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真的很好》李悟星辰

3、陌生来电

　　第二天宋瑶池果然起得很早，裹着长款羽绒服去自习室继续写作业。过马路的时候一束车灯打来，明晃晃亮瞎她的眼睛，她突然呆愣住，半步也不能挪动。
　　喇叭狂响。“滴滴——”
　　然后是司机的破口大骂，“没长眼睛？不知道自己让让？”

　　幸好司机技术不错，和宋瑶池擦身而过，空中只留冷冽的风声和渐渐远去的咒骂。
　　宋瑶池不是傻瓜，她只是有些记忆创伤。这不是她第一次被车撞了，那束灯光似乎把她带回几年前。
　　【车祸回忆线】

　　高三下伊始春寒料峭，下雨纷纷，那天早晨天还没亮，风格外冷。
　　宋瑶池翻出土棕色长羽绒服和蓝色运动裤，套上灰色雪地靴，但在她的上学路上她被车撞了。
　　一束车灯照过，天旋地转，身体已感到雨后地面的冰冷潮湿。

　　好笑的是，她仿佛做了一个梦，梦到学校里。
　　在空旷的教学楼里，榕树连绵将光明阻隔，视野里整整齐齐的桌椅似乎加上黑白照片的滤镜。宋瑶池摸索雪白的壁墙，但没有预料中的开关。她爬了很多楼，但就是找不到自己的班级，唯有其他班级的同学们大咧咧坐在他们的桌上，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张望着她这个闯入者。
　　“砰！”
　　宋瑶池关掉一扇又一扇门，可是没有任何一个团体能够接纳她。她不得不返回一楼，一楼平台是大家打羽毛球的地方，有开阔天空。但是仓促中她的绿色跑鞋掉了，她一个人坐在平台的瓷砖上，慌忙寻找。突然几个人围过来，其中一个女生冷淡地念了一个名字“李训”。
　　“李训”“李训”“李训”……人群里这个名字此起彼伏。

　　这是什么意思呢?是李训来了吗?
　　“不，不要，我还没穿好鞋呢!”宋瑶池狼狈万分，连忙去够身前的鞋。
　　这时一个背影从人群的外围一闪而过，那个身影是李训的吗?
　　天知道吧。

　　这是个无解难题，因为宋瑶池从医院120急救车上醒来。她既没死，也没流血，甚至去医院检查也没骨折，只是撞出了三、四米远。唉，这条她上下学走过无数的路上，承载过许多疲乏迟钝的步伐，承载过许多号啕大哭的泪水。她绝不介意撒点雪。

　　宋瑶池虽然出了车祸却没有任何理由不去学校。她还能赶上英语课。
　　“undefiled,纯粹的。”英语老师板书。
　　“He is a man of undefiled character.”宋瑶池默念下面的例句。李训，她心里想。
　　这节英语课宋瑶池翻来覆去背了一句她认为有必要背的句子。恋爱脑真是无药可救。

　　下课，她发现更可笑的是她没吃早饭，还要拖着病体去小卖部买零食。但是请做选择题，下楼走哪个楼梯？其实不管走哪个楼梯，都可能碰见在教学楼随机分布的初中同学——那些见证过她那段花溪春水、毫无忧愁的骄傲时光的人们。但是这些非常优秀的、和从前的她一样优秀的同学，她再也不愿意见到了。

　　学生们像挤地铁一样挤进小卖部，他们打量着中意的商品。反正这种地方李训是不会出现的，宋瑶池悠哉悠哉。喂龙辣条，魔芋制品，香肠，莲藕，猪皮晶，大豆蛋白制品.... 等到宋瑶池一手馍片，一手包装劣质的、板砖一样的抽纸回去时，她发现一个似乎是李训的人。
　　如同车祸里的梦一般，小操场上学生们仍然成群结队打着羽毛球。里面有一个，不是很高的，显得瘦弱的男孩子正在左右挥拍。也许他是李训，也许他不是。
　　宋瑶池很窘迫。
　　她手里拿着劣质抽纸，她熬夜玩手机脸上挂着黑眼圈，她大课间的活动是去小卖部买零嘴,而不是去办公室问题或者锻炼。她穿着土色羽绒服和臃肿的蓝裤，并且和往常一样——碰到李训的时候就是她最近头发最油的时候。
　　她本可以自顾自穿过操场回到教学楼的。她又不是羽毛球，根本没有人会将目光放在她身上。但是远处那个模糊的身影让她丧失一切，她迈不开腿。她是不是觉得自己面目可憎，最好再也不要被李训碰到?
　　只要硬生生等到上课铃响起，所有人回到教室，等到她迟到，她就"安全”了。她也确实这样做了。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好学生，本来就糟糕透顶，在众多罪状里加上一条“迟到”也没什么本质改变。这真是一个漫长的大课间。
　　那个身影是李训的吗?
　　天知道吧！

　　【告白回忆线】
　　车祸之后几个月，高考结束了！结束了哦！
　　那是个即将要出成绩的时候。不用担心填报志愿，也不考虑天南海北，去告白吧，让他知道他是被喜欢的吧，在他足够充足、足够被喜欢的人生里再加一颗糖，尽管这颗糖不是他最喜欢的口味。

　　“你迟到了哦。”宋瑶池对李训说。她穿的新买的白裙子，非常真诚地素颜，不太熟练地扎了辫子，看了天气预报，所以包包里装着雨伞。迟到就是不喜欢，她当然明了。

　　两个人站在植物园里。高考结束的夏日惬意非常，一如宋瑶池最初喜欢李训的那时节。

　　李训很坦诚：“你这样着实让我困扰，你是很好的人，但是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这样直白而伤人的话真不像是他说的啊，可他必须这样说，因为他一向对自己和他人负责。

　　宋瑶池点点头，尽量抑制尴尬地微笑道：“我可没那么贪心，也觉得我们性格不是很合适啦！但是我想让你知道你真的是超级好的人！希望以后你不太顺利的时候，也能想起曾经被我真诚地喜欢呢……当然，最好是永远顺顺利利！”最后的微笑也很勉强。
　　那一天宋瑶池什么都说，说起她自己，叽叽喳喳的。李训却不怎么回应。她笑得很勉强。

　　李训很礼貌地和她在植物园散步，在广场吃芋圆，在书店看书。
　　但是时间仓促，或者天不随愿，精心准备的礼物和情书宋瑶池没送出去！
　　“再见！”
　　“再见！”
　　两人道了再见，此后真的就再也未见了。

　　忆从前，从前慢。
　　其实宋瑶池在游玩的前一天，撑着伞把要去的地方全部走了一遍。每路过一个地方心里就冒出想要说的话。那一天雨很大，地上都是残落的粉紫羊蹄甲，雨水沾湿了她新买的白裙子。
　　一株株植物，一点点回忆，她一个人独自漫步雨中。
　　她一人走了下午的路程，想了满脑子的故事，最后和他不过是匆匆走过，三言两语便是一生。

　　同游后的第二天，她又将去过的地方重游一遍，吃他吃过的甜品，看他挂的祈福牌，眷恋地看他歪歪扭扭却很可爱的字迹，去买他翻过的书。
　　他不收下礼物，他不喜欢欠情。
　　最后男孩子去了他想去的大学，去了他喜爱的城市。

　　【复读回忆线】
　　不到黄河不死心。宋瑶池知道李训去C城，她真是鬼使神差，竟然脑子蹦出一个“复读”的念头，她想去C城，想要离他近一点……或者说，考到一所大学，是不是还是可以把没送出去的礼物送给他呢？
　　第二次高考前，复读班级的同学们都去爬山祈福了。登到山顶的时候宋瑶池感到对梦想的追逐不可抑制，但又不想让李训知道自己的骚/扰，于是借同学的手机拨通他的电话号码。
　　“你好，请问你是哪位？”是熟悉的声音，普通话中带有一点乡音。
　　“嘟嘟……”宋瑶池没有回话，也无话可说。

　　“请问你是？”一分钟的沉默过去了，对面仍然充满耐心地复述着。
　　“嘟嘟……”宋瑶池仍然没有回话，可是眼眶湿润。她发誓这是这辈子最后一次骚/扰他了。

　　“你好？”尽管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对面始终没有挂断电话，仿佛只要对面没有结束这莫名其妙的通话，他就要永远等待一样。
　　“嘟嘟……”宋瑶池心要碎了，对面的人真是一个耐心的天使，而自己只是偷盗对方宝贵时间的小偷！她数不清多少次梦见电话对面那个少年，可她知道那人离她太远，她必须要努力更加努力才行……只要自己考得不错，还是可以去C城找他的不是吗？
　　最后是她挂断了这莫名其妙的骚扰电话。

　　至于结果嘛……宋瑶池的确到了C城，可是李训学校顶顶好，专业顶顶好，他们在市中心，有那么多美丽可爱的女孩，宋瑶池丧失了勇气。她决定背着父母整容！
　　太荒谬了，她的确脸上挨了两针，但是还没等她恢复好呢，昨天，李训宣布他的恋人——不是什么顶级学校，也不是市中心的都市佳人，是和宋瑶池同学校的可爱妹妹哦！
　　太荒谬了，李训为了不和女友异地，每周来宋瑶池的学校三四次，每次都要坐两个小时的车往返。这两个小时的车程，连宋瑶池都觉得太远呀。
　　结束了哦！好好哭一哭吧！

　　染着紫头发的宋瑶池看李训的□□头像：《玉子超市》懵懵懂懂的小男孩牵着小女孩的马尾。
　　她看了这部动漫，看得泪流。

　　她喜欢的男孩子，李训，那个光明磊落、无所不能、又骄傲又温和的男孩子，就像男主角饼藏一样，面对喜欢的青梅犹豫不决，胆小害羞得可笑。李训呀，你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你所喜欢的人吗？你就是这样珍贵地亲吻你喜欢的女孩的额头的吗？
　　宋瑶池嫉妒屏幕上那个扎着双马尾蹦蹦跳跳像小兔子一样的女主角。她发誓她此生最嫉妒可爱的女生。她突然不敢继续看下去了。

　　“八骏日行三万里，
　　穆王何事不重来？”

　　其实，宋瑶池不曾打算要爱谁，她觉得爱情太艰难，她也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只是一年又七个月，三十八个梦。黑洞里，深渊里，被泪水淹没的日日夜夜里，在毫无头绪的疼痛里，在驳杂的关门声鼓掌声座椅挪动声嬉笑怒骂声里，她活着。她委实是个英雄！
　　她，时常把自己扔进垃圾桶，然后捡回来。但她活着。
　　人生在世，固然有可悲慨的一面，也有可欢喜可赏爱的一面。宋瑶池的心胸里有无穷无尽的远方，有许多可爱的人儿，有许多想读而未读的书，他们很大，以至于悲伤无法填满。

　　即使常常咒骂“没有一件事情是如意的”，宋瑶池更常说的是:要振作起来啊！
　　想到此处，宋瑶池结束了在自习室的发呆时光，该写昨天没写完的作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