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钢琴协奏曲》铜鱼灯

10、她

　　傅傲清看到邵梅出现在林群杰的办公室，惊讶地愣住了。邵梅似乎也是没想到，和林群杰说完这句话就惊呆了。
　　“傅老师怎么在这？”
　　林群杰左右看看两人，笑着解惑道，“星星姐没说过吗？清哥是我们公司签约的音乐家。清哥，你认识梅姐？”
　　傅傲清反应过来，眼神还是充满疑问地回答林群杰，“是的，和朱老板还有邵总在同镇有过几面之缘。原来你们认识。”
　　林群杰也愣了一下，笑出了声，“星星姐喜欢看人好戏的脾气还是没改。原来她跟你们两人都没说过吗。”他又转过来意味深长地看着傅傲清，拍了拍他的肩，“你说的朱老板也是正创的股东。当时签你的提案是我们筹备的时候开会通过的。支教的点子出来以后，是她提议不如选在同镇，她熟，好沟通。”
　　傅傲清现在是彻底懵了，脑中思绪搅作一团。这么说，从他到同镇前朱星星就已经知道他了。
　　邵梅无可奈何地扶额，她知道朱星星就是这个爱逗人玩的性子。她主要负责乡镇上和家鲜那边的事务，正创传媒从头到尾她都没掺和，她也不看好。在她看来这个小传媒公司就是林群杰闹着玩，拉朱星星给他投点钱的小游戏。所以关于傅傲清这件事，她是一无所知。
　　林群杰去办公桌的抽屉里取了一个密封文件袋，又在书架上提了一个玻璃饭盒递给邵梅，“批示文件在这了，快给星星姐送去吧。这盒子里是我妈腌的酸萝卜，她嘱咐我一定要给星星姐，她经常不好好吃饭，给她开开胃能多吃点。”
　　“我替她谢谢刘阿姨了。”邵梅接过，看着傅傲清还一语不发地看着他们，又问一句，“傅老师现在要回同镇吗？”
　　傅傲清动作缓慢地抬起手腕看看表，刚好他跟万叔约定的时间也快到了，就和邵梅一起告别了林群杰，起身下楼。
　　林群杰的秘书把他们送上电梯，邵梅看他心思不定的样子，苦笑着跟他解释，“傅老师见谅，星星就是这么个人，从我认识她起就喜欢捉弄人，但她绝没有坏心。”
　　傅傲清神色复杂地回视邵梅：“我知道，没关系。”他本来以为自己早已识破她那些拿他取乐的小把戏，没想到连支教这件事也从头到尾都有她的参与，但他也知道她不是坏心，她也出力帮忙了，只是没有刻意去跟他解释而已。
　　虽然知道，但依然意难平。
　　气氛正尴尬着，傅傲清突然接到万叔的电话，万叔焦急的声音传来，十分抱歉地说他一小时前从S大出来被堵在二环上，现在还没有能走的样子，不断地向傅傲清道歉。傅傲清说没关系，让他慢慢来，安全第一。挂了电话，他正在考虑去哪打发时间，邵梅问他要不要坐她车一起走，车就在楼下等着。
　　傅傲清想想同意了，这样万叔也不用急。打电话给万叔说明之后和邵梅上了车。
　　司机启动了车子，平稳地驶向绕城高速。邵梅看傅傲清还是不发一语盯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傅老师也许好奇我和星星怎么会和林群杰有生意往来。事实上，我们多年前就是一个团队的伙伴。”
　　邵梅看她成功地拉回了傅傲清地注意力，似乎对这个话题有点兴趣，接着往下说，“我们三人是S大经管学院的师姐弟。我比星星大两届，小杰比她小一届。”
　　“S大对学生创业给予的支持力度很大，每年都有创业项目竞赛，还有一个创业基地，立项答辩成功后学生可以零资本注册公司，学校会有资金和技术支持。星星的人生目标一直很明确，刚进大学就通过竞赛夺魁成为创业基地的首批最具潜力项目，注册了公司试水创业。我当时大三，只是需要4个创新学分，就跟着她一起做了那个竞赛，没想到被带成了第一名。公司成立后自然就留下和她一起打理。”
　　“因为当时做的校园资讯社交的项目，开了C市的先河，一年之后就成了C市所有高校发布信息的最大平台，在大学生群体里知名度很高。小杰入学后，有一次听到星星给院里做的讲座，对她崇拜得不行，”邵梅仿佛想起了当初还很青涩的半大青年闪着星星眼跟在朱星星后面学姐长学姐短的，让干嘛就干嘛，很是被朱星星捉弄了几个月的林群杰，有些忍俊不禁，眼里都是怀念的笑意，“后来成为了公司的一员。他能力出众，又很聪明，很快就被星星提到管理团队。至于我，毕业以后保了研留在本院，也一直留在公司。”
　　“星星大四那年公司的商业价值吸引了城关集团的注意，团队里关于要不要答应城关的并购产生了分歧。后来……”邵梅欲言又止，谨慎地简要带过这段不愉快的回忆，“城关并购之后星星抛了所有的股份离开了她一手创建的公司。我和小杰气不过，跟她一起出来。经过一段时间筹备，我和星星也毕业了，小杰即将升入大四，时间充裕，我们创立了家鲜。”
　　“星星在大二的时候有了些积蓄，就开始在同镇投资办厂，本来只是出于回馈家乡的心理，厂子发展平顺，不赚不亏，也没时刻盯着。家鲜成立后我和她回了同镇，把食品厂的规模扩大，又联合了周边县镇的资源。小杰在C市招揽一批计算机院的同学和毕业生做APP，打开我们有机生鲜产品的销售。四年来生意逐渐稳定，去年请了职业经理人，我们才稍微轻松一些。”
　　“小杰在家里休息了一年，今年初突然说要开个传媒公司，手头资金有点不够，拉着星星给他投了一些。”邵梅看见傅傲清安安静静地听她诉说，开始有了些倾诉欲望，神秘地问傅傲清，“你猜他为什么跨行跨得十万八千里？”
　　傅傲清可没有邵梅这么有精神，他情绪依然低迷，只能顺口接一句，“为什么？”
　　“为一个人。你下次回公司的时候，去制作部看看。”作为他俩的学姐，邵梅一向觉得自己像他们的妈妈一样操心，所以知道林群杰心有所属的时候还十分欣慰，总算有一个孩子开窍了，“我们小杰也很深情。”
　　傅傲清不以为然地扯扯嘴角，他对这些八卦真什么没兴趣，实在理解不了邵梅兴奋的点。
　　邵梅看着傅傲清一张清俊的脸，心里叹口气。其实这个小伙子也不错，可惜他对朱星星来说，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他非池鱼，从前和未来都不会囿于C市这片小山河。
　　“星星一路走来都很不容易。”邵梅转过头，窗外已暮色四合。车驶入山区高速，两旁的青山连绵，偶尔传来潺潺流水声，“商场上她是个说一不二的女强人，不工作的时候，她只是个心思敏感的小女孩。”
　　傅傲清听着，目光也投向窗外。降下一半车窗，看着被汽车抛在身后一重又一重的山坡，山区独有的空气的清香吹散车里的闷热，隐约几声鸟叫传入耳中。
　　沉默持续了一会，邵梅以为他不想再聊了，正有些昏昏欲睡，傅傲清突然开口，她微微吓了一跳。
　　“林群杰去做传媒了，那她呢？”
　　“什么？”
　　“她为什么还要回同镇的食品厂？”
　　邵梅清醒了，她盯着前面司机的椅背沉默了一会，长话短说，“她在C市睡不好。”
　　朱星星从不对人敞开心扉，出差也只订单人间。她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朱星星已经失眠两年多了，在一次庆功宴上她晕倒，医生问诊的时候她陪在一旁，才知道朱星星一直在吃青尔齐和来士普。
　　她尝试和这个她当亲妹妹疼的小姑娘谈心，但她总是淡然笑着扯开话题，看着比谁都乐观开朗，内里怎样，只有她自己知道，不愿意扒开给任何人看。
　　“钟敏毓秀的山间养出来的天才小姑娘，不管在商场上多处变不惊，内心深处还是向往简单的生活和小镇的人情味。”邵梅转过头看见傅傲清直直地看着他，似是在追问，只能叹口气，“我丈夫在C市工作，有次在同镇，她说想让我留在C市，我说你呢，不一起回市里吗，她望着窗外。我顺着视线看出去，两个小孩把书包扔在地上爬树捉蝉，笑得十分开怀。她笑了，突然说了一句——试问岭南应不好，此心安处是吾乡。”
　　邵梅心疼她，眼底又泛起酸意，连忙看向窗外。
　　“我了解她，也无法放心她自己。她是个从来不把自己的生活当回事的人。也许是成长环境的缘故，没人提醒关心，她自己也就不在意。再没个人劝着她，身体垮了是迟早的事。我一直希望能有个真心爱护她的人在她身边，可是给她介绍了那么多相亲对象始终就没有合适的。”
　　车里没人说话了，司机谨慎地开着夜车。山区高速弯道多，转来转去的离心力甩得人昏昏欲睡。邵梅这段时间跟着朱星星加班，缺乏睡眠，早已靠在椅背上打起瞌睡。傅傲清的车窗还未摇起，初秋凉爽的风不断吹进来。他右手手肘撑在窗框，握拳抵着腮，看着窗外只能在夜色中辨别出轮廓的山尖，心里酸胀的情绪翻滚，怎么也不能被晚风抚平。左手把手机举到眼前，点开微信里朱星星的对话框。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猛地按下电源键熄灭车里唯一的光源。
　　他闭上眼睛，想认真感受能抚慰她所有焦虑不安的她家乡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