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卿朝阳》林沚

13、对眼

　　余卿没吱声，医务室区域划分明确，她在办公区这头，邢朝阳在会客区那边，两人中间隔了一段距离。
　　余卿以前在赵子戚家住的那几天，最爱翻书架上的医书玩，赵子戚说了她几次没成效，索性放任不管，导致后来她变本加厉，在架上的一堆医书里头夹辅导书，指不定有时候赵子戚一翻开，里头就夹着公式表。
　　桌面上的医书明晃晃摊开，她难得没碰，反而从抽屉里摸出一盒巧克力，熟门熟路喂进嘴里。
　　邢朝阳喝了将近一壶水，仍旧口干舌燥得难受，对她的行径颇感不解：“大热天你还吃巧克力，不嫌腻？”
　　“我头晕。”
　　听了这话，邢朝阳立刻放下杯子迈步，等走到她跟前，自作主张拿手心探她额头，嘴上嘀咕道：“你可别跟着倒下，我还没吃早饭呢，现在再没力气抬你进去了。”
　　原本心情躁动得厉害的余卿，闻言止不住托腮笑，仰视他，也没管他的手还在她额头上为非作歹，说：“您放十万个心，这里设备齐全，就地治疗不是难事。”
　　邢朝阳的确有化悲愤为乐趣的能力，换做从前犯低血糖的时候，她压根提不起兴趣同人开玩笑，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两个人相处久了连性格也会传染。
　　墙上的时钟咯哒咯哒运行，远处教学楼传来了预备铃声，邢朝阳有些无法直视余卿直勾勾看他的眼神，匆忙撇开眼，刚要说话，休息室的门“啪嗒”一声开了。
　　得嘞，连借口也用不着编织。
　　赵子戚一身白大褂走出来，双手插在衣兜，用暗红色衬衫打的底，美艳而醒目。
　　余卿第一反应是把巧克力往抽屉推，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镇定自若起身，问：“赵医生，结果怎么样？”
　　上课铃声再次传来，扰得耳朵烦，赵子戚在盥洗台洗手，挤了洗手液边搓边答：“这同学肠胃有毛病，估计今天吃了什么刺激性的东西，才把自个儿搞成这幅德性。”
　　余卿提出矛盾点：“既然她知道自己肠胃不好，为什么还要吃刺激性的食物？这不合理吧？”
　　赵子戚关掉水龙头，抽过挂晾的毛巾擦手，眼神似有似无扫她：“谁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的脑子成天在想什么，一个个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真当年轻点能为所欲为了？爱瞎折腾就瞎折腾，回头整出事来，受罪的还不是自己。”
　　余卿听出来了，这是拐着弯数落她呢，她摸鼻子，和邢朝阳无意间对上一眼，耸耸肩，拿赵子戚的话左耳进右耳出。
　　因为赵子戚不喜欢阳光进屋，所以大清早的医务室便拉上窗帘开了灯，余卿进来时顺手关了，这会儿她又打开，眼镜被光线照得反光：“行了，人留在这吊点滴，离结束还早着呢，怎么？你二位不赶紧回去上课，想留下？”
　　“反正已经迟到了，不介意多迟到一会儿。”余卿说。
　　凡事一回生二回熟，顶多被叶庭抓去多做几套题。
　　“那过来坐呗，我正好无聊，陪我唠会儿磕。”赵子戚身子一挪，给她让了个位置，没等她屁股坐热，话题即刻抛过来，“行了，说说检查结果如何？”
　　聊天是假，探听消息是真。
　　落单的邢朝阳乖巧地在余卿旁边的位置坐下，这平日里装模作样的三好学生楷模，今个儿意料之外没提出离开，他低头佯装玩手机，实则竖起耳朵听。
　　余卿在水果盘捡了个橘子，拿水果刀划开十字，开始剥皮：“恢复良好，灵活度不够。”
　　“正常，这阵子你都没训练，洛柯怎么说？”
　　“他给我推荐了一位康复训练师，约了周五下午见。”
　　“江止纶？”赵子戚伸手过来夺掉一半橘子。
　　“赵医生认识？”剩下的一半一分为二，她胳膊肘顶了下邢朝阳，将一半递给他。
　　“认识啊，当年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小我一届的师弟，皮相真是不错，可多女孩被他迷得七荤八素，连我也差点找他谈姐弟恋。”
　　赵子戚说得绘声绘色，但余卿沉溺于橘子的酸爽口感，一脸“我对花蝴蝶不感兴趣”的表情，对此只“哦”了一声。
　　“不过他这人事逼，他叫你往东你要是往西，他非得把你收拾服帖了才罢休，绝对的领导主义者。当然，你也不是个吃闷亏的主儿，跟他合作利弊相当。”
　　“切。”邢朝阳忍不住哼声，愤懑塞了片橘子进嘴，使劲嚼，无奈忘记他吃不起酸，眼眶瞬间充盈泪水。
　　“让你抖机灵，瞧，报应来得多快。”赵子戚惯爱说风凉话，她撩了下垂在耳前的长发，偏头朝余卿眨眼，“现在的小姑娘可得睁大眼睛仔细辨别，尤其是那种除了皮相一无是处的男生，直接pass掉，用不着进考虑范围。”
　　邢朝阳呛得脸色涨红，倒是余卿看不下去了，抽了张面巾纸糊到他脸上，悠悠然收回手，继续新一轮的剥橘：“赵医生，您前两天秒删那条朋友圈我不小心截图了，人算命大师说你未来几天运势不济，这阵子记得积德行善，莫做坏事。”
　　橘子瓣儿卡在喉咙不上不下，赵子戚噎得直咳嗽，对她拼命摆手，顷刻缴械投降：“行吧，姑娘家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实属正常，胳膊肘往外拐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接受得了。”
　　余卿不说话，眯眼笑，一副“纯良无害小白兔”的模样，赵子戚打一开始就因为这种认知才上了贼船，否则怎会平白多了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搁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两下，余卿还没动，邢朝阳已经起身帮她取了过来，省得她多跑一趟。
　　“谢了。”
　　“客气。”
　　两个小年轻当着赵子戚一单身贵族的面儿眉来眼去，她默默摇头，叨一句年轻真好，虽比不得山珍海味，但清汤寡水亦是风味。
　　余卿看完信息，按锁屏键：“赵医生，您积德行善的机会来了。”
　　“什么玩意？”
　　“舒老师您认识不？”
　　赵子戚的眼睛亮了，“就教你跳舞、身材巨有型、长得贼漂亮的那位？”
　　“对。”
　　“她和洛柯来电了？”
　　“别，是舒老师组了饭局，说要给您和洛医生正式道谢来着。您也知道，洛医生之前吼我吼得多得劲，整天凶神恶煞，就差把我腿截了换成义肢。直到舒老师那回来看我，他才勉强把那长.枪短.炮给收起来。您说我要是不给他使点绊子，心里得多过意不去。”
　　古人诚不欺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邢朝阳哪里见识过余卿算计人的时候，他不禁打了个寒颤，悄悄往旁边的座位移。
　　赵子戚和余卿属于“我看你眼神便知道你心里在打什么鬼主意”的交情，她眸光微动，抚着心口说：“幸亏我没得罪你，否则哪天被你坑了还稀里糊涂地蒙在鼓里。”
　　“您高赞。”余卿捉住邢朝阳的小动作，看向他时做了一个扬下巴的动作，他立刻极为没出息的正襟危坐。
　　“余卿呐，我劝你善良，就算舒老师再美若天仙，但朋友妻不可欺的道理我还是懂的，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坏人姻缘不好。”
　　“您想哪去了，他俩要怎么发展我当然干涉不了，我就是看洛医生一副得心应手的样子不爽而已。想追我舒老师，不过五关斩六将，他能懂得珍惜么？”
　　太容易到手的东西，拥有者往往会在失了兴趣后弃如糟粕，比如你买了一件玩具，玩了一阵子觉得腻味了，花钱再买一件新的便是，反正商店里的玩具数不胜数。
　　舒溢相当于余卿的人生向导，是比自己亲娘还亲的人，这种人生大事她若是选择冷眼旁观，到头来后悔的还是自个儿。
　　赵子戚强松一口气，不吃教训，偏又从她手底下夺橘子，“你这么说我可放心了，舒老师约了几点？”
　　“六点半。”
　　“那成，你们放学坐我的车过去，余卿你认得我车牌，我干脆在停车场等好了，省得来回跑。”
　　行程全安排妥当了，邢朝阳才回过神：“等等，我也得去？”
　　“不然？你以为大半天在这当旁听生呢？”赵子戚为这对小年轻操碎了心，见舒溢等于见家长，邢朝阳怎么就不明白这其中的门道？
　　在赵子戚的认知里，没有谁吃饱了撑的喜欢和人眼神交流，除了策划阴谋，还有一个就是有“事”。
　　这两人在短短半小时内对视了不下五次，她还能不当回“事”？
　　余卿捉着左手腕看了眼手表，跑出来够久的，也不知道这会儿桌面上堆了多少试卷，想想脑壳便疼得厉害。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没什么事的话，赵医生，我们先回去上课了，廖君茴要有什么问题，麻烦您及时通知我。”
　　“赶紧走吧。”临走前赵子戚添了把火，“前个儿你们班主任发微信问我你们在不在我这儿，我回的可是‘早就走了’，你俩看着办吧。”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余卿给赵子戚这话噎住了，好在橘子上一秒已经嚼完，幽怨瞪了她一眼，拽着邢朝阳的衣角把人拉出门。
　　坑了余卿一回，赵子戚乐得花枝乱颤，倚在门框看他们一高一低的背影渐行渐远，笑出姨母笑来，回头见茶几果盘里的橘子空空如也，继续摇头。
　　明天过来上班记得去超市里买斤橘子才是，这丫头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