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饭》张家小良子

1、卖花女

　　雨势颇急，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哄而散。

　　形色匆忙的人或执着旧纸伞，或带着破斗笠，再不济狼狈冲入旁边檐下，抹去脸上脖子上的水珠，再挤掉粗布衫里的雨水，颇有些不自在地搓着浸湿的布鞋，完事后看着乌泱泱的天咕哝两句，要么和左右两边同病相怜的过路人一道客套寒暄，要么将手揣进宽大的袖子里瞅着雨中某处一动不动。

　　远处的杨柳在雨帘中化成诗意朦胧的一团，平日喧闹嘈杂的桥头在雨中仰着细颈，娇小而玲珑，青瓦白墙被雨浸得深刻而有层次，檐下有暗红色的灯笼随着风雨摇晃，滴溅下的水珠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一副干瘪的水墨画，就这般被水晕开，散了。

　　其实是听不到某些声音的，雨声哗哗，人声嘈嘈，遮挡了许多：穿过桥底的河水、撞在门柱上的灯笼、啪哒碎裂的雨珠……

　　一直都听不到声音的，对于她而言——那个立在檐下看着远处枝桠发呆的卖花少女。

　　她的世界，没有声音。

　　这带来了很多不便，却避免了很多不必要的嘈杂，比如此时，没有人能够打扰她的静谧。

　　十五年来，一直如此，从未变化。

　　可终究有人闯入了。

　　那是一个白裳的少年郎，举着一只手狼狈而徒劳地挡着头，另一只手抱着怀中的布包匆匆而来。少年眉目俊逸，熠熠如朝阳晨风，朗朗如山间明月，哪怕雨水仓促，也只是湿了他的几缕发，乱不了他的神。

　　他看到她，微微一笑。

　　真是一个出奇好看的少年，卖花女想，她第一次见到这般标致的人，仿佛一出场便云销雨霁，天色乍晴，水墨画变得具体而生动。

　　少年郎放下布包，置于一旁的阶梯石台上，整理着他的衣袖，慢慢拍打着身上的水渍。

　　旁边有人问着他什么，他作揖温和一笑，说……

　　卖花女不想自欺欺人了，不好，一点都不好，听不见声音是件很可悲的事。

　　少年与他人话完，转头却见着一个小姑娘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身后某方，神色悲哀，他有些疑惑地顺着方向看去，并无特殊之处。

　　思索片刻，他忽然恍悟，是了，这雨天搅了姑娘的好生意。他有些遗憾，这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

　　卖花女咬了咬唇，捡起地上放着的小花篮挽在胳膊上，一步一顿地，走向了少年。

　　她想，周围定是嘲笑哄闹的，笑她的自以为是，笑她的不自量力。

　　少年没有笑。不，应该说，他没有嘲笑，他只是看着少女的动作，神色温和地挑起眉头。这是询问的意思。

　　卖花女拿起一朵花，那是今晨在山间采摘的最美的一朵，她轻轻捻起根茎，粗短的手指尽力做着婉约的姿态，指尖微翘，她将花朵举在他眼前。

　　少年抿嘴微笑，微微颔首，拿起那朵蔫答答的花，道：“文钱几何？”

　　卖花女不知道他说什么，她只知道他接受了她的爱慕之意，一切仿佛做梦般不可思议，以致于她反应过来时少年仿佛又说了一遍什么，她的脸腾的一下子红了，所幸天色昏沉、肤色暗沉，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害羞，除了她自己。

　　她有些忸怩地站在他身旁，心里砰砰直跳，一边是不敢相信他的善解人意，一边是为自己的缺陷暗自神伤。她想要美好的东西，想要很久了，到这一刻真正来临时，一切都美好得令人难以置信。

　　在那些美好里，总有一个温柔干净的少年，不在意世俗偏见，不在意人情世故，他只在意她。春秋岁月、朝夕日暮，以前她的世界很小，只能支撑着她活下来，现在他与她相伴，彼此相依相慰。许是苍天怜悯，她终究会遇上他，她终究遇上了他。

　　“啪嗒”，屋檐的水珠滴落在她额头，清凌凌的水一下子将她激醒。

　　她看着远处的杨柳桥头，看着近处的青瓦白墙，顿了一下，她望着眼前眉眼带着困惑的少年，干净而清秀。

　　真好看呀。

　　她忽然想回家了，那个只有一个人的家。于是她狠一甩头，冲入雨中，哗哗的雨冲刷过她干枯的发、平淡的脸、粗大的手和脚……

　　她想，这个世界真的一点都不好，总有些人需要时刻保持着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