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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上官往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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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上官往事(下)
“这是哪里……”上官明感觉脑袋昏昏的,活像被人套了麻袋狠打了一顿,事实上他的确是被人很敲过一闷棍。
“快快!二……大姐快起来!长官们来交接了!”
迷糊糊的上官明被人搀扶了起来,可头脑还是没有清醒,只能朦朦胧胧听见周围人的说话声。
“呦!这回来的都是细皮嫩肉的!也不知道能不能让兄弟们爽爽!别半道……”
“行了!你别说了!将军交代过,新来的这些官宦小姐都不能碰!”
“切!就算碰了能怎么着?以往也没见怎么样啊!”
“倒也是!反正都悠着点!”
上官明被人扶下囚车,单薄的衣物扛不住冷风的侵蚀,寒气透骨,令他渐渐清醒过来。前不久刚刚落入寒潭的他,又经寒风,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
一只软嫩的小手摸在了他的额头上,小手的主人开口:“长官哥哥,能不能给我兄……大姐点儿药?我大姐她……”病的厉害!
声音到一半儿就消失了,小女孩儿被踹翻在地。
而失去了支撑的上官明也随之摔在地上。
“还药?我们药都不够吃!还能给你们浪费?呸!”那个踹了人的士兵说完,又啐了一口。
接着,上官明感觉脸上一湿,强行撑开眼,抬起手,用脏兮兮的袖子将脸上的吐沫抹掉。
“大姐!”小女孩儿害怕的抱紧病弱的上官明。
“还请……还请长官们……不要……咳咳!”上官明用手捂住嘴忍不住咳了起来,咳过一阵之后声音嘶哑,勉强开口道,“不要为难舍妹,小荷她……咳咳!还只是一个孩子。”
此时的上官明才十三岁,声音尚且稚嫩,也就没有人发现他是少年的事实。大抵是那士兵头头嫌他病的厉害怕传染上自己,就只拎起了栓住他们的锁链,里的老远走着。
“二哥……”上官荷泪水蕴满眼眶,小声的叫着上官明。
上官明勉强的笑着,费力的将手掌放在小荷的头上,轻轻抚摸,安抚的说道:“无事,有二哥在,以后……二哥护着你。”
说着,上官明的声音有些哽咽,微微转了一下头,在一个上官荷看不到的角度,瞬间滴落两滴泪珠。
家里的女眷应当是被分开发配了,只有他和小荷发配在了一起,也不知此地为何。现下的情况,让这个被称为云国第一文公子的上官明第一次,感到了迷茫。
上官明长吸一口气,现在的上官家除了他就只剩下小荷了,但若仔细算来,他根本算不得上官家的孩子。
若不是他身份暴露,上官家也没理由遭到皇后如此拼命的报复。
毕竟他可是早就应该夭折的大皇子啊!皇后怎能大度的让他在她面前活着。
上官明强打精神,抱起体力明显透支的上官荷,在她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说;“小荷,二哥抱着你,你先休息一下。”
“可是……二哥,你还病着呢!”
上官明笑了笑,尽管披头散发,脸上还粘着些许泥土,但却依然透出儒雅的气质,好像还是那个京城里的贵公子,一举一动都附着着独特的风骨。
“无妨,二哥是男子又比你年长,便是病着……也能护你……”无忧。
最后那两个字,被他拦在了喉咙里。
无忧啊!他如何能保证呢?他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在军营里,只怕他连他自己都护不了!
但是,上官荷就是那样相信着他,因为他是她唯一的亲人了。大概是太累了,很快的上官荷躺在上官明的怀中睡着了。
这应该是小荷人生中最后一场安稳觉了,也是上官明内心最后的安宁时刻。
月择君是这样觉得的。
紧接着,上官明在气运上似乎稍稍有了起色。初来军营,管女人的婆子似乎是嫌他们年龄太小,也就只是安排了多些的针线活儿。
上官荷虽是个小姐出身,但对于针脚缝补也是得心应手,总的来说除了累些,还是能混的过去的。不过这些寻常女子皆会的针线活儿,对于上官明这个货真价实的公子来说,就显得极为棘手了。
所以上官荷除了每天要完成自己的,还要替上官明赶工。
上官明总是在夜深人静之时辗转反侧,寂夜难眠,他觉得好像老天爷一直在捉弄他。
他明明投生于九五至尊之家,母妃是皇帝捧在手心里的宠妃,却偏偏一生产完就被皇后毒害。顺利应当的,他应该也被带走,但他却侥幸存活下来。不光活了下来,还成了丞相家的大公子。冒名活了十三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个皇子。没想到却因为胸口的一处胎记被人发现,直接连累了整个上官家。
一纸令下,上官家男丁全部抄斩,而他却被大姐拍晕,被人把衣服扒了,换上了套女装。
接着的,又是冒名顶替……
他病着被发配到了边疆,和上官家的最后一个幸存者上官荷相依为命。
他这辈子是欠了上官家多少账啊!他此生便是想还,只怕也无处去还了!
可是,现在的他也不过是一个体弱多病的“娇娘子”。
甚至日常的活计还要依靠小荷才行。
上官明垂眸,看了看怀中困到昏睡的上官荷,心中暗下决心,日后无论发生什么,他都要带小荷离开军营!
即便他们出去无法复仇,他就是做一个私塾先生,一个讨食的门客,他也要让上官荷一世衣食无忧。然后为她寻觅一个如意郎君,那样的话,他也十分满足了。
要离开军营,就越早越好,待得越久,就越危险!
至此之后,上官明就开始秘密筹备物资,暗中打听周围情况。
然而,令上官明始料未及的是,就在他去取出他私藏已久的物资,打算在那个盛雪隆冬带着小荷逃跑之时,小荷却被婆子给叫走了。
当他得到消息的时候,他觉得火热的心瞬间掉到了冰窟,不好的预感笼罩着他。
“说!你把小荷带到了哪里!”上官明双眼充血,额角青筋暴露,一副活要吃人的模样,以往温和的他,一把拎起了那个婆子,怒吼着。
“是……”婆子吓得哆嗦,磕磕巴巴的说完,“是两个……两个爷,他们要个女童……本来是我打算……打算安排你去的,是她……非要……”
一瞬间,上官明的心沉到了海底,扔下那个婆子就按着她说的那个方向跑。
小荷!等等二哥!二哥带你走!
求求你!撑住!
上官明身着单衣,破烂的草鞋也不知道在哪里跑丢了,赤着冻到乌紫的双脚在雪地里飞奔。脸上的泪水冻成冰住挂在脸颊上,嘴唇发紫,双目通红,头发上的雪水经冷风吹塑,变成刺猬状的倒刺。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从前他对这句话嗤之以鼻,可现在他却懂了,那种怕错过全世界的痛彻心扉。
这哪里还是那个丞相府的偏偏浊世佳公子,这分明就是一个疯婆子!
上官明跑到双眼眩晕,却依旧不敢停下来,凭着毅力,他终于找到了上官荷……的一只手!
那只手是从土里钻出来的,倔强的向天空伸着,手指扭曲的支着。
仅仅凭一只手,上官明就认出了他的主人。
上官明赶到时,周围已经没有人了,他冲到手旁跪了下来,顺着那只手,将周围的土刨开。
被人填平过的冻土十分易刨,上官明的手被土中锋利的石头划出深深的裂口,他却浑然不觉。
“小荷!小荷!二……二哥来了!二哥保护你!”上官明的脸颊已经冻僵,嘴里念叨着没人能听懂话,奋力的用双手刨着,滴滴热泪从眼眶涌出,掉在冰冷的泥土里。
不知刨了多久,上官明终于将上官荷挖了出来,上官明将衣衫不整的小荷抱在怀里,将自己本就单薄的衣物脱下,给已经失去体温小荷穿上:“小荷……醒醒!我是二哥,来……来穿上,抱着二哥。暖一暖,我们离开这里。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对不对!”
“醒醒!小荷……二哥来了。”
“小荷,别睡了。该醒了,别吓唬二哥好不好!”
“求求你!快醒……醒!”
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神明,那么上官明愿意拿一切去换回上官荷。
可惜,这世界没有神明……
上官明是被后来找他的人抬回去的,寒疾复发,连着四肢严重冻上,使他丢了大半条命。
可他丢的又岂止是那大半条命呢?
上官家已无血脉存于世间!
这事就这么算了吗?
不可能!绝不可能!
上官明挣开空洞无神的双眼,从草席下摸出一块方帕,上面唯有一个血字——活!
至于最后他到底活没活下来,在月择君看来,应当是不算了。
因为,那人的心早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死了。
可若是简单的算作死亡……
那现在风光霁月,堂堂天机阁的天机子月择君是怎么活下来的,却又说不通了。
那个名为上官明的少年,表字为——择君。
“呼!”从梦魇中刚醒来的月择君吐出一口浊气,眼睛里尽是风雅慵懒。
他学的最通的,就是表里不一,此不过信手拈来而已。
不过还好,胸口没有被人看到,若是看到了,这戏可就演不下去了啊!
月择君笑着,看向坐在一旁正蕴湿面布的沈武,开口道:“沈小将军,没来得及介绍。在下姓月,名择君,小字执明。”
“择君……”沈武微微一顿,小声的重复了一遍,眼神略微复杂,将面布递给择君,“月公子,先洁面。”
“呵呵!”择君好像调笑一般,夸了沈武一句,“没想到沈小将军如此心细如尘。”
“……”沈武垂眸,沉默不言,耳畔似乎回响起十一年前的一句话。
“没想到小武心思挺细腻嘛!”
同样的语气,类似的名字,却是不同之时、不同之人、不同之地、不同之境!
月择君用面布简单将脸上的污垢擦去,将它递回给沈武。
沈武接过面布,不经意间看到择君的容貌,不由微微一愣。
因为他们真的很像啊!像的不是相貌,而是气质。
上官明的相貌似乎随着岁月在他的脑海渐渐模糊,可却又因为眼前这人渐渐生动了起来。
似乎感觉上,年龄停格在十三岁的择君哥哥若是活到现在,应当也是这种相貌。
在沈武眼中,若是把这人的五官单拿出来便不觉得出挑,可若拼在一快,却让人感觉事件难有能与其媲美者。世人皆说八尺男儿,他却未足八尺,可气韵上甚至绝不输于他们。
他的相貌在这个以勇武为美的时代里算不得达标,却又有一番别样的儒雅气质,也足够令人见之难忘了。
这就是时光的重叠吗?
沈武一时间精神有些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