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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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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稀还记得立夏,那夜星辰拱月,流萤彷徨,我看到他,一袭白衫,站在湖边,月映水,水映人,他的眉头紧锁。我站在凉亭里看他,因为他只身一人,显得好生突兀。 ————许落白。
许落白那一晚上,在凉亭坐到他转身拂袖,背身离开。她手里拂着绣花团扇,不言不语,清风微凉,想必,他是不会看到远处的她,正痴痴地望着自己。他当然不会,因为他有娇妻,只是今夜为何一身独行?许落白痴痴笑了几声,不免为自己的想法感到一阵羞赧自嘲。
许落白知道他是谁。
他是当今京城富商幼子,上有兄长三人,他排行老四,于良熙。别人都叫他,良四爷。他的生母早早过世,据传,相貌清丽,恍若隔世,只为于天成生下这一幼子,便撒手离去。于是,年幼失怙的于良熙,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他继承了母亲的清秀,是俊美少年,却常年混迹歌舞酒坊。
所以立夏一夜,并不是许落白第一次见到于良熙。
大抵是上一年的寒冬,她才来京城并未多久。江南女子,因为家逢变故,一夕之间,她竟从娇娇弱弱的千金小姐,瞬息间变成了一个落难逃兵,只身一人,由难而北上,背负了的竟不是仇恨,不是过往,连眼泪,也未曾流下过。
于是,曾经的琴棋书画,终于派上了用场。
清和楼。不过是,掩饰过的,附庸风雅。
京城所有的人,几乎都知道,清和楼,来了一个许落白。她受男子喜爱,遭女人诟骂。
于良熙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来,骨节分明,白皙纤长。轻轻地把手搭在她的抚琴手上,她猝不及防,抬起头来,看到他的眉眼,淡浓如竹,皎洁若月光。
他是出了重金才得以见她。
夜深冬凉,帐内却是暖意春宵。檀香袅绕,烛光轻曳。人语前后,皆是十指相缠。于良熙用手撩拨开许落白脸颊旁边的几缕发丝,轻轻柔柔地看着怀中的人,面容姣好,如山如黛,睁着眼睛,睫毛上泛起如烟如雾。
许落白在遇见他之前,只想着怎么告慰故去的双亲如何活下去,如今她默默想:
世事淡如烟墟。不过真是,彩云易散琉璃脆,念往事心将碎。
到底是易碎。
晨光熹微,身边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他背对着许落白,铮铮地说道:“等我来,我要娶你。”
许落白缓缓起身,拉起绸被,遮住自己裸露无遗的身体。
于良熙,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当真。可是,我已经当真。
他转身把薄衫披在她身上,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只要好好的,就好。”
次年春日来得特别早,每天让人暖得让人觉得晕眩。只是,于良熙照常来到她身边,将她带离清和楼,在城郊一处阴凉僻静的地方置了房屋,与世无葛。
于良熙说,我知道你欢喜什么,你在意什么。我都会给你。落白。
他却再不开口说嫁娶之事。
许落白轻轻地在院内走着,杏花桃花开了许多,纷纷扬扬的粉白花瓣随着偶尔泛起的清风,缓缓飘落。犹记起,天气好转时,于良熙说要为她种一棵桃树,等到来年三月,春暖花开,到处都是流光溢彩,到处都是笑意,到处都是粉盈盈。当时的桃树尚有骨朵儿,如今也在她的窗前,开出了一串串的花,只是他不在身旁,不知道他记不记得,他说过的,初心不负。她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平坦如初,里面隐匿着一个未知懵懂的生命,以及她对于良熙的无法表露的细弱感情。
她日渐渴睡,身体疲乏。想起新酿之酒已经陈封多日,是时将酒埋入地底。于是拿了工具,掘土。等到明年此时,依旧是桃花盛开,便可与他花下对酌,不知身边是否还有婴孩,咿咿呀呀。
穿林打叶声经过,就像是听闻了归期。
终究还是未曾来。于良熙若是听闻这个消息,是否会欣喜狂乱呢?许落白不敢奢望。她只是等。
直到有一日,有穿着高贵,相貌秀丽的女子,带了一行的人,来到她的住所。
她说,我不是坏人,我是当朝中堂大人的女儿——程玉藻。我无意伤害你,只是我从小与良哥哥相识,青梅竹马,两家人早已默许。如今他与我大婚将及,不知道他与你说了此事与否,此番来,只是想与你说,他有家室。你的出身,他的家人,大抵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她家室良好,知书识礼,娉娉婷婷,言谈举止,甚是得体。
她是配得上于良熙的人。
程玉藻,于良熙。
那一碗药真是苦,熬了一夜,整个屋内都是药的氤氲气味。
于良熙,这是我与你唯一的存在的牵系,而这一点点牵系,都快要消失。你若是知晓,会心疼我还是会心疼腹中的孩子。
她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感觉到身边有人用手在她脸上摩挲,他轻声啜泣。
你终于回来,可是,一切都已经无法再挽回。
你为什么不早一点来呢?
可你为什么不能多等等呢?
他变得客气又小心,对她更加温柔怜惜,却也多了好些莫名的隔膜。
她意志消沉,不再对于良熙报以幻想。
雨声起,他听到她的琴声,起身来,看到桌上已经摆好了清酒。
这杯酒,不敬天地,唯以慰君,生以感我怀,融我情,她喃喃细语道,把一小瓷杯置于他面前,以盏渥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