,看这不想是一时半会的事,可是发生了什么事?这事不处理一下,闹大可是件麻烦事。”
听陈玄义这么一说,顾灵修就想起了早上辰时的事,现在都过午时了,那孩子还在门口跪。一个孩子这么个折腾法,可不是会出事嘛。
顾灵修想着陈升海太失职了,这点事都没有处理好
只是眉头一皱,便唤人去问陈升海。
“刚门口那孩子,让我想起了当年我初来求学之时的样子。没想到啊,我们都已经这个岁数了,岁月不饶人啊!”
陈玄义周岁三十,刚过而立之年。陈玄义十五岁便来此求学,那时顾灵修才七岁而已。
如今白驹过隙,流水无情,回头一看原来两人已经相识十五年,相识那会两人都不过是半大的孩子,没想到转眼大家都这么个年纪了。
“我听说了,你父亲让你留在家中,没让你参加秋闱。这可是真事?”
陈玄义带着点好奇,不过他身在朝堂更是明白其中的缘故。他拍拍长衫,就坐在顾灵修的对面。
“父亲确实是这个意思,不过也得等祖父回来,听祖父的意见。”
虽顾灵修心里也明白祖父是怎么想的,但是心存一丝侥幸,还是希望祖父能让他今年进京。
“既然你父亲这么决定,看来恩师大概也是这么个意思。你啊,就别想了。当年恩师压着你父亲、你伯父和叔叔,不让他们踏足朝堂,就是为了他们好。不过当年那事,确实是不得不退啊。虽然顾府现在对的你期望如此之大,对你的前途就会更加谨慎。”
陈玄义手里握着一黑一白两颗棋子,若有若无的盘弄起来。看了眼正在破自己棋局的顾灵修,陈玄义希望他能明白长辈们的心意。
“为何不能让我抱有一点期待呢?”
顾灵修叹了口气,把这破不了的局记在脑里。
“你和我,来一局吧。”
坐在湖心亭,寒风吹得起劲,陈玄义握紧了冻得僵硬的手,难受地问:
“若善,为何这大冬天的,要在湖心亭处下棋。我这把年纪可是有点受不住了,可不可以回书房再来?”
“快点。”顾灵修忽略了陈玄义的问题,捏着一颗棋子催促。
“从小到大你就没让过我,而且今天尤甚。”
陈玄义见顾灵修如此,想是近来不如意之事使得他情绪上来了,要在院子里吹吹风。陈玄义见他这么可怜也就不和他争执。
两人一来一往,扯了点不重要的事。
陈升海匆匆赶来,作了个揖,看着地面,没来得及开口。
倒是顾灵修先说话了:“陈管事,为何那孩子在书院门口跪了一个上午。这么多年了,你都是如此处理的吗?”
“回少爷,今早那个孩子跪在门口,说要进我们书院读书,我稍微试探了一下他的口风。这孩子思绪条理看着像是开过智,只是不可能无缘无故就一个孩子前来求学。我没有立即就答应了,就让他叫家里的长辈过来,再做决定。可他却说家里人不方便来。家里只有母亲撑着,现下也没空过来。既然如此我也就叫那个孩子回去,可那孩子不愿意,说是非要见少爷一面,于是就跪在外头一个上午,劝都劝不住。”
陈升海偷瞄了顾灵修的脸色,他像是没什么想法,一脸平静。
“这孩子确实是聪颖的,想着他也适合读书。就是他一直在推搪,像是有什么隐瞒,少爷您觉得这要见上一面吗?”
陈升海心里懊悔,越想越觉得这事是他处理不好,早应该递个消息进外院的。
“叫进来吧,委屈了孩子半天了。”顾灵修没有犹豫就同意。
两人在院中下棋,陈玄义的棋子被顾灵修给困住,不知如何逃脱。刚巧陈升海就带着那个孩子进了院子。
孩子看着模样长得还是可爱,就是消瘦了点,穿着质朴,皮肤有点黑黄,表情稍带紧张,但是那眼睛一点都不飘忽,还十分的有神。
顾灵修就问了他的名字。
“我叫小龟。”
“为何你自己一个人来?家里的长辈呢?”
“因为是我自己决定要读书的。”
顾灵修有些好奇,这孩子不过七岁,看这外表不像是来自条件宽松的家庭,怎么就会想来读书呢?
“是你自己决定读书的?”
“母亲说,自己说了的事情就要自己去做。所以我想读书,就我自己来。”
“为什么想读?”
可能是因为小龟的回答太过坚定,顾灵修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就是想读。”
小鬼眼睛瞪大,满眼都是真挚。
陈玄义一直没有说话,小龟的表现,确实惊讶到他了。
顾灵修看见陈玄义也是十分好奇,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自觉且坚决,却见其中愚钝。读书之事,非意志而已,尤须才智兼备。少儿之多思,未见老大矣;少小之聪慧,未见长久矣,伤仲永否。晏伯兄识得慧者多于我,见此子之意志是否适合矣,其聪颖是否适合矣,尤须探之一二。”
两个大人以为说得生涩,就不会让孩子觉得难堪。
却不料他们说的小龟大都听得懂。
“其实先生说的话,小龟大概都听得懂。阿娘说‘坚毅者,不会怕时日的煎熬,聪颖者却有数人恐之而弃。’阿娘她说我先天之聪颖,却不能弃于中途,否者就白费了功夫。阿娘的话,我都铭记于心并且努力做到。其实阿娘有教我该怎么回答先生的问题,但是我却不想这么回答。”
“为何?如果你刚按照你母亲的话来回答,我定然不会小看你,也不会生疑虑,反而立刻让你进入书院读书。”
“我想让先生看到的是我的想法,不是阿娘的想法。”
小龟的聪慧超出了顾灵修的猜想,这孩子看着不过七八岁,心智却过于成熟,顾灵修不知这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到底是福还是祸。
“你……确实可造。”
口中之语稍微一顿,确实是难以形容这孩子给他的感受。
“谢谢先生的赞赏。”
“明日叫你母亲过来吧,我们书院收了你这个学生。陈升海,你书一张纸让他带回去给他家里长辈。”
陈升海得命后就领着小龟出去。
“现下书院之况,每见愈下,学生之资参差不齐,且多数缺乏勤奋与虚心,其中更有趋炎附势之人。我看啊,怕不是什么人有了他心吧。”陈玄义终于能破死局,将已在手中搓暖的白子放入棋盘。
“他心未必敢,只是有了私心罢了。”话虽云淡风轻,但是顾灵修对此已经早有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