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意不如我意》竹子姑娘

34、第三十四章 长生仙丹

　　闻言，墨清言神色一愣，随即一点一点变沉，我无畏地与他对视。须臾，他终究是妥协了，摆了摆手让身后弟子放开慕蝶，而慕蝶像破碎的布娃娃，失了重心地跌坐在地上。他望向慕蝶，又似乎在透过慕蝶想念别人，眼中泛起难得的柔情：“东姑娘，借一步说话。”

　　呵，他说借我就借给他？现在是一步，说不定等等是两三四步，这是蹬鼻子上脸呢，反正已经撕破脸了，也无谓来孔孟那一套，我抱臂冷笑：“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她已经死了，若是你愿意放了慕蝶，我考虑告诉你一些事。”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更是博奕，而非对等交易。

　　不管结论如何，我有的是办法揣他老底，想必翟元也想除去这祸患。人，我要救；他，也必须死。他薄唇微启，犹豫了片刻：“本座答应你。”他不知道的是，冲着他这一犹豫，已足够让他坠入深渊。

　　姽婳找了他三百多年，他却躲了她三百多年。她连神寂之前，心心念念的也是他，当初的唐家小公子，殊不知唐玦早已改头换面，当上了皇室国师，活得好好的。既是舍弃了她，又何必囚禁无辜的慕蝶，仅仅是为了那张脸么？好一个墨清言，好一个国师，真是让我恶心。

　　二冬冬，三当当，夜泊平望更点长。新月无光湖有光，昨宵一雪今宵霜，犬吠两岸皈人忙。夜深人静无一事，画烛泣残人欲睡。忽有渔舡外水来，一棹波声风雨至。半生随在红尘中，浮家东吴东复东。楼舡夜宿琉璃国，谁言别有水精宫。

　　夜空宛如泼上了浓稠墨水，染上微微紫色，璀灿星光似乎触手可及，姽婳这一生，愿意为她伸手摘星的男人，竟一个都没有。墨清言如是，花玄玉亦如是。他们口口声声说爱她，事实却是一个躲着她苟且偷生，另一个无心为她报仇。

　　爱恨离别多可笑，千纸万字不过荒唐言。梵音谷远离世俗，夜景美不胜收，但我无心与他谈风雅之事，他亦不再周旋。慕蝶已在送回将军府的路上。凉亭内，不复方才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六柱各一盏长明宫灯，嵌了夜明珠以供照明，映得他面容越发清冷。

　　而我心里清楚，眼前的人并非什么翩翩佳公子，而是一个歹毒小人。石桌上泡了一壶碧螺春，澈茶时候鼻间一缕幽香飘来，他为我倒了一杯茶，我毫不客气地接过。

　　茶水过喉，唇齿留香。茶是好茶，泡茶之人却是猪狗不如。哪怕他终将死在我的算计之下，此刻我仍要谈笑风生，不露声色故作平和，这教我彻底感觉到自己的转变，深沉得可怕，我利用并封，什至要灭掉天族，让天下苍生不得安稳，一切都在我算计之内，我却感受不到半点残忍。

　　彷佛复仇与算计，便是我余生一切。如此认知使我感到恐惧，但我不得不走下去，尽管路上尸横遍野，我也无法放弃或退让。与其背负着悲哀，苟且偷生；不如让天下陪葬，笑饮黄泉。

　　手心微暖，喉间干燥使我下意识轻啜一口茶，他看着我，眼中有慌乱，有窘迫，有后悔，但他还是带着这些情绪，酝酿着开了金口：“你既认识她，想必你也并非凡人。”

　　我顿感不屑，懒得响应他愚昧的问题，显然他讨了个没趣，自顾自地说下去：“那年，我涉世未深，第一次上京赴考，在路上遇见了一只小狐狸，牠有九条尾巴。”若非他那张可恶脸孔让我印象深刻，我几乎忘记他是野心勃勃的国师，与那些佞臣无异。

　　“牠受了很重的伤，身后还有几个人追着，或许是天意吧，我还是出手救了牠，就躲在我平日休息的一个小木屋。没想到啊，过了一夜，小狐狸摇身一变，成了大美人。”

　　“她与我所见过的女子都不同，她生得姿容绝色，彷佛从书里走出来勾人魂魄的艳鬼。她甚至总让我面红耳赤，但我，甘之如饴。她让人着迷，甚至忘了世俗，忘了功名，忘了家乡父老。”

　　“我知道我们这样有违伦理，会遭到天谴，若说她是书中艳鬼，那我便是鬼迷心窍的赴考书生，一心沉溺风月情事，无法自拔。那年春去秋来，我还是选择了不辞而别。”

　　狐族媚术虽然霸道强悍，姽婳却犯不着对一个世家少年施展此术，不过是她动了凡心，而他贪恋美人。说什么艳鬼、世俗、鬼迷心窍，简直是胡言乱语，通篇言辞皆是为了将责任推在姽婳身上，以证自己是年少无知。

　　元夜景忧殊。万斛金莲照九衢。锤拍豉汤都卖得，争如。甘露杯中万颗珠。
　　应是着工夫。脑麝浓熏费小厨。不比七夕黄蜡做，知无。要底圆儿糖上浮。

　　这个人从头发丝到脚趾头，我一一都看不惯，不论怎么说，他都该死。我给自己倒了一壶茶，捏起盘中一块糕点送入口中，可谓口感软糯。余光瞥见一只蝼蚁从大理石板砖爬到杏黄裙袂，我皱了皱眉，甩开牠又抬脚碾碎，啧，不自量力。

　　他看了我一眼，神色晦暗难辨，眸中染上几分犹豫，欲言又止，或许是觉着我太过残忍，或许是接下来的话不知当不当讲，但最终他还是接着说了下去，况且他也没比我仁慈到哪去：“赴考路上，我遭到山贼洗劫盘缠，被推下悬崖。天无绝人之路，我并没有因此命绝，但在初春时候，山中许多野兽虫物已经苏醒过来，山上不但冷，也没有粮食。”

　　声如徐徐清风，那般险恶境地，与他狼狈身姿，皆在我脑海幻想中浮现出来，我冷笑一声，既千般万般苦，他怎不去死？他诧异于我竟还笑得出，确实，那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是关乎一个人生死的事，但我要笑他的无知，笑他的可笑。人若失了心，活着有什么用？

　　“我迫不得已，躲到一个山洞中取暖，却发现此处曾有人居住，亦无意中发现了长生仙丹。有什么比死更可怕的呢？世人皆追求长生不死，我当时也是这样想着，不管不顾地吞了下去，直到有人把我救起来，我不再需要吃喝沉睡，我──是神一般的存在，该受万民朝拜。”

　　长生仙丹绝不是什么仙丹，这种有逆天理之物是不可能炼出的，神仙本来便没有生老病死，只有神寂与魂飞魄散，更不需要炼药求长生。墨清言痴痴地笑起来，脸上露出癫狂神色，我想，要是这药有副作用，大概是会吃坏脑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