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王事靡盬,曷其有极 ...
-
姬伯没有撑住,苟延残喘了几日终是殁了。姬栾宾和诸位大臣拥立姬伯的长子姬平继位。
先侯新丧,民心不定,新侯初政,地位不稳,是攻城的好时机。
成师的队伍出现在翼城门外时,姬栾宾早已率兵在此等候。
“你终归是来了!”姬栾宾的心情很复杂,明知道会发生,还是希望不要面对。
成师立于马上,大声回应道:“不敢叫栾公失望。”
姬栾宾摇摇头:“你来,我才会失望,我本不愿与你为敌。”
“你有机会选择的。”成师看着姬栾宾,昔日他多次试探,很是希望他能站在自己这边。
“你错了,自我出身,便没得选。”姬栾宾定了决定,指着成师道,“你也一样,你不该作此选择的。”
成师义正言辞:“你清楚,我是为了晋国。”
姬栾宾呵斥道:“你若是为了晋国,就应当知恩图报,好好呆在曲沃,而不是起兵谋反。”
成师的语气忽然柔和起来:“栾公,姬伯是什么样的人,我姬成师是什么样的人,你清楚得很,你明白我的意思,让我进城吧,我保证不伤害一个人。”
姬栾宾长戟一横:“若想进城,便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栾公,我敬你是长辈,若我进城,我不会杀你,你仍旧是栾公。”
“真是好笑,都这个时候了还大言不惭,你看看这是谁?”
城楼上出现一个人,成师定睛一看,是潘父!
“晋侯薨逝,但刺杀者我们还没来得及处置。”
潘父周身缠绕着绳索,被兵士押在瞭望台之上,盯着成师的眼睛几乎要喷出血来。
“曲沃君救我!亲家公救我!你说过许我荣华富贵的!你要说话算话!”
沈弋皱了皱眉,到这个时候了他还口出狂言。
姬栾宾道:“怎么样?只要你姬成师投降,我便把他放了。”
“你觉得可能吗?”成师反问,“我会为了他放弃?”
“我也觉着,不太可能。”姬栾宾冲城楼上的潘父喊道,“潘大夫,你以命相侍的主子不大愿意救你,你听清楚了吗?”
潘父挣扎着叫骂,奈何被死死押着,只能滑稽地扭动着身躯:“姬成师,你陷害我,我还好心助你,如今你却不管不顾我的死活,你这个小人,我不会放过你!死也不会放过你!”
潘父越骂越难听,姬栾宾示意兵士叫潘父噤声,转头对成师道:“看来,你在他眼里也不过尔尔。”
“我从没拿他当自己人。”
“听到了吗?潘父,他姬成师只是利用了你。”姬栾宾指着成师身后的一众兵士,企图动摇对方的军心,“还有你们,你们都是下一个潘父!”
潘父的嘴被堵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此刻显得有些无力。
“我从未想过,你我会站在对立面。”成师盯着姬栾宾,眼里有几分悲戚。
姬栾宾指着一旁的“晋”字旌旗,郑重道:“我之前辅佐你,是因为我们都一心忠于晋国,如今你弑君谋反,我姬栾宾如何容得下你?我姬姓宗族如何容得下你?我大周江山如何容得下你?”
这一连串的发问成师没法回答,若是放在从前,这也是自己没办法跨越的一道坎,但现在不同了,他是为了晋国更好的将来,既已笃定,终生不悔。
“历史是由胜者书写的,你明明知道我是对的,为何执迷不悟?”
“我做不出违背祖宗家法之事,你不听劝,我便替祖宗清理门户。”
成师还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姬栾宾和师服一样,固守礼法,这样的人是他尊敬的,但不是他可以共事的。
“姬成师,你看清楚了,这就是逆贼的下场!”
姬栾宾举起手中长戟,城门上的兵士得令,粗鲁地扯掉潘父嘴里的布,拎住他的头发,将他拴在旗杆上往城楼下放,所有重量全都集中在头顶的发束上,潘父顾不上咒骂,直嚷头疼,叫喊声不禁让成师皱了眉。
“祭旗!”
姬栾宾一声令下,城门上的兵士用长剑割断了潘父的脖颈,血洒旌旗,潘父的身子直直地砸落下来,血肉模糊,只余那高悬的头颅,在风中摇晃。
这情景刺得成师眼睛疼,见惯了杀戮与血腥的他,此刻肚里却翻江倒海一般,恶心得难受。
晋军摇旗击鼓,城门大开,四将军领队从里头出来,排阵列队。
姬栾宾立于阵前,手握长戟,厉声道:“姬成师指使潘父刺杀君侯,弑君谋反,天理不容,今以逆贼潘父头颅祭旗,诸将随我诛杀逆党,替君报仇!”
五倍于姬成师的队伍杀将过来,饶是再勇猛的力士都招架不住,姬成师部渐渐落于下风,姬鱓和韩万抵住晋兵的新一轮进攻,叫姬成师先撤。
姬鱓挑开成师身边厮杀的敌兵,护住他的左侧:“父亲快走!”
“我不走!”
韩万砍杀又一批进攻的兵士,护住他的右侧:“我和兄长断后,父亲勿要迟疑。”
沈弋劝道:“敌众我寡,曲沃君保存实力要紧啊。”
周围都是尸体,还有杀红了眼的人不断冲上前,成师没有办法,翻身上马,沈弋在他前面开路,二人率小队杀出重围。
叫人追杀了一路,刚进了曲沃的城门,便有兵将来报,说是趁曲沃与晋军对峙的同时,有军袭击了曲沃城,突破了城门防守。
此一役关乎成败,翼城兵士众多,成师本以为胜利在望,动用了曲沃几乎全部的兵马去攻打翼城,只留了一小支队伍守城。不曾想姬栾宾的手法如此凌厉,他们前脚刚走,破城的兵马后脚就到了。
成师苦笑:“他们为何不直接攻占曲沃,断了我后路,叫我无处可逃呢?”
“想来,栾公只想叫咱们知难而退,削弱曲沃的势力,并不想将赶尽杀绝。”沈弋虽然这么说,心里却是没底。
“你错了,他是想叫曲沃的百姓恨我,叫我背负一生的骂名。”成师自哂道,“想我一直宣称为民为公,如今却因为私心害得满城百姓流离失所,这比杀了我更叫我难过。”
见他难过,沈弋连忙宽慰道:“曲沃君不必灰心,晋侯已死,我们还有机会的。”
“他死了,还会有他的儿子、他的孙子去做晋侯,我呢?始终名不正言不顺。”此次攻城失败,成师十分灰心。
马匹已经累得走不动了,成师索性下马,席地而坐,看着满城烟火,成师叹道:“你说得没错,栾公不能留,是我下不去手。”
“您做得也没错,毕竟是一脉宗室。“
成师看着沈弋,心情很是复杂:“我曾经对你说:权力之争容向来不得情义,若狠不下心,就得不到想要的。但到底,我也还是狠不下心来。”
沈弋不说话了,陪他静静地呆着。
晋国内乱,国力受损,晋侯初袭爵位,列国虎视眈眈,周天子掩耳遮目,装作不见。姬栾宾并没有对曲沃赶尽杀绝,他得把精力放在替新君巩固朝政上,当下的晋国经不起又一股风浪。
此一役,曲沃伤亡惨重,姬鱓和姬韩万兄弟俩回来的时候,随行队伍只剩了不到三千人。府库亏损,纵然拿出曲沃君府的所有积蓄,都难以处理安置所有罹难的百姓、恢复战事中损毁的房屋工事,只能提高赋税、加重徭役,一时间,怨言四起。
成师牵着孙子称儿在近郊走一走,满目疮痍,看得成师眼角泛酸。
道边一处破旧的茅草屋前,一稚子捧着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饼,喜滋滋地准备啃,没留神,饼掉到了泥巴地里,稚子哇哇大哭。他娘亲闻声出来,看到地上的饼,连连拍打了孩子好几下,孩子哭得更厉害了。她也不管,赶紧将饼从泥巴里拣出来,拍拍上面的土,外头弄脏的舍不得丢,撕下来自己吃了,又一边骂她的孩子,一边把饼里头干净的部分掰成小块放到孩子嘴里。远远地见到成师二人穿着甚好,担心是来收赋税的官差,连忙把孩子抱起来,进屋关上了门。
迎面走来一位老婆婆,拖着一把比她还高大的锄头,走几步就倚着锄头歇一下,走几步又歇一下,草鞋磨破了,露出里头沾着黑泥巴的脚趾头,苍老干瘪如树干般的皮肤,沟壑中还掺了一点血丝。青年壮丁有的上了战场,剩下的都去服徭役了,家中大小事宜无人操持,连婆婆阿翁都得下地干活。
途径一处简易棚屋,里头有几名妇人在纺纱,细细听去,有一人轻声唱着歌谣,曲中透露着哀伤与无奈:
“肃肃鸨羽,集于苞栩。王事靡盬,不能蓺稷黍。父母何怙?悠悠苍天!曷其有所?肃肃鸨翼,集于苞棘。王事靡盬,不能蓺黍稷。父母何食?悠悠苍天!曷其有极?肃肃鸨行,集于苞桑。王事靡盬,不能蓺稻粱。父母何尝?悠悠苍天!曷其有常?”
称儿摸出几枚布币,想送给眼前众人,成师拦住了他:“难民众多,你帮得了一个,帮不了所有,帮得了今日,帮不了明日。”
称儿看着那婆婆艰难地移动着步子,问成师道:“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赋税少一些不行吗?徭役轻一些不行吗?”
“祖父也想这么做,但是不行啊,赋税少一些,就会有更多的孩子没饼吃,徭役轻一些,就会有更多的人无家可归。”成师拍拍他的肩膀,“称儿再大些就会明白的,很多时候会力不从心,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那要怎样才能叫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呢?”
“这个问题,祖父也一直在想,想了一辈子还没有想出答案。”成师看着称儿道,眼神中满是希望“祖父希望称儿能解出这个答案,让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
称儿看看成师,又看看远方,似是在思考什么。
“走吧,回去吧,你父亲还在等我们呢。”