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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火树银花不夜天(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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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火树银花不夜天(3)
梦中是白色的。一无是处的家伙扛着所有的罪孽在一无所有的地方徘徊和游荡。
为什么什么都看不见,却依旧停不下来的,不间断的杀人呢?
为什么眼前一片漆黑连身处何处都不知道的家伙还有勇气抬起手来刺入别人的胸膛呢?
为什么什么都听不见了。为什么接连不断的惨叫声、撕心裂肺的哭泣声和绝望痛苦的求救声都渐渐消失在耳边呢?
为什么没有一丝血腥气息呢?就连指尖粘稠滴落的液体放在鼻前也不知道手上究竟是何种液体……
为什么就连咬破舌头都尝不到任何味道!?为什么此处尽是虚无?谁可以告知我我在何处!?我在干何事我怎么对此一无所知!!?
为什么救命都无法说出口……
……
卿城痛苦的尖声呻//吟了一声,这才慢慢苏醒回来。他很费力的才把眼睛睁开,刺目的光线在明晃晃的铜镜照射之下多添一份灼热。他难捱的转过头去,将脑袋埋在阴凉处。他坐直身子来,任由凌乱的长发遮住他的面庞,即便这活生生的像一个厉鬼邪神,大口大口的吸着空气,宛如几百年没有遇见新鲜空气了一般,这才缓缓地平复了气息。
卿城抬起手碰着白净的墙壁站起身来,他的喉咙跟撕裂一般疼痛,干涸的随意咽一口气都能疼的战栗。他跌跌跌撞撞的到了木桌前,举起瓷壶就往口里灌。清凉冰冷的液体给他的喉咙稍稍疏解,他猛地咳嗽了好几声,再次举起水壶的时候,已经滴水未剩。
“你醒了?”
“嗯?”卿城一回头,恰好打开的房门外卿行之捧着一碗热汤提着烛灯走了进来。屋内本来是无光的,摇摇晃晃的烛光在夜里闪闪烁烁,竟莫名的带来几分诡谲气息。他欠了欠身,嘶哑着嗓子开口唤了一声。“行之哥哥。”
卿行之微不可查的叹息一声,将手里热汤递到卿城手中,又把人拉回了床上,他唤了个小厮进来点灯,这才使得夜半三更的屋子明亮了些许。而他们也可以看到彼此现在的样子。卿城浑身缠着绷带,而裸露的其余地方如脖颈脸颊则是涂了不同颜色的各类药膏。他眨了眨眼睛,撸起袖子抬起手臂瞅了两眼,“又麻烦哥哥给我治疗伤口了。”
卿行之倒是与之前并无几分差异,只是眼下乌青重了许多,怕是为好好休息的缘故。卿行之疲于说话,细细察看了卿城身上的创口,这才如释重负的倚在了床头,“你倒是睡得安稳。连发高烧整整两天两夜,之后又昏睡不醒三日,你究竟遇见了何事?”
“……两天两夜?”卿城这才回忆起先前的记忆,他入了野树林,最终疲惫不堪的和女子尸体靠着树干死睡了过去。也就是说……
卿城忽的眼前一亮,瞪着眼睛活像个讨糖吃的小孩子,“哥哥怎的找到我的?”他这话问出了口却又有些犹豫,“是哥哥亲自寻得我?那岂不是进了野树林?哥哥可遇见什么妖物没有?有无受伤?哥哥……”
“我倒还想问你。”卿行之淡漠的瞥了他一眼,把卿城满口的话都给憋回了肚子中,只见卿行之把烛灯好好放在床头,紧接着从袖子间拿出一块美伦美央的玉。那玉通体棕青色,细看可看出里面的红丝正不断地跳动,像是活的一般。卿城下意识的伸手抓紧了那块玉,神色有些许惊慌,卿行之放开玉件,这东西才落回卿城的手里。
“龙血玉。你怎会有?”只见卿行之默默地从一旁顺过自己的佩剑,剑柄绑着的红色流苏中央便是一块极其相似的玉,通体棕青,红丝更是不断地在里头绕来绕去,那劲头似是要冲破玉璧出来一般。卿城开口正要说些什么,卿行之按住了他的手臂,急切地询问着,“你究竟是何人?到底有什么目的?”
卿城又合上了唇,他上前轻轻抱住卿行之的身躯,把脑袋埋在他的脖颈处,火热的温度要烧着他的脸颊一般。他闷闷的开了口,“哥哥,卿城不知道。”
“卿城没有之前的记忆。若是哥哥问这块玉的来头,卿城也并不能如哥哥所愿给予答案。只知道这块玉是先前我极其珍爱的物件,因为苏醒之时也紧紧攥着。”
“……罢了。”卿行之听见他这回答显然并不满意,他推开卿城靠过来的身子,神色复杂地对视了半晌。最终拂袖离去,尽是连半句话都没留下。卿城紧紧攥着手中的玉,用牙咬着衣袖扯下一块布料,细细擦拭玉上沾到的污渍。他的动作却愈来愈僵硬,最后竟是低首躲在被褥中无声啜泣起来。
事情的经过还需倒退回那夜。
卿连衣和卿行之全速疾行,不肖半个时辰就到了六扇门处。门前看守的侍卫还懒散的打着呵欠,一块金闪闪的皇子令牌便立在了侍卫的眼前。侍卫诧异的看了看来人,卿连衣呵斥着侍卫们,“把今日当差的大人叫出来!本王需要几个部队连夜搜查荷瑶城都!”
“是!”侍卫们连忙应答着进了屋内。六扇门的修筑总体偏宏伟,入门便挂着许多照明的灯笼,各路兵官皆在忙活自己的事情。一位长胡子的官员捋着胡子恭敬地对卿连衣和卿行之行了个礼,“不知两位皇子今日来我处可有何事?”
“今日本是大好佳节,却因大人的疏忽而致民心惶惶。七皇子探访民间却遇上一惨案,一女子死于都城中央,死状惨烈!教多数人仓皇逃窜!……可问岂非不是大人管理不周?”卿连衣冷哼一声,看见优哉游哉的官员知道手中令牌并无失效,立刻负手直立,面色清冷。那官员被这一讲立刻一身冷汗。虽说这职责并非全在于他一人身上,可是卿连衣和卿行之怎会不晓这些人的性子,既是佳节必然聚于一地美人美酒寻欢作乐,那么巡查也必然草草了事,毕竟无人想到会出这样的岔子。虽说去寻欢作乐的人并非是他自己,可他若是没护好上面的职责——本该当值的家伙们可不得把矛头全引到自己身上么!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一竿子捅破了哪里有得好下场!还真是不如顺着两位爷走。官员立马堆着笑容屁颠屁颠的唯卿连衣是从。
几队人马从城中不同地方出发,一人则快马加鞭赶往城门巡查可疑人物的出现。另外几队则跟着卿行之去了荷瑶中央的酒楼。
酒楼的铁筑屋檐依旧在夜光下显眼的弯入天空,干涸的血液染了铁器显得污浊不堪。月色下破烂不堪的屋顶显得极其诡异,屋瓦四处乱飞,几个边角也都损坏,血迹几乎遍布整个屋顶。而这痕迹顺着前方的高楼不断蔓延,还伴着几只乌鸦在远处的鸣叫。
飒儿见卿行之也跟着跃到屋顶,神色凝重的跪下来递给卿行之一样东西。卿行之接过来后愣在原地,不可思议地盯了飒儿许久,艰难的开了口问,“这东西,在哪发现的!?”
“回殿下,前方不远处五百里远的地上!那处有许多打斗痕迹,还有深浅不一的血迹。”飒儿快速回答,“还有……飒儿并未……发现卿城公子的踪影。可那处实在没有别的出路,若是受人追杀,只得进野树林了。”
卿行之听闻攥紧了手上的龙血玉,他手中佩剑出鞘,挥挥袖子让侍卫快步跟上,“那就去野树林。”
几个侍卫听到这等指令皆是一愣,他们并非宫中养的禁卫,上刀山下火海哪处危险地方主人下令皆是毫不犹豫。他们只是普通的城中侍卫罢了,听到这如同送死一般的行为都产生退却之意。
“若是跟着我进了野树林,本殿下许各位今后无忧。若是鼠辈之徒,那便趁早退下不要送死才是。也不会怪罪与你。”卿行之道。
即便有了这样的奖赏在前,进了野树林的侍卫也不过先前的一半罢了。
卿行之又看了看手中攥着的那块玉,已被他握着有了热度。他将两个龙血玉轻轻靠近,只见其中红丝扭动得愈来愈快,还隐隐发光。最后的红线拧成一条怪异的形状,随着他们移动而不断变化,卿行之思索了一会,将玉平放,然后顺着他所指的西南方向前进。那条红线所指的方向果然不再变动,卿行之心下一动,他持着这玉这么多年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情况发生。
一个疑问又不禁冒出了脑海,卿城,不,这位小公子,到底是何人?
龙血玉,顾名思义,便是龙血制作而成的玉。传闻上古时期古人同天帝伐龙,龙族不堪围攻全族灭绝。而这玉便是最后一条龙的心脏而制成,传说这玉本是一块,因为变故碎成两块流转民间。卿行之当初在山上修行,这玉随着剑被他师傅一齐交给了他。而另一块迟迟未见踪影,而民间谣言有传,两块龙血玉再度相见之时,便是天下大乱之时。唯有二者合一或是毁掉另一块才能阻止发生。而卿行之也养成看见玉铺便入其中寻寻有无另一块龙血玉踪影的习惯。他既无继业之想,多年来也就是游历三国,逛遍了多国的玉铺也并未见其踪影,卿行之都要差点以为另一块龙血玉不过是一个传说了。
飒儿在前头打头阵,重重叠叠的树木之间要寻一人定是十分艰难,唯一一处令人确认的地方便是愈加浓重的血腥味了。这味道还混着几丝腐臭,卿行之忽的想起来他让卿城护着尸体的话,没想到他竟做得毫不犹豫甚至身负重伤。这样一想他又有些迷惘起来,他们本应该是陌路之人,又为何对自己如此之好?
飒儿在前头突然叫了一声,卿行之定睛一看也愣在原地。
卿城瘫在地上,而头发散乱衣不蔽体,干涸的血液混着身下的泥土树叶,身上甚至还有汩汩流出的新鲜血液,他的手握着斐城的剑柄,剑鞘和剑都被扔在了一旁,一看便是失了意识的模样。比先前在街道上遇见的,更加狼狈不堪了。
卿行之咬了咬唇,上前几步抬起卿城的身子,他午时刚给这小公子换的药缠的绷带,却又成了这不堪的模样。他擦了擦卿城脸上残留的血迹,触到那温度却猛的缩回了手。
好烫。
这是卿行之的第一反应。
发炎的伤口多时未处理,便会引起高烧,何况多处伤口而旧伤未愈,不及时治疗卿城只有命丧黄泉了。卿行之把小家伙一楼抱在怀中,收了慕云就向外走,临走前对着侍卫交代一句带上尸体,一行人匆匆进去又匆匆离开,这期间倒也没碰上什么怪事,倒是蹊跷之事。
卿城的唇翕动一下,卿行之垂眸细听才听到微弱的几个破碎音节。
“……哥哥……”
“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