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意不如我意》竹子姑娘

38、第三十八章 祸国妖姬

　　夜凉如水，施暮房门吱呀一声从里打开，门缝间可窥得美人风光，蓝衣男子在月光下如松伫立，温润风骨骨子里是一番傲血战意。银冠束起青丝，墨发如瀑布般流淌在深蓝衣裳上。

　　空中飘散一缕饭菜香味，领路的宫人正是方才与瑞锦一起守门的姑姑，眉眼温软，言行举止极为端庄，任何人见了，心中俱不禁生出一股好感。她领着齐安歌进了门，我亦摘下脚铃，收入荷囊中，轻手轻脚紧随其后，站在角落四处张望。

　　室内点燃了紫金铜雀香炉，升起袅袅白烟，薄雾萦绕，他隔着十二盏瑞鹤仙灯，踏碎清冷月光，朝她走去，似乎要打破她心中寂静。

　　黄金柱，琉璃瓦，美酒香。

　　美人卧榻，发丝慵懒地散落在雪白肩头，齐安歌当着那位姑姑的面，伸手去理她如墨鬓发。施暮微瞇一双似笑非笑眸，道：“你来了。”区区几个月不见，这个女人的变化如同翻天覆地，连一个眼神都是勾人魂儿的。

　　从前，她有女子对夫君最天真的期待，怀着干净纯粹的感情，但终究为此满手鲜血，身陷泥泞，丢掉原本的自尊。面对施暮，他轻轻嗯了一声，像猫儿爪子在心头轻轻挠了几道，让人心痒痒的。

　　衣料摩挲，是他俯身半抱起施暮，坐在软榻上，好让她将半个身子枕在他腿上。青楼姑娘是“一双玉臂千人忱，半点朱唇万客尝”，谁又能想到，昔日的施家女摇身成了深宫贵妃，不但枕了当今圣上，连同摄政王也枕了？

　　不论是天子还是只手遮天的摄政王，皆是她裙下之臣，不能发挥比一位青楼姑娘更大的作用了。

　　施暮勾结权贵，这并不意外，奇怪的是那位姑姑眼睁睁看着他们亲热，却面无异色，彷佛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接下来施暮与齐安歌维持着那样亲密无间的姿势，闲话家常起来，我想起在西凉时的日子，街坊之间差不多就是这样互相关心问候。

　　是我想多了么，他们或许是普通的家属关系……才怪！就算他们盖棉被纯聊天，我也绝不相信他们是纯洁的友谊关系。

　　“殿下今夜可用过晚膳了？”

　　“承蒙贵妃娘娘关照，本王已在府中用膳了。”

　　“如此便好。连姑姑，你先下去准备晚膳吧，本宫尚有事要与王爷商议。”

　　“是。”

　　连姑姑应承着退下，门关上那一剎那，电光火石，他已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神情委屈，声中含笑道：“暮儿，怎的今日这般冷淡待郎君？”说着，下意识便要去吻她，她却伸出两指轻点薄唇。

　　“郎君答应暮儿之事，可办到了？”

　　“答应过你的事，郎君何曾食言过？明日寅时，便是最好时机。”

　　“唔，即便那样，也不许郎君胡来。”

　　“为何？”

　　“谁叫郎君今日迟来了呢？”

　　“哈，暮儿，有时候郎君真后悔，为何当初娶的不是你。”

　　“哼哼，郎君有了暮儿的妹妹，还不知足么？”

　　闻言，齐安歌愣了愣，随即认真地注视着她：“芸儿虽是郎君发妻，但郎君所爱，仅暮儿一人，若有欺瞒，天打雷……”来不及说最后一个字，施暮已急忙紧紧捂住他嘴唇，那双手害怕得冰凉颤抖。娇憨脸色已全然褪去，只剩悲哀。

　　只见她泫然欲泣，垂泪湿襟：“郎君，莫要再说下去了，暮儿自小将芸儿当成胞妹疼爱，自是见不得她伤心的。若是、若是芸儿有幸得郎君垂怜，暮儿亦绝无半点意见，郎君怎能发如此毒誓？”

　　演技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或许连自己也能骗过去。他果然心疼地拿开她的手，反复怜爱摩挲如玉柔荑，堂堂翟元战神，竟在区区弱女子面前，被为难得手足无措：“别、别哭了，郎君手握大权，当年西凉有意和亲，陛下为免西凉藉此控制翟元，郎君迫不得已，才娶了芸儿，郎君从来……只当她是妹妹看待。”

　　呸！无耻之徒，被媳妇的亲姐姐勾了去，还口口声声说只当她是妹妹？

　　我仔细想了想，摄政王确实有位出身不高的王妃，于六年前嫁入王府，时值豆蔻，正是出自尚书府庶系，比嫡姐更早出嫁，但因不甚受宠，行事低调，常常被人遗忘。

　　外人只知她出身尚书府，貌不惊人，又没什么旁的本事，比不得嫡姐名动京城，婚后六年仍膝下无子，自然无人问津，我至今方知她全名为施芸。施暮啊，勾引比自己小两岁的妹妹的丈夫，可真是好手段。

　　同样是嫁入皇室，施暮虽被霍玉树冷落过，但如今盛宠不衰，而施芸却默默无名，不知死活。

　　我感到空前的恶心，魔道常有斗杀之事，或取人首级，或将人折磨至死，无一人如施暮这般不择手段利用所有能利用的人，我心里明白，她想为死去的三个孩儿报复，为她已逝的韶华报复，她想置霍玉树于万劫不复之地。

　　“那么，郎君愿意为暮儿做任何事，且永不后悔吗？”

　　“为了你，郎君什么事都愿意做，即便陛下于郎君有恩……郎君，想亲手为你奉上凤冠霞帔，想看你最美的模样。你十五岁那年，郎君错过了你，如今有幸重获，只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国师那边……”

　　“郎君已打点好一切，暮儿只须按郎君说的做，安然无恙地待郎君凯旋。”

　　即便身陷地狱，与恶鬼作伴，也不后悔吗？郎君呀，淬毒的罂粟花，你可得小心一点采。

　　齐安歌又哄了施暮一会儿，见施暮入睡，呓语连连，才缓缓离去。蓝色身影渐行渐远，施暮才睁开一双了无睡意的眼，唇畔勾起一抹冷笑，酣睡时的柔情蜜意荡然无存。

　　事后，我浑浑噩噩地用了膳，心不在焉地应了施暮几个问题，又回到房间，与瑞锦合衣而眠。我知道恐慌的感觉从何而来，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不仅侵蚀了施暮神智，教她坐实祸国妖姬之名；连我，也即将化身修罗，天上地下，皆将成炼狱。

　　复仇，似乎真的比人命更重要。我明白，夜，不会太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