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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irs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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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好沉。
林辰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但看样子是没死——对准太阳穴开一枪还能活过来,可真所谓幸运至极了。她伸出手捂住头颅,却丝毫没有摸到纱布或是伤口,只有略显凌乱的发丝,还有……一双手。
尚显幼小的手,手心热乎湿润,几乎摸不到手指骨节。这是一双属于少年的手。
“你喝醉了,辰璟?”相当稚嫩的声音传入耳中。
宛如一道闷雷打在心头,林辰璟瞬间就醒了。
这世界上会叫她“辰璟”的人只有一个。
她下意识攥紧了耳边的手腕,惹得男孩痛呼一声,不管不顾的挣扎起来,险些踢翻了凳子。
“嗷,你疯了吗?手腕要给你捏断了,快放手——”
……
当艾迪把速食意面端到她身前时,林辰璟才回过神。
“给,吃吧。”
她抬起头,男孩那双蓝灰色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她,把叉子塞她手里。
见她端了盘子,艾迪这才哼着歌,转身去收拾厨房。
真是好久没看到了,这种……令人怀念的食物。
少年哼的断断续续的歌传来,林辰璟这才意识到他在把星条旗永不落和天佑女王陛下①混在一起哼,调子诡异的和谐。
林辰璟僵硬的吃着面,血液仿佛凝固。男孩显然不常做饭,速食的东西也整的难吃,但把热乎乎的食物含进嘴时,她险些红了眼眶。
此刻呆的地方是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旧金山一条僻静的街道的公寓里。邻居们熙熙攘攘,见了却难说一句话。而公寓更是窄小不堪,是林辰璟从过世的家人们那继承的可怜的一点财产,若不是当初艾迪拼死拼活要求换了隔音窗户,从街道上传来的汽车鸣笛能把他俩弄聋。
他们两与普通的监护人与被监护人看上去没有任何区别。
但林辰璟却明白,为何艾迪·戴维斯这个看上去与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美国男孩为什么会成为自己的……名义上的弟弟。
意面很快吃完了,她还在发呆。艾迪耸耸肩,从她手里拿过盘子放进水槽,顺便擦了擦手,戴上耳机。
“我今晚晚点回来。”他说完,便合上了房门,体贴的给了林辰璟一点空间,去慢慢整理自己的思绪。
林辰璟的记忆还停留在枪口对准自己太阳穴的那一刻。她的死亡比预想中的干脆利落,一声枪响,她的眼前天旋地转,几乎连痛楚都没来得及感受就陷入一片寂静。
就在几个小时前,她终于逮住了十年难得的机会,把自己的“父亲”,打死在了一个小房间内,像是对待陷入绝境的困兽。她第一枪对准了腹部,父亲发出低嚎,略显苍老的身体滑稽的从轮椅上滚落在地。她给了对方五秒钟体会痛苦——哪怕她明白这完全不应该——接着,才把第二发子弹补到脑袋上。
父亲临死前想要摸自己的手杖。林辰璟把它踢开了,她知道那是一柄改装过的老式□□,只能开一枪,却能把人的身体穿个窟窿——这老东西想拉着自己殉葬。
无所谓,她自然会死的,却不是为了“父亲”。
而林辰璟杀他,则是为了自己的家人……和艾迪。
艾迪。
林辰璟闭上眼,心脏处疼的仿佛真的被开了个窟窿。
她回来了——回到了刚和艾迪见面四年的时刻,刚刚从美国乡下一个小农场迁到了这个港口城市,在一个略显窄小的公寓里,过着略显拥挤吵嚷的日子。
这个时候的艾迪与其他开朗积极的孩子无异,任性吵闹不成熟,明明身形已经抽条,却处处体现着青涩。林辰璟本来该对这样的他印象深刻,因为现在的艾迪像条活泼可爱的金毛犬,乖巧又活泼。
但她满脑子都是在接触脏事后,艾迪的恐惧、疯狂、愤怒、仇恨和……绝望。
林辰璟是个卧底,而艾迪是她的监视对象。
男孩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耀眼的可怕——他是著名□□戴维斯家族教父的遗失在外的儿子。虽说那位大人物遗失在外的儿子(私生子),可能达到两位数,但艾迪是唯二他肯承认的孩子。
这意味着那位先生百年之后,只有两个人能名正言顺的继承他沾满血污的财产。
艾迪有一头棕色带金的头发,比蛋糕还要香甜几分的色调,脸部的线条已显英朗,鼻梁高挺,眼窝略深,像他母亲,一位漂亮优雅的东欧夫人。而蓝灰色的眼睛像极了猫的瞳孔,整张脸帅气的令人心动,是一位闪闪发光的少年。
但林辰璟记忆中的艾迪却满脸灰败和血污,蓝灰色的眼睛透着捉摸不透的光,像极了深不见底的大海。接手家族的艾迪就像一匹时刻准备作战的孤狼,亮出狼牙,势要咬死身边的一切活物。
但林辰璟是例外。
或许是因为这十多年来的朝夕相伴,又或许是男孩唯有的几分善意和爱意给了她……林辰璟被允许留在他身边,甚至身居要职。因为艾迪果断狠厉的作风,又因为林辰璟本身做事优秀低调,格外排外的白人□□们都不得不接纳她。
但林辰璟辜负了他的信任。
艾迪眼中的光是被她亲手碾灭的。
那个废弃工厂荒无人烟。当艾迪出现的时候,面对的是林辰璟的枪口。
第一枪打在肩膀。
那时候的男孩像是没反应过来,愣愣的抬起头,眼中净是迷茫和难以置信,仿佛被踢了一脚的狗正可怜巴巴的看着他的主人,连伤口都不知道捂,血液流的肆意汹涌。
他像是想要问些什么,又像是早已明了这一切,灰蓝的眼睛雾蒙蒙的,叫人心碎的委屈。
林辰璟的手抖了一下,枪口对准他的头颅,没有停顿的扣了下去。
艾迪倒在地上。林辰璟却一瞬间觉得——被杀死的是自己。
她跪在尸首旁,等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艾迪已经死了,尸体都快凉了。她后知后觉的去捂他的伤口,却毫无用处了,徒沾一手血腥。
作为一个成功的卧底,她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拿取战利品。
她迟疑的伸出手,轻轻掰开艾迪的掌心,那枚祖母绿宝石正戴在他的手指上。
林辰璟至今记得她取下戒指的过程。男孩的手真凉啊,那股毫无生气的寒冷仿佛能扎到骨子里,冷的她双手直抖,仿佛捏着一块冰。骨节分明的手指上带有薄茧,林辰璟曾教他握着枪,把子弹送入目标。亦或是学交际舞,牵着他在舞池跳舞,艾迪做的好极了。
她花了好久才把戒指取下来。地板上的血液都凝固了,有些结痂在了她的靴子上,而林辰璟的背部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带着这枚戒指消失在了艾迪身边——这是她彻底获得父亲信任的凭据,也是她之后能杀死父亲的重要筹码。
但那些事,林辰璟都没有去想。
她只记得那枚祖母绿宝石躺在手里的感觉,沾着血,带着体温,像是握着滚烫的子弹。
从那天起,她活的像个死人,直到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开了一枪,才变成真正的死人。
林辰璟没有信仰,但此刻也不得不怀疑——是否真的有上帝,给她一次再来的机会?
在那些脏污血腥的事情没有发生之前,她或许可以给艾迪她曾经许诺,却没有真正做到的事——
一个幸福安好的人生,一个光明快乐的未来。
林辰璟将头颅埋在膝盖中,喉间发出苦闷的呜咽,仿佛一匹受伤的狼。
……
打火机在艾迪的手指尖翻动,金属体上闪着银色的光晕,烟雾无声无息的缭绕着他的脸。
少年尚显不成熟的面貌仿佛被笼了一层面纱,显得有几分高深莫测。
艾迪不喜欢抽烟。这不仅是因为他总在感到压抑的时候才抽烟,还与他的生母有关。
他的母亲就有极重的烟瘾,在他年仅五岁时就因肺癌去世。艾迪曾站在病床前看着她——母亲瘦如柴木的手指搭在他的肩上,一头金中透银的头发早已因无休止的化疗干枯的像是杂草。她不愿意剃,医生也拿她没办法,只能日复一日的用高新科技延缓她的生命。
从寒冷的西伯利亚过来的女人有着比严冰更坚硬的自尊心,在知道治疗无效后毅然离开了医院。
女人连命都要没有了。她走不动,索性吃喝拉撒也免了,仅靠营养液和水维持生命。
一天上午,她罕见的起了床,好好梳了一下所剩无几的头发,亲自去到厨房,给小艾迪做了一顿丰盛的早餐。当时他天真的以为,那是病好的预兆,欣喜的围着母亲忙前忙后,享受着那份难得的温暖。
一向严厉的母亲轻轻俯下身,用干裂苍白的嘴唇,吻了吻艾迪的额头,轻的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
“艾迪,去给妈妈拿包烟。”母亲这样说道。
他转身走出了厨房,接着,身后传来了重物倒地的声音。
艾迪没家了。
之后的几年混乱的不可思议。有人好奇这个美丽到令人惊艳的东欧女人的身份,细查却惊骇的发现那是道上有名的教父——戴维斯先生的情人,而在戴维斯之后,没有任何人有幸攀上过她的床。毋庸置疑,艾迪是戴维斯先生的亲生孩子。
父亲没有承认他的意思,所以艾迪的身份不尴不尬,普通人不敢收留他或领养他,对于别有用心的人,他又不是枚好棋子。他居住在孤儿院窄小的房间中,做的最多的事就是漫无目的的晃悠。
幸好院长是个慈祥和善的老妇人。她所有的爱都给了孩子,对待他们一视同仁。其中自然包括艾迪,他也幸运的活在这份善意的爱下。
直到有一天,他被孤儿院院长领出屋子,告知再也不用继续这样的生活了。
“你会喜欢她的。”那个老妇人善意的鼓励道,“看上去虽然不好亲近,但愿意收留孩子的,一定是个有着温柔心肠的人。”
艾迪的心中升起了一丝憧憬,又很快的压了下去。老妇人对他说过五六次了,可结局有好的吗?
但万一呢……艾迪带着忐忑的心,悄悄推开了门。
与艾迪复杂却又向往的心情相比……当时的林辰璟在干什么?
她在无聊的发呆,纤细修长的手指搭在木褐色的桌面上,有意无意的轻轻敲着。那时她还是个少女,最多不过青年,穿着素色的短风衣,蹬着牛皮靴子,黑色的长发懒洋洋的垂到颈间,衬得肌肤苍白如纸。听到开门声,她碧绿的耳坠无声晃动了一下,折出一道流光。接着,一双黑色的深邃如古井般的眸子抬了起来。
这一眼,一看就是多年。
直到艾迪死,那双眼睛都是如此平波无澜,完美的标志着他的初恋有多么失败。
男孩呼出一口烟,被呛得咳嗽了几声。他在墙上按灭火星,挥了挥眼前缭绕的烟雾,把烟头扔到垃圾桶里,这才朝着街对面等候的同伴们跑过去。
……
林辰璟在检查房间。
她还没有从死亡的阴影中走出来,一时脚软的只能扶着墙行走,甚至碰坏了不少东西。她撩起挂历,在墙上摸索,一个暗格弹了出来——里头是一把勃朗宁手枪,旁边还装着两排子弹。
林辰璟把枪握在手里,用额头抵上冰冷的侧面,这才冷静下来。
上一辈子,她就用这把枪杀了艾迪,再杀了自己。
这是“父亲”送她的枪,是她十六岁的生日礼物。那一天的林辰璟站在年老的家伙身后,看着他吞吐烟雾,手指无声的在桌上敲打,一声一声,仿佛击在人心里。
“今天是你生日。”父亲缓缓的说,转过身来。中年男人有一双似狼的残暴眼睛,带着几分不达底的笑意,绿色的眼睛闪着幽幽的光。他从檀木桌的抽屉里拿出一把枪,流畅的形体与良好的金属质地令林辰璟微微抬眼。
“喜欢吗?”父亲把枪放在她手里,底部有个小小的花体英文字母——L,“拿去吧,孩子。愿主保佑你。”
有点讽刺,这个“L”既可以指林辰璟,又可以指雷奥纳多家族。这个在欧洲混迹良多的家族想插手北美,而戴维斯与它那老不死教父是前路最大的一只拦路虎。于是林辰璟明白了,她恭敬的弯下腰,执起父亲的手,在他那枚戒指上轻轻一吻。
“我明白,父亲。”
她是第十三个孩子,也是第十三个战士。此刻,轮到她出征了。
雷奥纳多的又一个孩子消失了,而一个狠厉果决的杀手在北美名声大噪。她童年时在美国死去的可怜家人能解释她身份所有的不妥,就连名字都不用改。她开始通过父亲原先埋在北美的暗线一点点与戴维斯家族的人接近,而他们丝毫不掩饰对林辰璟的不屑——她是个亚洲人,还是个女人。于是,她只能在最底层徘徊,在不出卖身体的情况下,唯一能令人刮目相看的,只有一条道路……
她帮着戴维斯杀了几个贪心的骗子,在墨西哥那边收拾了个席卷家族财产离开的毒贩。有次甚至差点把自己的贞操赔进去,就为了把那个潜逃的杀手弄死。至此,她才终于被带到了教父面前,得以在他的戒指上落下一个吻。
但没过多久,她就给扔到了艾迪身边,充当一个可有可无的保姆。
上一辈子的林辰璟为此略有心焦,但这一辈子她可以说的上平波无澜。她一下一下的敲着枪支侧面,思考着,思考着……
思考着如何做,才能把艾迪带离这个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