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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火树银花不夜天(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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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火树银花不夜天(5)
卿行之猛地弹开身子,在一旁的木桌前端坐了好一会儿。他的呼吸才算是无措的急促慢慢平静下来。卿行之回头看了一眼卿城,小公子安稳地躺在床铺上,半分要醒的意思都没有,他这才稍微放宽了心,端着早已凉透了的茶壶给自己倒满一小茶杯。他颇有些手忙脚乱的,饮的时候又把茶洒出来大半。
卿行之心头想的竟是,没醒就好。
若是卿城醒着的话,他还拿着属于卿城的那块龙血玉,他寻了这玉这么久,如今终于出现在他的眼前,他甚至还没有询问关于这小公子的一切信息,如今就先一步冒犯了人家,即便是修养再好的人家也得生一肚子闷气才是。
况且,卿城八成并无恶意。
……
卿行之望了一眼木窗,习习凉风轻微地吹进室内,那木杆子也便跟着“吱嘎吱嘎”轻轻地响着,平白无故添了三分凉意。卿行之愣了半晌,又在脑海里细细过了一遍这几天发生过的事情。他很小的时候遇了一些不幸,而致有一段时日他的记忆完全空白。这事情对他来说苦不堪言,他迫切地想知道这一段时日究竟发生了何事,虽然没有任何记忆,只是觉得此事对他来说十分重要。可那段时间并没有一个人跟着他,所有人都是“昏厥多日”这一个回答。
他也因此养成了重要事件发生的时候,他会细细在脑海里过一遍近日的经历做下笔记,以免意外发生。
先是第一点充满疑惑的地方。卿行之踱步至凌云阁的书桌前,点亮烛灯,摊开宣纸旋开墨块,笔尖蘸水略略停在纸张上方。他写下“暗香残卷,无名之毒”。
第一次见到这个小公子之前,他无意中夺了两枚暗镖,此暗器上淬有剧毒。这毒久经未散并且效果显著。他偷偷自己试了这效果,用暗器伤了过街的老鼠,过几个时辰这些鼠类全部死亡无一例外。可见是一种他未曾与过的剧毒,而在卿国上下,从未出现过暗器和无色无味的药毒,一定是从异国传来的。
卿行之又顿了顿,在纸上落笔下一句,“暗潮涌动,见古蛟相遇。”
卿行之心下一凛,他转身走到卿城的床前,卿城应是梦里见了什么凶险,此刻正满面冷汗痛苦不堪。卿行之动作轻柔的,把右手掌心覆在了他的额头上,卿城短促的喘息两声,竟是平静了下来。卿行之又把手绕到对方脖子后,轻轻一翻,在橙黄的烛光下凑上前仔细看了一眼。
那细小的豁口是四角菱状的,过了几日已只剩一个淡淡的痂痕。卿行之心里一沉,又把卿城端正在床上摆好,另一只手却是不由自主的攥紧了。
那个痂痕,跟女子尸体后颈处的一模一样。
既然如此的话,女子就应该是毒物致死。只是毒素濒发之前,凶手把女子先一步抛上了房顶,导致其最后是因为失血过多死而没有留下毒死的症状。
而这个四角菱的形状,又太过似曾相识。
卿行之眸色暗了一暗,四角菱是卿国太子卿迁很喜欢的形状,他鲜少几次拜访过他的宅邸,观赏过他宅院众星捧月的格局,正是这样的四角菱的形状。
这个思维太过跳跃,仅仅出现了两秒,卿行之便否决了这种猜想。虽说他并不喜欢他的诸位哥哥们,认为他们多爱财认权,贪图淫///欲。但是作为卿国皇子,他绝不能把异国刺杀和卿国皇子联系在一起。
卿行之默默地在心里叹息一声,放在床上的手也擦过卿城的脸颊缓缓移开。下一秒卿城却侧了个身子枕在他的手掌心上,紧皱的眉也舒展开了。这样的场景让他移开也不是,枕着也不太合适。卿行之失笑一声,捏了捏卿城的脸颊,心下也骤然变得柔软起来。他多年一意孤行不见任何女子不入任何风月楼,不爱花前月下也不谈及总角之宴。没动过情的他忽的轰然倒塌,就剩一颗沉甸甸的心扑腾着跳出胸腔。
“……小公子,你是不是认识我啊?”卿行之干脆翻身上了床,托着小公子的脑袋颇有些惬意的笑开来了。
他知道自己对于卿城来说非同一般,可这下才明白他对自己同样也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即使他们相遇不过半月,却熟稔得似是过了数年。每每一看见这小公子笑颜,卿行之便也跟着愉悦许多。抛开这些不说,一个同他志趣相同又愿意保护他的人,也是他不可多遇的贵人的存在。
当了这么多年的游民皇子,除了母亲外,也早没有人会为他这样做了。
次日卿行之随着卿连衣的随从一同入了宫。宫里的好些侍女都已换了新面孔,愣是把他认成了六皇子的随从没有行礼。倒是路过的几名进谏退下的官员瞧见了卿行之,连忙上前欠身行礼了,卿行之眯了眯眼睛,这几名官员他有些面生,想来应该也只是几面之缘罢了,只是这朝中一向对他甚是隔阂,臣子装作没看见他的也是大把。他收好自己的表情,淡然的颔首示意了。
等他走至枫青宫的时候,守候多久的李公公一脸讪笑迎了上来,把卿行之带进了养心殿。皇上正和卿连衣两人谈论军中政事,李公公正想差人进去通报,就被卿行之拦了下来。
“父皇和六哥商讨要事,行之在门口候着便是,公公无需通报了。”卿行之两袖一挽站在一旁候着,李公公点头应是,只能陪着卿行之候着。约莫半个时辰过去了,殿门才从里打开,卿连衣一脸无奈的看着卿行之,“既然早就来了,为何不早些进来。”
“父皇同哥哥商谈,必是要事。行之也不便多打扰。”卿行之带上门,皇上正端坐对着奏折文书喝茶,见卿行之来了,布满皱纹的脸也多了几分笑容。
卿行之恭敬的行了礼,皇上问了无关痛痒的几个问题,话锋一转看向了卿行之,“朕这几个皇子,也就七皇子最识得礼节,文武双全。这几年出去游历,习得什么知识,也都要常常为卿国效力。”
卿行之答了从善如流,皇上也没了聊家常的意思,直接就问他何事入宫。卿行之斟酌三分,看了一眼一旁的卿连衣,只见六皇子摇了摇头,意为皇帝还未曾知道昨夜之事。
卿行之道,“昨夜国界烟花之日,本是举国同庆大好日子。儿臣无意碰见一桩凶案。一女子抛尸在酒楼之上失血过多致死,叫声凄惨引得百姓惶恐不安。而前几日游历无意中被暗器袭击。”
“加之凌国已与卿国开战,而燕国虎视眈眈。儿臣怀疑,此事恐和他国有联系。还请父皇近日千万小心,提防刺客。”
皇帝思索半分,拍了拍案上奏折,“这事朕已阅。……关于燕国这事,朕同连衣也商讨许久无果,行之你喜读军书,可有见解?”
“回父皇,儿臣认为燃眉之急是暂时同燕国结盟,燕国地处西南而我国位于东南,凌国立北。因而告之唇亡齿寒之理,燕国必会斟酌其中利害。如若其位于中立之地,卿国便无后顾之忧。”卿行之回答。
皇帝道,“甚好。那么如你所说,女尸此事,又如何解决?”
“儿臣自当领命破案。”卿行之低眉浅笑,弯腰立于前,霎时养心殿内鸦雀无声,寂静得能听闻卷帘翻动的声响。皇帝点了点头,微不可查的叹息一声,“那便去吧。”
皇帝前些年对卿行之的喜爱可谓是达到巅峰。甚至隐隐超出了太子的地位,可谓是人人眼红得紧。卿连衣也常劝解卿行之,游历完此次便回朝领一个正儿八经的官职任命好。只是卿行之一而再,再而三以“无争权之意,无心悦之人”之由不入朝廷。
皇帝也没有办法,也只能由着七皇子自己去了。除了六皇子和心灰意冷的令狐将军,其余人皆是暗地偷笑,笑他光芒一丈也终是繁星坠世。
可他也不过只是用自己败落换他人一生安康。
卿行之回府邸的时候已是黄昏,他从宫中回府邸的途中,路过前日他、飒儿和卿城去过的酒楼。因为城中女尸事件,连带着荷瑶许多酒楼生意都惨淡了许多,没有以往旺季以来的繁荣。卿行之在门口犹豫了许久,向店家买了一串葫芦包好。这葫芦是他给卿城买过的,卿城那时吃撑了肚子也硬是啃完了这一整串糖葫芦,卿国人喜甜食,因而这糖葫芦上也是裹了厚厚一层糖衣。卿行之倒是记得那小公子吃到最后脸都皱到一块去了,想来应该是这糖葫芦太腻的缘故,只是卿城还是强撑着吃完了最后一口。实在忍不住了又两眼汪汪的揉着胃部。
卿行之想到这,又情不自禁的笑出了声。这小家伙率真得可爱,一个快成年的公子了竟还赖着别人撒娇,遇事又强撑着,连糖葫芦吃不下了都不丢掉。
正巧给卿城看病的医师刚要离开,侍女见了卿行之今日竟无端端地扬了嘴角还带了糖葫芦这种百姓家常食来,不免都有些不习惯。卿行之留了医师细细询问了关于卿城伤势的问题。他看了看唯唯诺诺的医师,兀地沉了声音,“……那可有什么下毒的痕迹?”
医师应了好几声,才反应过来,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的,“殿下指……下毒?”
“我观卿城殿下各方面皆是良好,并未有毒物侵染的迹象。”
“……这样吗?”卿行之皱了皱眉一副不太相信的样子,“脉象正常?伤口愈合得也不错吗?”
“回殿下,是……是的。”医师答道。
卿行之盯了医师好一会儿,直到把医师盯得头皮发麻双腿发软差点跪倒地上才放过他。卿行之又想起那个四角菱的形状,难道说这事真的只是一个巧合吗?他一时之间竟无法判定,只能按捺下焦躁不已的心情,装作无事的样子,“那便好。在下还有一个问题。医师,高烧后能不能吃糖葫芦?”
“啊啊……啊?……当然可以?”医师被卿行之这样无厘头的问题弄得不知所措,看那样子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没命似的。卿行之侧着脑袋对他笑了一声,“别太紧张,在下并非什么穷凶极恶之徒。还请医师对我家小公子多上点心,早日身体痊愈,皇子府自会差人给您送礼金。”
“谢……谢七皇子殿下!”医师一听连忙跪在地上行了好几个礼。卿行之心情颇好的让差人把医师送了出去去了凌云阁。他把糖葫芦放在桌子上,融化的糖渍顺着布袋流了卿行之一手,甜腻腻的。卿行之惋惜了一下这化了的糖葫芦怕是没那般味美了,咬了最下方的葫芦一口,香甜的气息便沁满整个口腔。
他随意的把这葫芦扔到一旁,又坐在床前对着卿城看了好一会儿。卿城的高烧已经退了,脸颊上的病态的红晕也褪了大半。他对着卿城的阖上的眼看了许久,凤眸眼尾虚虚入发鬓,睫毛微微颤着,苍白的嘴唇干裂了微微张开,惹人怜爱得紧。
卿行之忍住想吻吻小公子的冲动,唇覆在卿城脸颊上,顿在眼睑上方。卿行之心情也变得忐忑起来,他低了低头,嘴唇印在卿城的左眼上。
竟是再也不想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