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七十八 取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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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炎像是刚刚脱下寒铁兵甲就出门般，只着了一身玄青衣袍，分外素净，头上戴着玄铁发冠，周身都散发着风尘仆仆归来的寒意。
两人虽已拜堂成亲，但顾炎入洞房时卫其羽已然入睡，离开时她还未醒来，因此记忆中的上次碰面还停留在那场狼狈之极的哭诉，那日顾炎走后，她对镜而观，发觉自己双目红肿，鼻尖发红，难看不说，更宛如一个泼妇，此番再见，感觉顾炎如此冷静自持，竟让她涌起一阵淡淡的抱赫之意，不由侧开了目光。
顾炎上前招呼赵成禹道“赵兄从何处来。”
赵成禹赶紧翻身下马道“今日在公主府上遇见卫小姐，便顺路送她回府。”
顾炎笑道“赵兄糊涂，其羽已嫁我为妻，你喜酒已喝了，怎么忘了改称呼。”
赵成禹一愣，似方才想起此茬，抱拳道“是我糊涂！”说着，忙转身朝着被春芽搀扶下马车的卫其羽行礼道“嫂夫人勿怪！”
卫其羽心道，无怪赵成禹忘了，她听赵成禹喊了一下午的卫小姐也没听出不对，刚要说话圆场，赵成禹已朝顾炎道“顾兄，我还有事务待办，就不叨扰两位了。”说着，转身朝马匹走去。
赵成禹走得匆忙，卫其羽不由驻足朝他策马背影看去，顾炎上前几步朝她走来，她刚觉出一片阴影罩到身上，手腕已被紧紧握住，这手不见多滚烫，还透着凉意，想是吹了太久冷风之故，但手心温热，不容忽视，她刚仰起头，顾炎已道“其羽，此处风大，我们进去罢。”
卫其羽被他拉着，步步上了台阶，只听顾炎开口道“为何不等我一同回门？”
卫其羽挣了挣手腕没有挣开，冷道“我又不知你何时回来。”
顾炎沉默一瞬，道“此次卫城营事起匆忙，我见你睡得香甜，也来不及告知，下不为例。”听他说得分外诚恳，卫其羽便嗯了一声表示回应。
顾炎又道“卫城营的事情已毕，我可告假几日在家。”见卫其羽没搭话茬，自顾自的走着，顾炎又道“你可有想去的地方？”
卫其羽这才感觉出顾炎的话有些多了，再细一回想，方才他所言隐隐有向她解释之意，这倒让她颇觉意外，上一世两人成亲之后，顾炎虽未像此次这般在新婚第二日便被卫城营叫走，但十天半月，甚至月余不在家是常事，何曾特地给她做过什么解释，更别提告诉她有几日在家，问她想去何处游玩，这倒有些新鲜。
两人刚过照壁，便见卫父卫母端坐正堂，见两人携手进来，卫母面上露出个笑容，迎上来道“你这孩子，说去看风宁，怎么跑得一个下午也没影，让人好等。”卫其羽趁势挣脱了顾炎的手，迎上去行礼道“父亲、母亲。”
卫父好生打量了卫其羽一番，见她颜色尚好，丝毫不见憔悴，便点头道“既回来了，便准备开宴！”说着朝顾炎道“贤婿，随我去书房小坐。”顾炎却道“岳丈大人，趁着还未开宴，小婿想去其羽的院子看看。”
卫父刚要说话，卫其羽已打断道“出嫁时走得匆忙，今日回来也没来得及好生收拾，院里杂乱无章，没什么好看的，下次罢。”说着她看着顾炎道“你还是去书房陪父亲小坐片刻。”
略过顾炎面上一瞬黯然，卫其羽心中腹诽，上一世回门，她没有撇下顾炎，与他一同回来，上赶着邀他去自己院里坐坐，顾炎却只在书房与卫父闲聊，仿若对她的一切都不感兴趣的样子，这一世他想看，她还不愿了呢。
见顾炎跟着卫父走了，卫母上前拉着她的手，低声道“你刚一出门，顾炎便到了，又带了好些回门礼，说话也颇是恭敬有礼，我看他的样子，倒不像在生你的气，想是误会他了。”
卫其羽不好答，只模模糊糊的嗯了一声，见母亲面上欢喜便知她是为顾炎来了高兴，说不定又被顾炎的行径抚平了不安，也不好太过扫兴，只能默默听着，卫母在旁道“他可是在门口等了你好一阵，让他进来坐着等也不愿，看得出还是有些紧张你的。”
卫其羽下意识的冷笑了一下，没有应声。卫母又道“他既这般待你，你也要投桃报李，凡事不要太过计较，多与他分忧才是。”
卫其羽慢慢点头“女儿知道”心里却道，可不能让顾炎在此久留，不然卫父与他越谈越投机，卫母看他越看越顺眼倒不妙了。
果然，晚上的回门宴上，顾炎举止有礼，引得卫父卫母赞许目光频频落到他身上，卫母更是多番朝她使眼色，宴后的女眷小茶会，连大伯母也对顾炎赞赏有加，说她独具慧眼，竟找到这么个如意郎君。
卫其羽实在听不下去，借机走了出来，正巧顾炎也从书房走出，见了她，立即上前道“夜里寒凉，怎不披件袍子再出来？”
卫其羽朝他道“天色不早，我们这便回顾府罢。”
顾炎道“岳丈岳母见了你这般欣喜，何不多待片刻。”
“不必了”卫其羽面上一阵焦虑之色闪过，顾炎看在眼里，沉了眸色道“好罢，我去向岳丈请辞。”
两人别过父母，一同上了回程马车，卫其羽今晨独自回门，所备的马车制式窄小，只坐一人刚好，如今多了顾炎在内，自然显出几分狭窄，卫其羽本能的坐得离顾炎远些，却也不过几寸距离，车门一关，车帘一放，车厢内略显闭塞，彼此的气息相互交叠，车行得久了，熏出几分异样的暖意，像是将两人之间原本冰雪难消的距离也融化了些许，顾炎斜目垂眼，隐隐可见卫其羽的的侧面，借着车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可见她娇俏鼻尖，不由低声道“你若累了可靠着我休息片刻。”
卫其羽摇了摇头，目不斜视道“不必了”
顾炎没有收回目光，反是趁着黑暗一直盯着她的侧颜，轻声道“过几日雪灯会，你可想去看看？”
卫其羽陡然一愣，雪灯会，一年竟过得如此之快，可这一年过去，她也没有摆脱顾炎。
顾炎见她默不作声，似有沉思，以为她是默默应了，不由抿了抿唇。
车到后来，反是顾炎靠着车壁睡着了，他呼吸低沉，睡得颇沉，马车停下也不见他醒来。
卫其羽率先下了马车，门口等的是褚琪，她嫁进顾府几日也不见他的身影，顾炎一回来他便出现了，褚琪朝她行了礼，她道“你来得正好，顾炎在车内睡着了，你多叫几个人扶他进去。”
褚琪回道“少爷惦记夫人回门之日，昨夜快马加鞭今日方回府上，想是劳累过度，需要休息。”
卫其羽扫他一眼“依你的意思，是让他睡在马车上？”
见褚琪语塞，卫其羽又道“睡车上也行，你给他盖一床毯子罢。”话音刚落，顾炎已掀开了车帘“不必了，我已醒了”他从车上下来，对卫其羽道“你先进去，我有话和褚琪说。”
见卫其羽径直走了，顾炎带着褚琪朝书房走去，接过下仆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脸道“府中这几日如何，可有人为难她？”
褚琪道“属下说不好，还是让旁人来说罢”说着，出去带了个小厮进来，赫然就是鹿鸣院中那四个小厮之一。
小厮朝顾炎行了礼道“少爷，奴才照褚护卫的吩咐入鹿鸣院，若少夫人遇到什么难事立即回报，这些时日都不敢懈怠，但依奴才所见，少夫人颇是厉害。”说着，将卫其羽这几日的桩桩件件都细细说了一遍。
顾炎一直面无表情的听着，直到听到卫其羽赶走了几个婢女，朱氏说她善妒时，他的眉头才不可见的微微一蹙，小厮说完后，褚琪示意让他退下，朝顾炎道“少爷，少夫人显了一通手段，府中各处现下都心有余悸，只是夫人却不趁势收拢掌家权，倒叫人看不明白。”
顾炎略一沉吟“不妨，她想如何就如何。”
褚琪接道“既然少夫人有如此手段，想必不需要属下再派人盯着。”
顾炎却摆了摆手“她不过是靠着性子直爽占了先机罢了，日子久了难免有疲软之时，你继续派人盯着，事无巨细都要记下，往来人等也要仔细，不能让人钻了空子。”
褚琪沉默一瞬，接道“如今少夫人善妒的名声在外，少爷预备如何，可需要和少夫人说和，纳一房妾室平息，如今外头传得实在太不好听，其中更有朱氏的推波助澜。”
顾炎却笑了笑“褚琪，依着你这想法行事，今世怕是难讨女人欢心，外界爱传传他们的，左右也不过一说，至于朱氏那边，你更得好好盯着，不可懈怠。”说着，他忍不住咳了几声，褚琪忙捧起茶盏递给他道“少爷，你在卫城营里公务繁重，又夤夜赶路受了风雪，得好生注意身体。”
顾炎又笑“你这嘴怎么像个婆子，知道了，下去罢。”
他起身朝主屋走去，外间，春芽正在烘烤今日卫其羽穿过的外袍，见了他忙小声道“姑爷，小姐已睡了。”
顾炎点头，看着她手中衣服道“这几日愈发寒冷，为何还不将少夫人的皮裘之类找出来，单是几件棉袍子哪里足以御寒。”
春芽回道“姑爷，皮裘等物收在木箱之中，此次陪嫁的木箱太多，都还堆在侧屋里没有整理，一时也分辨不出在哪一个里装着，这几日奴婢本想去好好收拾一番，小姐却总是不让，这才将随身藤箱里带的衣服拿来反复穿着。”
烛火昏暗，一时看不出顾炎神色几何，他半晌才嗯了一声，道“明日你便去将木箱里的东西都收整出来，若人手不够，自来告诉我，我再安排些人。”
他转身去了旁间梳洗，脱下外袍了进了里间，里间的烛火被红色的灯笼罩着，显出几分暖意，照在大红的喜榻上，能轻易捕捉到卫其羽蜷缩一侧的身影，她裹着被子睡得极其靠里，给他留了大片位置出来，还在枕头边给他摆了一床被子，见状，他眸色微暗，抬脚上了榻。
原本他已拉开了那床单被，但见一侧的卫其羽睡得如此之熟，忍不住将被子挪开，伸手拉开卫其羽身上的被子，朝她的被窝里钻了进去。
被子刚一拉开，便传来一阵带着暖意的香气，这喜被因日日与她缠绵，也沾染了她的独有幽香，如今被体温一氲，让人情不自禁，他伸手将她搂进怀中，抱了个满怀。
卫其羽睡得太熟，被搂进怀里也无知无觉，白皙的面孔透着红晕，唇瓣也是嫣红温暖，一头黑发无比柔顺，像极了某种小兽。
这般毫无防备的样子也只有在此时方能看见，没有白日醒着时明明白白的推拒，一脸的冷漠，对他退避三舍，露出处处提防的神色，好似他是天敌一般，如今睡着了，安安稳稳的依在他怀中，才有几分难得的乖顺。
他想起新婚那一夜也是这般，他其实已躲了许多酒，以为自己入洞房时辰还早，能亲手为她掀起盖头，不想进去时她已入睡，不知为何，他又有松了口气的感觉，她若醒着，不知又会说些什么话来气他，或许好好的新婚之夜，又会变得一片狼藉。
想起她说的那些话，胸口隐隐有些发闷，这样的迹象已很多次了，时常在与她有所分歧时发生，事到如今，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这般执意要娶她，他和她在一起明明如此艰难，历经了太多折腾和险阻，她从一开始对他趋之若鹜，到后来的避如蛇蝎，不过几个月光景，这样的变幻莫测，心思难定，他也想过放手，可每次他要放弃时，她又流露出对他的一些不同，让他难以自持。
诸如带信让他救萧宁，明明知道他与萧旦的关系，却相信他会救萧宁，诸如山中夜宿，明明孤男寡女，却相信他会遵礼守法，她的眼神那般坦诚，全是对他的信任和依赖，就像她其实已识得他许多年，懂他的坚持，他的品格，乃至一切。
她的懂得在不经意间与他固守的某一个点契合，给他一种这世上只有她明白他的错觉。
他却觉得自己并不了解她，不知那双闪动着爱意的眼睛为何会突然熄灭了爱意，不知她明明对他了若指掌，却又不肯表露，不肯承认对他的依赖，口口声声说着不愿嫁他，却一次一次的为他留下，他看着她矛盾之极，不知在和谁抗争，那奋力挣扎着的样子，却偏偏让他移不开眼。
他也不知自己在何时开始放不下她，是那一声意乱情迷的顾郎，是山林里泣血的断喝，还是明明已丢下他离开又折返的身影，在不经意之间流露出一点难明的眷恋，每一次只一点点，就像一颗苦栗子糖，他要费上许多的劲才能品出苦味里那一点甜意，到后来那甜意已算不得甜意，偏偏他甘之如饴，欲罢不能，尝过之后，对那些一眼望去芬芳香甜之极的糖已没了想尝的欲望。
他唯一肯定的，是她对他的信任，毫不避讳，熟捻之极，就像现在，她的身子被他抱在怀里，却没有排斥和不适，呼吸浅浅的，睡得很熟，还自行调整了颈项，睡到他臂弯处。
那日在莲花村也是，她明明是初次，可她手到之处，吻的地方，无一不让他热血贲涨，她与他那般契合，好似已与他醉生梦死千百次般，想到这里，他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怀中人却皱了皱眉头，喃喃道“顾郎，你手轻些。”
本能的，他自喉咙里发出一声叹息，再忍不住朝她深深吻去。
第二日大早，顾炎和顾中行在书房里相坐饮茶，一旁伺候的蕊白小心翼翼的看着茶壶，不敢逾越，两人絮絮说了一阵卫城营中的事务，顾炎没了话，便准备起身告退。
顾中行却看看天色道“你那媳妇儿恐怕还在睡罢？”
顾炎停住脚道“左右无事，睡也无妨。”
顾中行挑眉道“无事，她可是要管家的人，如此散漫哪有当家主母的样子？”
顾炎淡道“父亲可是真心让她管家？”
“糊涂，不然我为何要将掌家钥匙给她！”顾中行瞪眼道“你回去好生敲打她几句，既要掌家就要有掌家的样子，凡事大度些，莫要与你朱姨娘作怪，传出去不好听。”
顾炎淡淡一笑“姨娘掌家，传出去更不好听。”
顾中行似被踩住了痛脚，恼怒道“你且出去打听打听，哪一家的当家主母不是靠自己的手段服人，她若连朱氏也管不下来，也别怪朱氏夺了掌家之权。”说着，他颇是怒其不争道“我早跟你说过，男儿志在天下，女人才困于后院，后院掌家之事不是你该管的，才过门几日，你便这般护着她，于她未必是好事！”
顾炎淡道“我不过说了一句，父亲便有这许多句等着，想是肺腑之言。”
顾中行一哽，又强自压下去道“朱氏毕竟养大了你长姐，还得不了你几分敬重？”
闻言，顾炎神色微敛，正要说话，门口莽莽撞撞跑进来一个婢女，蕊白忙上前喝止道“香寒，怎这般冒失？”
香寒小脸发白，朝顾中行道“老爷，不好了，少夫人叫了采买和库房的管事过去，要开打呢！”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七十八 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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